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明清易代時候的晉商八大家給他的印象就是這是一幫只圖自身利益而罔顧名族大義的商人,似乎是在大明滅亡的過程中助了一臂之力。
但在今世中接觸多了之後,也才認識到這個群體是相當龐大而複雜的,所代表的的利益群體也在這個時代中有著無可替代的作用。
山陝商人是整個北地商人中代表群體,或者說頭部群體,相比之下北直、山東和河南的商人群體和他們相比都要遜色幾個檔次,他們實際上代表著整個北地商人的利益和走向。
在江南商人憑藉著江南雄厚發達的農業和手工業結合起來的商品經濟對北地形成了碾壓態勢時,山陝商人內心是相當惶恐和緊張的。
他們需要尋找出路。
一部分商人南下揚州通過特權蛻化為鹽商,一部分人通過憑藉九邊地理優勢與邊牆外的蒙古人、女真人、葉爾羌人發展貿易,成為以外貿為主的貿易商人,更多地則只能退縮在北地內部成為內貿商人。
但北地缺乏發達的製造業和交通條件限制,再加上沒有強勢的明星產品,使得北地一直處於一種被動落後的局面。
這種局面一直到馮紫英在永平府強力推動冶鐵工藝改革和建設大型煤鐵聯合體才開始出現,再憑藉榆關開港和大沽擴建,加上水泥這個跨時代產物出現,使得北地終於有兩個足以進行海貿的大型港口能夠將逐漸形成優勢產品的鐵料、鐵器、石炭、水泥以及軍工產品大量外銷,還有朝廷政策的支援和漕運的中斷這種外部助力,北地才開始迎來了真正的興盛期。
山陝商人有才如夢初醒般地開始介入和發展自身具備優勢的產業,而不僅僅停留於單純的邊貿內貿這種產業裡。
雖然鹽業、金融現在也都還有厚利,但原來金融壟斷局面現在被海通銀莊的出現所擊破,新的金融模式不斷顛覆創新,海通銀莊後來居上,甚至漸漸形成半壟斷模式,而鹽業則隨時面臨朝廷政策調整而風險劇增,所以山陝商人中的聰明者已經迅速調整方向,開始進入製造業和海貿業。
八大家裡邊的王家搶先抓住了這個契機,雖然其他幾家也跟附驥尾,但是這個時代本來就是眼明手快者勝。
王家在北直隸諸府中一系列產業興辦中都居於主導地位,其他幾家雖然也都能從中獲利,但是肯定是無法和王家相比的,尤其是如曹家、范家這種原來甚至可以壓王家一頭的,現在卻被遠遠甩在了後邊,這種局面肯定無法讓他們接受,自然要尋求機會來打破這種格局。
馮紫英西進陝西就是一個局面。
理論上山西是他們的故鄉,晉商們自然不會放過,但是隨之而來的變亂局面也讓晉商們有所擔心。
宣府大同二鎮的叛亂,陝西局面的惡化,都使得山西面臨著內外風險,更重要的是晉商們也對主政山西的官員們內心沒底,遠不及在永平和順天兩府投資興業時底氣十足。
因人成事在這個時代是常例,馮紫英在永平府和順天府旗幟鮮明的態度使得山陝商人敢於上百萬銀子砸下去而不眨眼,因為馮紫英的金牌信譽讓他們能放心持久做下去,但是在山西家鄉,他們反而沒這個底氣了,他們寧肯再觀望一下。
現在馮紫英要西入陝西巡撫,同時在大同逗留也展示了其影響力,那麼看到機會的山陝商人就不能忍了。
再不抓住機會,萬一到陝西之後,有其他人來搶先一步呢?
對於這種主動上門的識時務者,馮紫英當然不吝於支援,尤其是人家還能看到陝西現在的糟糕局面的情況下,依然願意」先期投入「以表示支援,馮紫英就更沒有理由拒絕了。
王紹全他們現在心思都在北直諸府,根本沒有更多的精力來顧及山西乃至陝西這些地區了,能先把順天、永平、河間以及山東和遼東市場佔據下來,並開拓江南和日本、朝鮮市場,就已經是他們未來五年的規劃了。
對於山陝這些他們傳統貿易地區,他們反而顧不過來了,這才有曹範兩家的機會。
一直到回到後宅,馮紫英都還沉浸在和曹範二人商談的條件中。
足夠的支援,當然就要得到足夠的回報,但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好像毫無阻礙,陝西局面都這樣了,還在乎什麼條件麼?
不過就是市場獨佔罷了,以陝西的交通條件,當然,還有山西,似乎也只能依靠本土製造更划算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