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井中月破入雙斧之間,倏又收回。
那矮漢雙斧墮地,額際現出血痕時,寇仲井中月又往另一掄刀的敵人揮斬。
叮的一聲,那人的大刀被井中月摧枯折朽般硬生生切斷,駭然退後,寇仲底下飛出一腳,把那漢子踢往城外去。
寇仲再撲入另三名敵人中間時,矮漢的屍身才剛著地面,可見他的行動如何迅快。
眾守城兵將精神大振,劍矛齊出,把尚餘下的五名敵人迫在牆角處。
寇仲殺得興起,刀刀均似是與敵偕亡的招數,見敵便殺,鮮血飛濺中,餘下兩人見勢色不對,就那麼躍下牆頭,落荒而逃。
寇仲跳到牆頭上,舉刀狂呼道:竟陵軍必勝!江淮軍必敗!
眾戰士齊聲響應,一時天搖地動。
寇仲高喝道:開城!
※※※
吊橋降下,徐子陵領著三千戰士,策騎衝出,見人便殺。
敵人的攻城隊伍那想到竟陵城敢會開城,登時亂作一團,四散逃開。
另有二千人持著裝滿火油的�子,將火油傾灑在敵人的攻城戰車上,又忙即放火燃點,更添聲勢。
寇仲瞧著城下火頭處處,但心中卻是冷若冰霜,一絲不漏地察看敵我形勢。
戰鼓聲起。
江淮軍兩翼的騎兵隊伍從左右兩方殺來增援,一時蹄響震天。
寇仲卓立牆頭處,狀若天神,舉劍叫道:收軍!
馮青忙鳴鑼和吹響號角。
徐子陵衝散了敵方一組近千人的盾牌步車後,押著陣腳退返城內去。
牆頭萬箭齊發,射得對方的騎兵一排排倒往地上,難作寸進。
砰!
吊橋關閉。
不再待寇仲吩咐,城牆上軍民同聲高呼竟陵軍必勝!江淮軍必敗!
歡聲雷動。
寇仲看到對方至少有一半攻城樓車、擋箭車和投石車陷在火海里,舒了一口氣後下令道:我們輪班休息,怎都可以握過這三天的。
馮青等此時對他已是心服口服,同聲答應。
※※※
轟!
擂木像怒龍撞擊在城門處,發出震耳欲聾的一下巨響。
敵人又猝然發動另一次狂攻。
在牆頭一角倦極而眠的徐子陵醒了過來,睜眼一看,睡前本是完整的牆頭露出一個塌陷的缺口,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光,耳內貫滿喊殺聲、投石機的機括聲、車輪與地面磨擦發出的尖響、石頭撞到地上或牆上的隆然震聲。
嘩啦啦!
徐子陵不用看也知這一聲是滾熱的油傾倒到城牆下的聲音。
徐子陵長身而起,左手一揮,撈著一枝不知由那裡射來的冷箭,沿牆頭朝主城門方向走去。
守城軍民正在來回奔走抗敵,人人眼睛血紅,腦中似是隻有一個簡單的目的,就是以任何手段把來進犯的敵人堵住和殺死。
牆頭上伏屍處處,殷紅的鮮血不住新增在變得焦黑的血跡上,但誰都沒空閒去理會。
天上密雲重重,星月無光。
牆頭火把獵獵高燃,染得一片血紅,眼前所見有如人間地獄。
假若沒有記錯的話,現在該是江淮軍大舉攻城後的第八天。
敵人的兵力不斷增加,又對其他城門假作佯攻,以分散他們的兵力。
他和寇仲不眠不休地指揮著這場慘烈的護城之戰,到剛才實在支援不下,才假寢半刻,豈知一下子就睡著了。
戰鼓驟響,他已有點分不清楚來自何方。
轟!
今趟又是擂木撞在城牆的聲音,腳下似是搖晃了一下。
砰!
一座樓車剛在前方被推得傾跌開去,連著上面的江淮軍倒在城外地上,也不知跌傷壓傷了多少人。
他終於看到寇仲了。
這位好兄弟筆挺地傲立牆頭,俯視城外遠近形勢,不斷通過傳訊兵發出各種命令,一派指揮若定的統帥氣度。
他身上染滿鮮血,恐怕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那些血是自己的,那些是來自敵人的。
箭矢雨點般交射著。
徐子陵來到寇仲身旁,寇仲朝他瞧來,眼內滿布紅筋,把他扯往一旁道:這次糟了,恐怕捱不過今晚了。
指著遠處道:那邊的城牆被撞破了一個缺口,我們全賴沙石堵塞著,犧牲了很多兄弟,我看老爹快要親自出手呢。
徐子陵皺眉道:婦孺不是全離城了嗎?我們為何還不撤走。
寇仲苦笑道:城中仍有這麼多軍人你說要走便走得成嗎?不要看現在人人奮不顧身,只要撤退命令發出去,包保他們爭相逃命,亂成一團。更何況我們和江淮軍已結下解不開的血仇。在他們乘勝追擊下,我們只有全軍覆沒的分兒。現在只有比比�力,看誰捱不下去,唉!照看都是我們捱不下去居多呢!
徐子陵縱目四望,守城的竟陵軍民,在對方日以繼夜的猛烈攻勢下,已變成傷疲之師,若一旦被敵人突破缺口,攻入城內,由於雙方仇怨甚深,敵人勢必見人便殺。在這種情況下,以自己和寇仲的性格。怎都做不出舍他們而逃的事來,最後結局就是一起壯烈殉城。寇仲的話就是這麼個意思。
寇仲再湊到他耳旁低聲道:這是否命運註定了呢?第一次當統帥便完蛋大吉。哈……
噢……接著咳個不了。
徐子陵助他搓揉著背脊道:你是否受了內傷?
寇仲狠狠道:剛才又來了幾個高手,給其中一個抽冷子打了一拳,不過他的臭頭卻給我割了。
此時有人倉皇來報:杜伏威的主力大軍移動了。
兩人心中叫苦,硬著頭皮登上哨樓,馮漢、馮青都在那裡,人人臉色凝重,像是預見到末日的來臨。
攻城的都往後撤開,讓新力軍作新一波的強大攻勢。
城牆外的原野屍骸遍地,似在細訴著這八天八夜來慘烈的攻城戰。
廣闊的城野火光點點,漫無邊際。
戰鼓號角齊鳴,馬蹄車輪聲,響徹天地。
寇仲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暗自苦笑,到今天他才明白到統帥的不易為。
徐子陵陪他來到缺了一角的外牆處,馮漢沉聲道:杜伏威現在把所有軍力均集中到這邊來,估計兵力達八萬人。而目下我們的人全加起來只在一萬人間。敵人以八倍的兵力攻打我們,以眼前的形勢,我們很難捱過今夜。
哨樓頂忽地颳起一陣狂風,吹得各人衣衫飄揚。
寇仲仰首望天,只見烏雲疾走,徐徐道:假若天公造美,下一場大雨,究竟對那一方有利。
眾人同時劇震,學他般望向夜空。
馮漢道:那我們就有救了!
話猶未已,一道電光畫破天空,照得各人睜目如盲,又再一聲驚雷,把戰場上所有聲音全遮蓋過去。
豆大的雨點照頭打來,由疏轉密,不片刻變作傾盤大雨,千萬火把逐一熄滅。寇仲仰天長笑道:感謝老天爺,因為你老人家尚未要亡我寇仲,只要我能躲過杜伏威的親身追殺,終有一天竟陵會回到我寇仲手裡來!
接著大喝道:這場仗我們已輸了,立即分批撤退,我和徐爺押後,拚死保護你們安全離去。
眾將見兩人義薄雲天至此,無不心頭激動。
徐子陵冷喝道:還不即走,誰有把握去接杜伏威的袖裡幹坤。
眾將全體跪下,拜了三拜,才領命去了。
雷雨交加下,寇仲和徐子陵衣衫盡溼,卻仍對視長笑,說不盡的豪情壯氣。(83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