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鋒寒微笑道:今晚我們若能不死,絕對是個畢生難忘的經驗,尤其一夜間我們成了天下各方霸主和黑白兩道的眾矢之的,恐怕在歷史上也是從未之有的盛事。
徐子陵油然道:此間事了後,鋒寒兄有何打算?
跋鋒寒沉吟半晌,淡然笑道:我將會和兩位分道揚鏢,重返塞外的草原大漠,進行武道上另一階段的修行。當我把這些日子來的得益完全消化後,會回突厥向畢玄挑戰,勝敗生死在所不計。
徐子陵瞧了寇仲一眼,再望向他衷心地道:我真羨慕你。
跋鋒寒仰天發出一串震耳長笑,道:我生性孤獨,從來沒有朋友,只有你兩位是例外。
兩人心中一陣感動。
要跋鋒寒說出這番話來,是多麼的難得。
寇仲皺眉道:你要走我們自然尊重你的意向。但你不再管瑜姨的事了嗎?跋鋒寒長身而起,從容道:這當然包括在未了之事內。仲少放心吧!跋某人豈是半途而廢的人?
寇仲彈起身來,右手輕握連鞘的井中月,欣然道:坐得氣悶哩!到街上走走應是好主意。
跋鋒寒傲然道:在激戰之前,不如我們先立下誓約,今晚一就是三人同時戰死,一則是攜手安然離開,再沒有第三個可能性。
寇仲豪氣干雲的大笑道:那就讓我們以酒立誓,痛飲他孃的三杯,然後出去殺個痛快。
徐子陵好整以暇的盯著寇仲,冷冷道:仲少似乎自己把自己弄胡塗了,今晚我們絕不可殺人,若與慈航靜齋結下解不開的深仇,對你夢想的大業並無好處。寇仲愕然道:兩軍對決時,若我們處處留手,豈非等同綁著手腳來捱打?
徐子陵微笑道:這正是我剛才睡覺的原因。
說著站起來移到跋鋒寒所坐的那張桌子旁邊,拿起三個酒杯,擺成一個品字。
寇仲早走了過來,抓頭道:這是什麼?
徐子陵那還不知寇仲在採激將之法,迫他多動腦筋,瞧往跋鋒寒道:鋒寒兄以為如何?
跋鋒寒凝注那三隻杯子,雙目閃動懾人的精光,沉聲道:從理論來說,天下間最完美的就是圓形,無始無終,來而復往,但卻利守不利攻,皆因沒有特別鋒銳之處。
頓了頓續道:三角形卻是攻守俱利,皆因每一邊都是鋒稜尖角,但又隱含圓形的特性。子陵是否悟出什麼陣法來呢?
徐子陵道:正是如此。今晚我們三人若各自為戰,必死無疑,只有靠出人意表的戰略,才能使我們有一線生機。
接著指向三隻杯子道:我們就是這些杯子,由於我們多番出生入死,在配合上比之操演陣法多年的人亦不會遜色,且不拘成法,能隨機應變,變化無邊。如今唯一要談的,就是心法的問題。
跋鋒寒皺眉道:什麼心法?
寇仲嘆道:我明白了!小陵指的是真氣互補那方面,就像昨晚我們練功時,老跋你成了我們兩人間的天津橋,把被洛水分隔開南北兩邊的洛陽城連線起來,變成一座沒有人可攻陷的堅城。
跋鋒寒一震道:我明白了!
寇仲提起酒壼,把酒斟進杯子裡,道:今趟洛陽天街之戰,將是我們一生人中最大的考驗。若能不死,立即可晉身武林頂尖高手之列,想想都覺興奮。
徐小陵首先取酒,舉杯道:但待會我們卻絕不可興奮,飲杯吧!
二人舉杯互祝,一飲而盡。
然後摔杯地下,只發出一下清響。
對視而笑。
子時終於來臨。
※※※
在跨越門檻,穿門下階前,寇仲湊近徐子陵,低聲道:謝謝!
徐子陵訝道:為何忽然謝我?
前面的跋鋒寒到了門外石階盡頭處,停下來笑道:仲少罕有這麼有禮的哩!
寇仲嘆了一口氣,跨步出門,來到跋鋒寒旁,顧左右而言他的道:洛陽店鋪的門階要比別處高,不知是否怕大雨時洛水氾濫,會淹沒街道?
跋鋒寒給他引開注意力,沉吟道:那若我是李密,必會趁雨季結束之前引兵攻打洛陽,可收奇效。
徐子陵此時到了跋鋒寒另一邊,展望長街。
這條洛陽最繁榮的通衢大道靜如鬼域,不見半個行人,所有店鋪樓房均門窗緊閉,只餘門簷下的風燈斜照長街。
洛水在左方千步許外流過,浩然壯觀,具天漢津樑氣象的天津橋雄跨其上,接通這條寬達百步,長逾八里,兩旁樹木羅列的洛陽第一大街。
寇仲哈哈大笑道:若鋒寒兄肯助我打天下,我何愁大業不成?
跋鋒寒雙目掠過懾人的精芒,目光從石階移往街心特別以白石板鋪成,再以榴、榆與旁道分隔的御道,微笑道:說到底我畢竟非是中原人,故志不在此,何況憑仲少你的聰明才智,本身便綽有裕餘,何需區區一個跋鋒寒。
寇仲正遊目四視,搜尋敵人的影蹤,從容道:我只是有感而發。不過老跋你雖算外人,但對我國的情況和文化卻似乎比我兩個更為認識清楚,此事確奇怪之極。
跋鋒寒雙目神色轉柔,暗蘊悽傷之色,嘆了一口氣,卻沒有答他。領頭步下石階,橫過行人道和車馬道,朝御道走去。
徐子陵和寇仲隨在他身後,寇仲滿懷感觸地道:昔日楊廣在時,若有人敢施施然在御道漫行,必被治以欺君的殺頭大罪。這御道代表了皇帝和萬民的隔離。不能親躬民間疾苦的人,怎能做得好皇帝?
徐子陵沒有作聲,只盯著跋鋒寒雄偉的背影。
踏進御道,跋鋒寒轉左朝天津橋緩步而走。
寇仲伸個懶腰向徐子陵道:剛才我謝你,皆因若非陵少你這些日子來戳力相助,我寇仲該早玩完了。而更令我感激的是你若非為了我,絕不會到今天仍去幹這種事。
徐子陵嘴角飄出一絲笑意,淡然道:人世便像一幅攔江的大網,遊過的魚兒沒有一條能溜得過去。我既答應你去發掘楊公寶庫,便知會有這種種情況出現和必須全力應付。
頓了頓又嘆道:但我卻從沒想過會惹來像師妃暄、寧道奇這類可怕的敵人,現在還有什麼好說呢?
前面的跋鋒寒似對他們間的話聽而不聞,徑自負手朝天津橋走去。
寇仲啞然失笑道:你該早猜到有這種種後果的。偏仍是那麼積極助我,除了是對我盡兄弟之義外,是否還有別的因由?
徐子陵盯著跋鋒寒那似若永不會被擊倒的雄偉背影,默然舉步,好一會才道:在所有原因之中,其中一個或者是要為素姐出一口氣,要李靖那無情無義的混蛋不能有好日子過。
寇仲愕然瞧他兩眼,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從沒想過徐子陵會因這理由去爭奪和氏璧。
跋鋒寒倏然止步,雙目神光電射,望往天津橋上。
一個修長優美,作文士打扮的人,正負手立在橋頂,憑欄俯眺在橋下來了又去的洛水。
一葉輕舟,剛好駛過。(83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