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說話字字暗含玄機,深奧難明。
了空續道:窟則為龍門石窟,位於我寺南面十多里外伊水之濱,由於該處兩山相對,望之若闕,故又名伊闕,兩岸峭壁上大小神龕石窟延綿數里,令人歎為觀止。
接著訝然道:是了!徐施主今次究竟為何事而來,老衲早忘記了。
徐子陵出乎他意料之外的道:我也忘記了,多謝大師指點。
說罷飄然離殿。
※※※
一名無論外貌體型都與王世充有七、八分相像的人,入齋後拜倒請安。
隨之而入的是歐陽希夷、玲瓏嬌、可風道人、陳長林一眾高手,還有王世充的兩個兒子王玄應、王玄恕,與及大將張鎮周和楊公卿。
只看這陣勢,便知是有要事商討。
眾人分左右坐好後,變得寇仲居於左方首席,與右方第一席的歐陽希夷遙對,下首始是張鎮周等人。
王世充把替身喚起,向寇仲得意地道:怎樣?
寇仲點頭道:確能魚目混珠,但在明晚那情況下嘛,嘿!
王世充知他有話要說,先命替身離開,欣然道:現在全是自己人,有什麼話放心說吧!
王世充那一副酒色過度樣子的大兒子王玄應得意地道:這叫養兵千日,用在一時。
年許前玄應從管州物色得此人回來,經我親自指導訓練,保證無人能夠識破。
只看他唯恐怕別人不知此功歸他的神情,便知此子難成大器。
歐陽希夷皺眉道:此人不懂武功,內行人只要看他舉手投足,又或走多兩步,立可看破非是世充兄本人。
王世充胸有成竹道:若有人要來行刺我,最佳時機莫如在赴會途中,又或是返歸的路上,範成他只須在車上作個樣兒使成。
至此誰都知道王世充是絕不肯去冒這個險的。
可風道人皺眉道:今趟是要教敵人行刺成功,而世充兄則要佯作受傷,才可引得李密倉卒出兵。所謂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範成輕易就給人宰掉,誰都會生疑的,此計怎成?
王世充欣然道:這正是關鍵所在,以假作真後我將藏在馬車暗格內,若敵人實力真個強大至可破車殺人,我便暴起發難。最好來的是晃公錯又或尤楚紅之輩,讓我傷得其中一人後,再詐作力拚受傷,如此將更能令對方入信,當然尚需各位再加配合。
轉向寇仲道:寇小兄還有什麼話要說?
寇仲問道:為何敵人不會在宴會中下手呢?
王玄應代答道:這個道理很簡單,榮鳳祥今回盡邀各地前來洛陽的名人赴宴,到時高手如雲,其中又不乏與我們有交情的,在這種情況下,公開挑戰不會有問題,若要行刺暗算則變數太多,說不定鬧個灰頭土臉,吃不完兜著走。
寇仲心中暗歎,頹然道:我沒有話說了。
他本有滿腹妙計,但見到王世充擺明不肯以身犯險,還有什麼話可以說的。
※※※
徐子陵踏出方丈室的大門,深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氣。
濛濛細雨剛開始從天上灑下來,遠近不見人蹤。
淨念禪院處處隱含禪機佛意。
像自己本為他們的敵人,但他卻絲毫覺察不到敵意。
就像和他們之間從未發生過任何事。
見不到師妃暄乃理所當然,可以得見才是出人意表。
不過他為了心之所安,故仍要稍盡人事吧!
他要的是能面對面與師妃暄解決和氏璧的問題。直到此刻,他仍不認為盜寶是壞事或錯事,而只是有關爭霸天下的手段。
像和氏璧這種神物,惟有緣者居之。
他緩步走下臺階,正要朝佛道的方向走去,心中忽生感應。
就像有某種事物在等待著他的樣子。
環目四顧,方丈院左端有一片竹林。徐子陵想了想,便放步走去。
來到近處,另一條石道在竹林間蜿蜒伸展,曲徑通幽,在雨絲綿綿中,特別引人入勝。
徐子陵沿道而行,拐了個彎後,整個空間倏地擴闊至無限,原來路盡處是山崖邊沿,不但可俯瞰遠近山野田疇,還可遠眺座落東方地平盡處的洛陽城。
漫天細雨下,在這如詩如畫的美景裡,一身儒服男裝的師妃暄正盈盈俏立崖沿,悠然神往的俯瞰著崖下伸展無盡的大地。
徐子陵恭敬地朝她玉背施禮,誠懇地道:小姐肯破例賜見,徐子陵感激不盡。
師妃暄輕輕嘆一口氣,伸出纖美的玉指,遙指遠方的洛陽城,以充滿悲國傷時的語調道:自魏晉南北朝以還,洛陽屢成兵家爭戰之地,多次被毀傾頹,累得百姓流亡,中原蕭條,千里無煙,飢寒流隕,相填溝壑。除此之外,徐兄可知我們尚損失了什麼呢?
徐子陵雖自負聰明才智,此刻只能茫然搖頭。
師妃暄像腦後長有眼睛,可看到他搖頭的動作,淡然道:洛陽之稱,始見於戰國文獻〈戰國策〉,內有蘇秦過洛陽之語。自此屢被選為郡城,為我國文化經濟的中心,北魏時只是佛寺便有一千三百六十七所。
徐子陵咋舌道:竟有這麼多?
師妃暄續道:洛陽向為我國文化薈萃之處,只藏書便達七千車之多。且人傑地靈,歷代名家輩出,蔡倫於此試製蔡侯紙;張衡創制渾天儀、候風儀和地動儀;馬鈞發明指南車;王充作〈論衡〉;班固兄妹著〈漢書〉;陳壽撰〈三國志〉;〈洛陽伽藍記〉和〈水經注〉均成書於此,洛陽城對我國的貢獻,有何處可能比擬。
徐子陵聽得肅然起敬。若非他有翻閱魯妙子傳給他的筆記卷,這時定要聽得一腦子茫然。現下雖仍未能完全諳識,但至少亦知道師妃暄確是學究天人,博古通今。
換了他和寇仲,無論對著洛陽城看多少遍,也不曾有師妃暄的感觸和聯想。
她正為洛陽過去百多年的歷史而傷懷。
師妃暄悠然神往的道:徐兄到過北市的新潭嗎?
徐子陵暗忖自己來來去去都是洛河、天街和天津橋,或間中因事到過南城的裡坊,卻從未到過北市去。苦笑道:尚未去過!
師妃暄道:那麼徐兄定要去見識一下這被稱為天下舟船所集的地方,全盛時期大小船隻可達萬艘之數。
接著低吟道:古今興廢事,還看洛陽城。
聽著她若如天籟仙音的聲線細訴洛陽的興替盛衰,徐子陵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幅洛陽的圖畫,似乎千多年的歷史,倏忽間閃過腦海,那感覺既悲愴又感人。
雨點溫柔地飄灑在他們身上。
像師妃暄這種悲天憫人,有著菩薩大慈大悲心腸的超卓人物,他尚是首次遇上。
忽然間,他徹底明白了師妃暄要找尋真命天子,以拯救萬民於水深火熱的偉大情懷。(83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