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長辭看了水研姬一眼,幽幽嘆了口氣,道:「杖斃了吧。」
楚望舒腦中嗡的一響,彷彿有焦雷在耳畔炸開,自始至終所保持的從容鎮定,都被這四個字擊潰。
杖斃?
你要杖斃我娘?
你杖斃她試試看啊!
你真的看不出這個用心險惡的女人是把我們母子往死路上逼?
楚望舒微微低頭,不讓人看到他臉上的猙獰和眼中滔天殺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時,臉上已經沒有了那股令人心悸的獰色。
顯而易見,這是一個局,一個針對他的局。所圖無非就是他的黃杏坊,如今黃杏坊在牧野城名聲赫赫,單是黃杏坊三個字,就讓許多人信服,都得挑起大拇指說個「好」字。黃杏坊三個字背後所代表的是巨大的利益。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是怕挑明瞭之後被我拒絕麼?覺得霸佔兒子的產業會壞了名聲,所以想出這麼個計策讓我乖乖就範?
她水研姬在你心裡只是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你不就是想要錢嗎,好,我給你!
楚望舒笑了笑,笑容中除了淒涼還是淒涼,然後他閉上眼睛,深深吸氣,深深吐氣,雖然閉著眼睛,但能感覺到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半晌,他聽見自己苦澀的聲音:「父親,求你放了我姨娘。」
雲若水佯怒道:「族有族法,家有家規,這個賤人做出這等有辱門楣之事,豈能饒恕。」
楚望舒猛地跪倒在地,「父親,就算姨娘......做錯了事,但她生我養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請父親看在孩兒的份上,饒她一條性命。」
他聽見自己的聲,空洞而悲涼。
楚長辭目光深深望著他,沉聲道「你是在以楚府子嗣的身份懇求?」
「是,孩兒知道府上近來庫房拮据,為了家族,孩兒理當儘自己一份力。」楚望舒雙拳緊握,青筋怒爆,一字一句道:「孩兒在奉上白銀十五萬兩!」
「但我身上只有十一萬兩白銀的銀鈔,不過黃杏坊裡還有數千粒丹藥,售賣成銀子,比十五萬兩隻多不少。」
楚望樓故作驚訝道:「七弟,這,這......黃杏坊什麼時候是你的產業了?近來風頭正盛的黃杏是我楚家的產業?既然是我楚府的產業,收回來也是正理,斷然不能抵消水姨娘的過錯。」
楚望舒沒理會他,而是目光灼灼看著楚長辭。
楚長辭沉肅的臉上展露一抹笑容,寬慰道:「你有心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姨娘說到底也曾經是我妻子,雖然如今離心離德,為父卻也不願趕盡殺絕。」
水研姬渾身顫抖,淚水漣漣,心如死灰,「謝侯爺不殺之恩。」
楚望舒俯身攙扶起孃親,柔聲道:「娘,我們走。」
雲若水眉梢一挑,卻沒說話。
回去的路上,水研姬沉默寡言,眼圈通紅,強忍著沒讓自己在兒子面前哭出來。
「娘,你沒有做對不起他的事,我知道,大家都知道。」楚望舒握住孃的手:「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我明白的。雲若水之所以敢故技重施,是看出父親想敲打我的心思,是我害了你。」
水研姬只是含著淚搖頭:「只要你和玲瓏平平安安,娘受多大的委屈都無所謂。」
楚望舒搖搖頭,沉默了半天,又道:「娘,我是不是錯了?」
水研姬側頭看他。
「以前我覺得不討父親喜歡,是因為我沒用,我是不成器的兒子。所以一直努力想讓自己變得強大,好叫父親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讓他知道我這個兒子並不是真的一無是處。可我發現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無功,我始終是個無關既要的庶子,隨時都能成為棄子。為了利益他要把妹子送給楚望生,為了利益他可以將結髮妻子貶為妾室,為了利益他更可以算計親生兒子。在他心目中始終只有正妻和嫡子。」楚望舒喃喃道:「父若不父,休怪子不當子。」
水研姬反手握住兒子的手,有些心疼,有些擔憂:「娘對他其實早就死心了,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緣分再深,也已經盡了。他怎麼待我,我都無所謂了。可你畢竟是他兒子,骨肉親情,血濃於水,能忍,還是要忍。」
水研姬目光眺望藍天白雲,悵然道:「父若不父,子不當子,你這孩子不迂腐,就是太偏激。娘就得親自看著你,才放心。望舒啊,雲氏有的是辦法讓我們母子萬劫不復,但終究沒有把事做絕,便是因為他心中仍然顧念血肉親情,雲氏也得忌憚一二。這世上不孝子有很多,不當人父的也很多,可這世上,最悲哀的事情,仍然是骨肉相殘。娘不願意看你走到那一步,因為太悲哀。」
水研姬見兒子遲遲沒有說話,一轉頭,愣住了。
楚望舒淚流滿面:「娘,孩兒聽你的,這口氣我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