鴛鴦臉色煞白,咬著嘴唇點點頭:「老祖宗身子不好,這幾日都起不了床,今日才好一些,府裡大老爺除了成日里指天罵地,怨天尤人,其他人都是六神無主,寶二爺天天喝得酩酊大醉,環三爺回來了一趟,然後又回書院了,」
這就是賈家的現狀?
馮紫英苦笑。
賈赦不能指望,那還能有誰?
賈寶玉?省省吧,成日買醉麻醉自己,估計也是對攀上牛家這樁親事後悔莫及了,但現在又奈何?
便是現在要和牛氏女和離也來不及了,朝廷也不會因為你現在和離就能讓你置身事外,更何況還有賈敬和賈政兩人的事兒。
「鴛鴦,爺也不瞞你,現在賈家的情勢的確很糟糕,算下來,原來金陵四大家,除了薛家,其他三家都捲了進去,王家不說了,王子騰是家主,首當其衝,賈敬居然金蟬脫殼去了金陵,可政老爺怎麼也去趟這渾水,哎,估計也是身不由己吧,」
「對,對,對,老祖宗也說以二老爺的心性怎麼可能去趟這種渾水,肯定是在江西那邊被人強迫,身不由己了。」鴛鴦連忙道。
「鴛鴦,這話說出來得讓朝廷相信才行啊,相隔千里,怎麼解釋得清楚,朝廷也不會聽啊。」馮紫英嘆息,「珠大嫂子的父親也加入南京偽朝作了禮部右侍郎,你說這那一支都牽扯了進去,朝廷焉能放過賈家?」
馮紫英這麼一說,鴛鴦的心也墜入了谷底,雙手緊緊捏住汗巾子,「那大爺,現在該怎麼辦?闔府上下還有千口子人啊,大多都是些老弱婦孺,該怎麼辦?」
「怎麼辦?」馮紫英攤攤手,「現在也只能等,也沒有太好的辦法,只有等朝廷那邊有了說法,才說得上對策啊。」
「那大爺能不能猜測一下朝廷會怎麼對賈家?」鴛鴦明知道這有些難為人,但是這等時候她卻也只有硬著頭皮問了。
「這不好說,但是肯定不會輕饒啊。」馮紫英掂量了一下,「抄家免不了,株連三族也很有可能,不過賈家人這麼多,我估計也就是這些嫡支怕是難以脫身,其他人,對朝廷來說可能也就無關緊要,不會太過追究。」
看鴛鴦越來越白的臉頰,馮紫英笑了笑:「這等處置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下來的,先查封榮寧二府,然後賈家裡邊的主要親眷肯定跑不掉,多半是要送大獄裡蹲一段時間,日後就看朝廷態度和賈家人的表現了,若是能幡然悔悟或者立功表現,也許就從輕發落了,」
「但無論如何家家都完了,不是麼?」鴛鴦的聲音有些嘶啞,「可大姑娘還在宮裡是貴妃呢。」
「大姑娘那邊別指望太多,她恐怕自身難保,現在幾位皇子為了爭奪監國位子,狗腦子都打出來了,」馮紫英淡淡地道:「她現在便是隨便靠在那邊兒,都會遭到另一方的攻訐,而她的利用價值又很有限,她靠著的這一方也就不會下死力氣保她,稍不注意只會讓她自己陷入泥潭,所以何苦來著?聰明一點的話,還不如躲到一邊,別去沾惹這些是非了。」
馮紫英說得很刻薄,直接是從元春本人的價值來作評判,聽得鴛鴦肝顫,但是卻又明白在宮裡邊恐怕就是如此。
看看每次抱琴回來都是愁眉不展,有時候在一旁聽抱琴和老祖宗、太太她們說話,話裡話外都是說大姑娘在宮中的處境艱難,既沒有足夠雄厚的靠山,又沒有子嗣,皇帝對其也沒有多少感情,這種妃嬪在宮中的處境地位可想而知。
「那大爺,難道賈家現在就只能這樣等死不成?」鴛鴦咬著嘴唇,話語裡已經有了幾絲哭腔。
「鴛鴦,造反謀逆這種大事,歷朝歷代都是如此,挨著就死,碰著就亡,抄家滅族,株連三族九族也都是很司空見慣的事情,便是沒有遇到過,戲文裡難道也沒有聽過?」馮紫英看著對方:「爺也很想幫賈家,但是這種事情,就算是爺做了首輔,許多時候也都身不由己做不了主,不過爺答應你,會盡全力去幫賈家的,好歹爺和賈家也是斬不斷的姻親關係,寶釵和迎春也都嫁入馮家了,還有你,爺還惦記著你來替爺管家呢,」
鴛鴦此時的心境也是又悲苦又竊喜,還夾雜著無限擔心和惶恐。
她也聽出了方才馮紫英話語裡的意思,那就是趁著朝廷諭旨還沒有下來,先把自己從賈家要出來,那自己也就算了逃脫一劫了,但這等事情她如有何做得出來?
這等危急時候要讓她丟下老祖宗和賈家人,她寧肯死。
「爺,奴婢知道了。」鴛鴦深吸了一口氣,「奴婢這就回去回稟老祖宗,」
「唔,爺看情況,如果可以的話,爺今晚也來你們府裡一遭,但也只能寬解府里人一番,嗯,你也回去和老太君說,莫要再打其他主意,龍禁尉恐怕早就把賈家監視起來了。」馮紫英平靜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