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仲點頭道:小子有一事相托,恐怕只有魯叔才可辦得妥當。
宋魯欣然道:不要高捧我了!我瞧著你從一個藉藉無名的小子,變成天下武林推崇的後起高手,便像看著自己的孩子長大成人般,有什麼須幫手的話,隨便說出來。
寇仲心中一陣感動,好半晌才道:小子想魯叔去與飛馬牧場場主商秀珣傳遞一個重要資訊。
接著詳盡地解釋劉武周和蕭銑的奸謀,沉聲道:魯叔務要把情況向商場主說個一清二楚,若去的是別人,她如生出懷疑就誤事了。
宋魯點頭道:我明白了!這事可包在我身上。
寇仲道:若能幸勝李密,我和小陵會到江都看看如何應付杜伏威和沈法興的聯軍。
魯叔可告訴商場主,我會另派一個叫虛行之的人去向她報告形勢,這人她也認識的。
宋魯沉吟片刻,冷哼道:蕭銑這傢伙真可惡,借我們牽制林士宏,自己則經略大江以北的重鎮,不過朱粲豈會任他向北擴充套件?
寇仲記起自號迦樓羅王的朱粲,自己還曾在巴陵城碼頭處誤中副車的與他武功高強的女兒毒蛛朱媚交過手。順口問道:朱粲近況如何?
宋魯道:此人手段兇殘,極不得人心。不過手下兒郎達十萬之眾,卻是不可輕視。
最近與三大寇連場火拚,雖穩佔上風,但也無法擴充套件勢力。若你能把他手下兵將降服過來,再以仁道管治他的土地,配合飛馬牧場的精銳戰士和竟陵的餘眾,乃可大有作為。
寇仲聽得兩眼放光,點頭道:魯叔此言極是,果然薑是老的辣。
宋魯啞然失笑道:此事是知易行難,但若能除掉朱粲這大害,本身已是天大好事,可令你聲威遠傳,民心歸服。那時順勢蕩平為禍至烈的三大寇,再配合我們宋家的嶺南軍,天下至少有四分一落進你的袋子裡去。
寇仲奮然道:只要起出楊公寶庫,這一切便不難實現,到時魯叔須領兵來助我。
此時有近衛來報,有客求見。
寇仲正在興頭上,那有興趣見任何人,不耐煩的喝道:我現在沒空,唉!來的是什麼人?
近衛答道:他自稱為秦川,說寇爺定肯見他的。
寇仲失聲道:是她!
※※※
寇仲步入小廳,扮作儒生的師妃暄默默坐在一角,容色恬靜,澄明清澈的目光瞧著寇仲的來臨,似連他最微細的舉動都不肯放過。
她的仙駕像有種能把所處之地轉化作仙境聖地的異力,平凡的小廳亦因她的存在而沾上超塵脫俗的氣氛。
寇仲來到她右旁坐下,雙方只隔了個小几,微笑道:師仙子是否把我寇仲和徐子陵掉亂了,心中想找小陵,卻一時錯口報了小弟的賤名。
師妃暄芳心湧起異樣的感受。
自離開師門踏足塵世後,尚是初次有人敢向她調侃說笑。
在她的絕世仙姿之前,誰不為她超凡的氣度所懾,惶恐不及地怕有失態之舉,致召她的輕視。
師妃暄淡淡道:寇兄定是天生愛說笑玩世不恭之人,妃暄此來是專誠拜訪,想請教幾個問題。而妃暄更非是什麼仙子。
寇仲輕鬆地靠到椅背去,舒出一口氣油然道:若要有問有答,師仙子最好找李家小子世民,小弟或會令妃暄失望。
師妃暄黛眉輕蹙地奇道:寇兄尚未知妃暄欲問何事,為何已嚴陣以待,滿懷敵意?
寇仲苦笑道:因為我怕仙子你想給小弟一個表面看似公平其實卻絕不公平的機會,看看我寇仲是否像李小子般乃統治天下的人才。一旦證實你心中的定見後,以後就算全力助李小子來對付我也可無愧於心了。
師妃暄微笑道:寇兄才思之迅捷,實妃暄生平僅見,難怪能在此亂世中叱�風雲。
不過請恕妃暄愚魯,寇兄憑什麼說我心中早有成見,認為寇兄及不上李世民呢?
寇仲哈哈笑道:這根本不是成見,而是事實。現在小弟才是剛起步,對如何治好國家仍一竅不通,只會給你問得啞口無言,落得尷尬收場。所以情願不答,尚可留點神秘感給仙子你想象一下,閒來也會……嘻嘻……想想小弟為何如此狂妄。
師妃暄沒好氣的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不過只是這點,已沒有多少人可及得上你。
但既是如此,寇兄何不選出心中明主,助他一統天下,以解萬民之困?
寇仲冷哼道:我寇仲豈是肯作人隨從跟班之輩。亂世爭雄是一套,一統後治天下則是另外一套。你若要問,不若問我如何可得天下吧!其它說來仍是言之過早。
師妃暄興趣盎然的道:寇兄信也好不信也好,妃暄此來並不是要與寇兄談論治國之道。現在寇兄既主動提出,妃暄不由生出好奇之心,想請教憑你現下的情況,如何能在群雄割據局面已成的形勢中,脫穎而出?
寇仲瀟灑地聳肩道:我是見步行步,若事不可為,便返揚州開間小菜館。嘿!我和小陵的廚藝都是出色當行,若仙子路過敝館,我們便弄兩道小齋菜你嚐嚐。哈!我根本就是個隨遇而安的人。仙子以後再不須為小弟費神,你若歡喜便去助李小子好了!
師妃暄噗哧嬌笑,其嬌姿美態瞧得寇仲目瞪口呆時,始油然道:姜太公得黃帝〈陰符〉之謀,演〈六韜〉之略,輔武王滅商立國。蘇秦得鬼谷子之法,以合縱之術遊說諸侯而掛六國相印。大漢張良精研〈素書〉、〈三略〉,為劉邦平定天下。現在寇兄所得的〈長生訣〉雖是道家瑰寶,可使寇兄晉身天下頂尖武學宗師的行列,卻與爭天下治天下沒有任何關係。既是如此,何不早點引退,嘯傲江湖,使盛名永垂,豈非勝過捲入政治權力永無休止的爭鬥中。
寇仲苦笑道:難怪你會欣賞徐子陵那傢伙,因為你後來的幾句話,正是給他最好的寫照。否則若他肯全力助我,肯定我不會以開菜館收場。
以師妃暄恬淡無為的修養,也不由黛眉輕蹙地苦惱道:你若再顧左右而言他,妃暄只好告辭而去,更不再視你為一個可交談的朋友。
寇仲忙道:仙子息怒,事實上我對你是非常愛慕。只不過心知肚明終有一天你會與我拔劍相向,才苦苦壓下心內真正的感受。現在小弟知錯哩,仙子請隨便下問,小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師妃暄自出道以來,還是首次有年輕男子向她明宣愛意,偏又知這宣愛者只是信口開河,不盡不實。本應心中不悅,不知為何卻發覺很難真的惱怪他。而這亦正是寇仲無人能及之處,即使敵人也很難恨他。
自寇仲踏入此廳後,兩人便一直針鋒相對。而寇仲最高明的地方,是根本不給對手掌握到他的弱點破綻。以師妃暄的智慧,對他亦要生出無從入手的感覺。
其實寇仲亦是有苦自己知。
若論識見詞鋒,他可肯定自己及不上這清麗如仙女下凡的絕世嬌嬈。而她擺明是要來勸自己在一是輔助明主,一是退出爭鬥二者中選擇其一。
假設自己是在理屈詞窮的形勢下嚴詞峻拒她的好意,加上和氏璧的前科,只會結下這個誰都不願招惹的美麗勁敵。所以只能以旁門左道的市井之法,配上坦率直接的態度,教她只能大發嬌嗔,但又不會真的與他反目成仇。
其中微妙處,確是難以言諭。
師妃暄美目凝注地瞧了他好半晌後,唇角逸出一絲僅可覺察的微笑,淡淡道:好吧!道、德、仁、義、禮五者究為何事,寇兄可否逐一道來?
寇仲聞之愕然,心叫厲害。
他本意是想把她氣走,豈知她不但毫不動怒,還開出空泛抽象的題目來考較他,目的自是要他自暴其醜。
這等若迫他出招,再在其中尋找破綻,動搖他爭天下的信心。
假如自己仍採先前言詞飄忽的方法,只會令她心生鄙視。
再次苦笑道:這像是科舉場中的題目,仙子你可否問些較和現實有關的問題?例如如何做個好皇帝?如何蕩平天下群雄?如何令萬民生活幸福諸如此類。小弟出身市井,自問比之高門大閥出身的公子哥兒,更懂回答最後那條問題。但若要我去應科舉試,保證連榜尾都不會入。
師妃暄瞿然動容,她精擅觀人於微,聽出這番話確是寇仲的肺俯之言。更知他巧妙地拿自己和李世民作出比較,令她感到如若以這種方式選取李世民,根本是不公平的一件事。等若能高中科舉的,並不代表可以做一個萬民愛戴的官兒。當然她自問非是隻從別人的答話便作出定論那麼草率,而是通過長期的觀察來判斷。
就在這超凡脫俗的美女以為寇仲不會答她的問題時,寇仲卻正容道:仙子所提出這道、德、仁、義、禮,實五者為一體也。嘻!小弟有說錯嗎?天有天道,人有人道,乃天地萬物所應遵循的法則;道立後而德成,能堅持正道者便是德;所以道德常拉在一起說。仁義則是發自內心的行為,來自惻隱惠他之心。至於禮嘛?則是以前四者為根基發展出來所有凡人都便須遵從的規範,以維護人與人間的倫理道德仁義的關係。
這番話本是魯妙子兵法書第一章開宗明義的序言,指出治兵之要,必須先明白天人之道,其詞曰:天人之道未嘗不相為用,古之聖賢皆盡心焉。堯欽若昊天,舜齊七政,禹敘九疇,文王以八卦陳天道,周公定四時盡陰陽。孔子欲無有,老聃建之以常無有。兵道至此則鬼神變化,皆不逃吾術,況於徵戰爭雄之法乎?觀天之道,執天之行,盡矣。放天有仁、義、禮、智、信五德,見之者昌,棄之者敗。寇仲聰明絕世,從之而發揮,成為自己的理論。
師妃暄再次動容道:寇兄這番話微言大義,令妃暄不得不刮目相看。只想再請問寇兄一句,寇兄是為一己之私,還是抱著為萬民請命之心,道出這番話來?寇仲灑然笑道:若否認不是為一己之私,我便是有違道德;但只為己而不為人,就是欠仁義。
所以都說道德仁義,本為一體哩!
師妃暄首次感到自己拿這真小人沒辦法,因他的答案如說是為萬民的幸福而去爭天下,她便可由此入手,說動他以萬民的利益為依歸,去幹最該做的事。
寇仲又道:至於何者為先,誰該為後,恐怕李小子都分不清楚?否則他便可放棄一己之私,來助我寇仲一統天下了,對嗎?
師妃暄皺眉道:寇兄這番話不無少許道理,但卻是遠離實際,更難令妃暄心服。
而這亦是問題所在,就是以寇兄現時的實力功績,如何可以服眾?徒使天下更增紛亂而已,於寇兄和萬民均有害無利。
連寇仲自己也要承認,師妃暄實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說客。不過說到底她並不認為他寇仲能幹出什麼事來。只是怕他起出傳說中的楊公寶庫,使天下徒增不可知的變數吧了!
師妃暄出乎意料外的盈盈而起,美目深注的道: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人發殺機,天地反覆。火生於木,禍發必克;奸生於國,時動必潰。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本;恩生於害,害生於恩。妃暄言至此已盡,有緣再與寇兄相見吧!
說罷飄然去了。(83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