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老祖淡淡道:「身在福中不知福,採補而來的精元雖然可讓真氣迅速壯大,可駁雜不一,是速成的末流之道。而陰陽互補之術,雖然成效慢,可勝在精純穩固,沒有後顧之憂。前者隱患不少,後者水滴石穿,可成大道。」
陶謙之對這臭名昭著的北海老祖絲毫不怵,指了指脫陰而亡的丫鬟,撇撇嘴:「老祖,這速成也有速成的魅力,證道成仙太過虛無縹緲,還不如人間逍遙一世。對吧!」
北海老祖哈哈大笑。
陶謙之大大咧咧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小啜一口,滿臉愜意:「這喝酒就得舉杯獨酌,或者知己兩三人,這才夠味。酒席上拼酒敬酒,看似熱烈,實則寡淡無味,無趣無趣。」
北海老祖不置可否。
陶謙之眯眼望向窗外夜色,嘿嘿笑道:「不知那位公主此時是何等境遇,那可是極品鼎爐啊,白白折在妖族手中,可惜了。」
「想知道還不簡單,出城跟那幾個符籙派、丹鼎派的青年俊彥同甘共苦,沒準兒還能友情愛情雙豐收。」
「得了吧,那幾個大宗弟子眼高於頂,對我白雲觀向來不屑一顧。這次救援行動,咱們就在後方優哉遊哉就好,不需要太沖鋒陷陣。中州的那公主太冷太傲,我是對她死心了,況且咱也有自知之明,不去湊那熱鬧。」陶謙之眼珠子一轉,嘿嘿笑道:「不過老祖你修為蓋世,武力無雙,真不去蹚一蹚渾水?救了公主那是大功一件,別說我白雲觀女道姑任你採補,其他宗派的功法道器也是任由你挑吶。退一步說,如果你北海老祖垂涎美色,只要你有本事把人偷偷摸摸搶到手,肆意採補也行嘛。」
北海老祖冷笑道:「陶小子,少拿這些鬼話忽悠我,老祖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飯還多。且不說這次妖族對手不明,單單是你們九老山的「萬古長青」葛長青,「符劍雙絕」陸靈寶,哪個是省油的燈?老祖我得罪了北部真神,在北海混不下去,承蒙你父親肯出手庇護,邀請我做你們白雲觀客卿,所以這次來牧野城,我只護你周全。倘若你肯出城搜救那小美人,老祖我就當捨命陪君子。你既然不願意插一手,老祖也樂得輕鬆。」
陶謙之笑道:「我就喜歡老祖的精明,明兒小子帶老祖見識見識這牧野城第一美人,據傳是天仙下凡,風華絕代。這次若能把她帶回九老山做一個長期的雙修鼎爐,也算不枉此行了。」
月冷西山,夜鳥驚啼。
兩道遁光似流星一閃而過,一人腳踏青黑木劍,一人乾脆就是腳踏虛空,御風而行。頗有「仙人御劍遊東海,乘風一去千重山」的出塵姿態。
兩名謫仙人破空飛行片刻後,在一條溪邊按下遁光,踩在木劍上的魁梧男人輕飄飄躍下,彎腰撈起當做媳婦對待的心愛木劍,俯身在溪水中暢飲一口,然後把木劍浸在溪中。
符劍雙絕陸靈寶,虎背熊腰,容貌粗獷,還有從不精心修理的絡腮鬍,看上去沒有半點仙人出塵氣質,反而更像垮一把木劍遊蕩九州的邋遢漢子。
不過他手上那柄青木劍是貨真價實的神兵,道教十大神器中排名第六,驅邪第一,大名鼎鼎的雷亟木「桃符」。雷亟木向來是道門可遇不可求的煉器材料,必須是在驚蟄時被雷電擊中的樹木殘留下的精華樹心,才能稱為雷亟木。其中又以桃木為佳,而陸靈寶這柄桃符更是極品中的極品,是一株萬年桃樹渡劫失敗所殘留的精華,經過雷電洗禮後,變的至剛至陽,是一切陰邪鬼魅的剋星。
葛長青一身青墨色廣袖道袍,僅用一根楊木道簪系發,手無寸鐵,瞥了眼蹲在溪邊不斷擦拭愛劍的陸靈寶,無奈道:「正事要緊。」
陸靈寶戀戀不捨的起身,仔細拿袖子擦乾淨水漬,青木劍在月光下泛著森冷如光澤。
一人三十而立,一人四十不惑,都是九老山承上啟下的青壯派,陸靈寶師尊乃是九老山當代道尊,而葛長青所在的丹鼎派因為掌派真人寶座空懸多年,在九老山聲望和實力都有不小的下滑,之所以能牢牢佔據道庭上等宗門的位置,除了底蘊雄厚,更大的原因是出了葛長青這位丹道奇才,九老山各派都拭目以待,只要他修為臻至大真人境界,丹鼎派掌派真人的位置非他莫屬。三十歲的掌派真人,道教千年中也算是佼佼者。
陸靈寶將桃符捆縛在背,手捏道訣,左腳原地一踏,八卦虛影一閃即逝,他的雙眸眼白瞳孔盡褪去,只剩一片濃郁清光。在陸靈寶眼中,視線所及,世間萬物都變了一番模樣。萬物皆有氣,草木氣息微弱,但一縷縷青木之氣匯聚成江河。溪水也有氣,呈現出不斷流動的淡黑色。腳下大地的氣則是沉凝不動的濃郁黃色。山野之中百獸也有氣,或溫和,或兇厲,或膽怯,或暴躁......
望氣術是一門返本還源的法術,透過現象看本質。
陸靈寶撤去道訣,瞳孔漸漸恢復原狀,臉色沉肅,朝葛長青搖搖頭。後者眉頭一皺:「怎麼回事?」
「上次不惜耗損真元,元神出竅觀氣,姑射公主出身皇族貴胄,身負紫金之氣,在我們這等精通望氣術人的眼中,好似黑暗中的螢火,清晰可見。確實是在這一片區域不錯,可我剛才觀氣一無所獲,只有兩種解釋:一,公主本人使了秘法斂去了自身氣數。二,身死道消,氣數自散。第一種情況說明公主處境已經極其兇險,但還有一線生機,倘若是後一種情況,我們還是儘早回九老山商議對策吧。」
葛長青沉吟不語,雙手食指習慣性的輕輕叩擊,他不說話,陸靈寶就不發表意見,雖然他比葛長青痴長十歲,但性格大大咧咧,從不拐彎抹角,衝鋒陷陣斬妖殺敵他在行,動腦子玩詭計委實力所不逮。
「我記得你們符籙派有一門道術,叫做靈鶴指路。」葛長青忽然道。
陸靈寶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圖,皺眉道:「要催動這法術倒是不難,可我沒有姑射公主的生辰八字。況且在她自閉氣數的情況下,未必管用。」
「我知道。」葛長青嘆道:「死馬當活馬醫。」
陸靈寶從百寶袋裡掏出一張黃紙符籙,折成紙鶴,輕呵一口氣,紙鶴宛如被賦予了生命,圍繞著陸靈寶翩翩飛舞。
葛長青伸指凌空虛寫,淡青色的字跡在半空凝兒不散,接著輕輕一彈,代表姑射公主生辰八字的字跡撞入紙鶴體內。紙鶴微微一顫,倏然振翅朝西方飛去。
兩人御風跟上。
紙鶴乘風一路往西,忽然又折而往東,有時會呆頭呆腦的滯空不動,片刻後,又折轉方向。
葛長青陸靈寶兩人跟著紙鶴無頭蒼蠅似的飛了兩刻鐘,前方地勢開闊,是一處延綿數十里的蒼莽樹林。紙鶴忽然振奮起來,加快速度,投入繁密枝葉中。
兩人相視一眼,跟著飛入樹林。
紙鶴帶著兩人又飛了一炷香時間,突然消失不見。
葛長青站在一顆榕樹枝頭,左顧右盼,心中徒然生出不妙之感。
「失去感應了。」陸靈寶試圖用念力勾動紙鶴,但是無果。他與紙鶴之間的聯絡好似被掐斷了。
「中埋伏了。」葛長青摘下一片樹葉,屈指彈向高空,空中蕩起一片水波似的漣漪,樹葉撞中了一層看不見的屏障,輕飄飄落下。
「靈鶴指路,可惜這裡並沒有兩位要找的姑射。」一道帶著淡淡嘲諷的聲音從前方樹後傳來。
陸靈寶橫眉立目,大喝道:「何方鼠輩藏頭露尾,給老子滾出來。」並指如劍,朝前方一點。桃符破空而去,那株大樹應聲炸裂。
兩道人影從樹後閃出,左側是身穿黑金甲冑的高大男子,五官深刻,眼眸碧綠,提著一柄月牙般的彎刀。右側卻是一個千嬌百媚的妖嬈女子,白裙拖曳,眼角眉梢掛了好幾斤媚意。她伸手拍著豐滿胸脯,故作驚恐,嬌聲道:「哎呦,陸真人別這般兇霸霸的嘛,嚇壞奴家了。」
陸靈寶如臨大敵:「嘯月妖尊!千面美人嬰璃!」
黑金甲冑的嘯月妖尊凝視葛長青,挑了挑那雙遠比普通人濃郁的墨眉,笑道:「葛長青,十年前見你,還是一個跟著師傅出山遊歷的毛頭小子,一眨眼已經是獨當一面的道門真人了。」
葛長青按住陸靈寶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沉聲道:「嘯月,公主呢?」
妖嬈女子咯咯笑道:「自身都難保了,還惦念著那個中州來的小丫頭?奴家不妨跟你說了吧,那小丫頭早給我們擒住了,本想殺了了事。可是這次南山老鹿精也來了,你也知道這老小子的德行,見了漂亮女人就連親媽都不認了,這會兒指不定在採補那丫頭了呢。」
葛長青容貌俊雅,氣度不凡,對妖嬈女子的話充耳不聞,淡淡道:「你們苦心孤詣襲擊姑射,目的是為了栽贓陷害,讓中州和東荒內亂。我說的可對?」
「只對了一半。」嘯月眼眸綠油油如餓狼,冷笑道:「殺姑射是為了栽贓不假,最主要的目的還是為了引你們出來,其實也不是針對你,只要是道門出來至少一位真人就行,我們第二個目的很簡單,殺幾個道門真人,削弱削弱九老山實力。只要不是興兵戮戰,神帝他也無話可說。」
「一石二鳥,確實不錯。本以為你們的目標是姑射,因此出動我與陸師兄已是綽綽有餘。想不到你們醉翁之意不在酒。」葛長青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出於意料的事,他脫去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青墨色道袍,收入腰間百寶囊內,雲淡風輕道:「憑你嘯月妖尊想要殺我,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再加一個小真境界的嬰璃?聽說青丘狐妖擅長蠱毒幻術,殺人於無形,特別是對待男子無往不利。尊上以為她的蠱毒和幻術對我這個丹鼎派真人有奇效?」
不等嘯月妖尊說話,妖嬈女子嬰璃柔聲道:「丹鼎派號稱一粒金丹通大道,我這小小伎倆當然不敢在長青真人面前施展,奴家只是來湊個熱鬧而已,自有人與你交手。對了,還是長青真人的故人呢。」
葛長青心有所感,驟然抬頭,目呲欲裂。
高空中浮現一座古樸厚重的青銅大鼎,鼎沿上踩著一名身穿麻衣的男子,長眉入鬢,眸似寒星,鼻樑高挺,長的俊雅非凡,竟是與葛長青一模一樣。只是左側臉頰多了一道一寸長的細細疤痕,非但不減俊朗,反而更添英氣。
麻衣男子掌心拖著紙鶴,居高臨下的俯視,嘴角笑容似有似無,聲音沙啞磁性:「長青,別來無恙。」
四目相對,剎那間空氣宛如冰封凝結。
嬰璃與嘯月尊者目光交接,前者似乎心有所感,遙遙朝東眺望。
嬰璃笑道:「不打擾兩位敘舊了,奴家還有要事在身,告辭。」
葛長青發髻無聲無息炸裂,長髮亂舞,氣機狂湧,眼眸中殺機熾烈,儒雅鎮定蕩然無存,他筆直衝天而起,長嘯道:「葛長庚,扶桑樹下,弒師之仇,今日與你不死不休。」
麻衣男子臉色至始至終都是一片淡漠,輕輕捏碎紙鶴,緩緩道:「神農鼎內,萬物化炁!」
葛長青一拳擊他胸口,兩人身影如漣漪盪漾,一起消失不見。
嘯月妖尊屈指一彈彎刀,鏗鏘作響,挑釁道:「陸靈寶,咱們過過招?」
「求之不得!」
一柄桃符劃過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