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陵過門不入,繞往宅後去,心中暗叫不妙。
憑近乎通靈的聽覺,他把握到香府外馳內張的形勢。
香府附近的幾座房舍,均布有暗哨,監視香府的動靜,反是香府本身死氣沉沉,像宅內的人早遷往他處,只餘幾點燈火。
徐子陵不禁大惑不解,因為眼前的佈局分明是個陷阱,還似是針對他而設的。照道理香玉山和他的關係仍未惡劣至如此地步,就算收到雲玉真的飛鴿傳書,尚未須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驀地連串劇烈的咳嗽聲,從牆內傳出。
徐子陵虎軀劇顫,此時他已尋得如何避過暗哨耳目的路線,從小巷貼地竄出,到達香府後院牆腳處,才貼壁翻入宅內。
果然素素虛弱的聲音從一座小樓的二樓傳來道:把陵仲抱出去!快!
徐子陵那還按捺得住,迅即扯下面具,騰身疾起,穿窗直入。
素素俯坐床上咳得昏天黑地,每咳一次,手上的巾子便多上幾點觸目驚心的鮮血。
憔悴的病容沒有半點血色,本是烏黑精亮的秀眸更失去昔日的輝採。
徐子陵撲往榻沿,手掌接到她背心上,真氣源源輸入,熱淚盈眶,哽咽道:素姐!
素素嬌軀一顫,奇蹟地停止咳嗽,剎那間美眸回覆神采,朝他瞧去,不能相信地叫道:
小陵!這不是真的吧?
徐子陵強忍淚滴,搖頭道:這一切應該都不是真的,我們實不該讓素姐離開我們身邊。
素素雙目奇光迸射,探手愛憐地撫摸他英俊無匹的臉龐,像完全康復過來般平靜溫柔的道:終於盼到你們回來啦!小仲呢?不過即使他因事未及前來,有你在這裡已令素姐心滿意足。
徐子陵的心直往絕望悽苦的無底深淵墮下去,一切都完了,從輸進素素的真氣,他探知素素生機盡絕,當他的手離開她背心的一刻,就是她玉殞香消之時。所有熱切的渴望和期待,都被眼前這殘酷和不可接受的命運徹底粉碎,盡成泡影。
素素別轉嬌軀,無限溫柔地邊為他拭淚,邊道:好弟弟不要哭,姐姐一直在盼你們來,現在好啦!你知否那乖寶貝喚甚麼名字?
徐子陵瞧她嘴角飄出那絲充盈母性光輝的笑意,心頭卻似被尖錐一下一下無情地狂插,勉力收攝心神,輕輕道:是陵仲嗎?
素素歡喜地道:這名字改得好吧?每次喚他,我都記起你們這對乖弟弟,將來他必定像你們那麼乖的。
徐子陵差點要仰天悲嘯,熱淚再控制不住從左右眼角瀉下,悽然道:為甚麼會這樣的,香玉山到那裡去了?
素素玉容沉下去,輕垂螓首低聲卻肯定的道:姐姐本早捱不下去,但為了等待你們來,才撐到這一刻,過去發生的事,讓它過去算了,姐姐走了後,小陵你給姐姐帶走陵仲,把他養育成像你們般英雄了得。姐姐是姓方的,他便叫方陵仲吧!
徐子陵雙目閃過駭人至極的濃烈殺機,沉聲道:香玉山究竟對你做過甚麼?
素素凝望手上的血巾,淡淡道:不要怪他,要怪就怪姐姐不信你們對他的看法,不懂帶眼識人。
徐子陵深吸一口氣,以所能做到最冷靜的神態語氣道:他在那裡?
素素朝他瞧去,搖頭嘆道:他要姐姐給你們寫一封信,姐姐拒絕後,他對姐姐冷淡下來。唉!這些不提也罷。
素素伏入他懷裡,柔聲道:提來又有甚麼意思呢?姐姐能遇到你們,已感沒有白活。
人生難免一死,遲點早點並沒有甚麼分別,姐姐現在很開心,死亦無憾。小陵!給我敲響几上的銅鐘好嗎?
徐子陵這才注意到榻旁幾土置有一座銅鐘,鍾旁放一根敲打的小銅棒。
徐子陵發出一記指風。
當!
鋼鐘的清音催命符的遠傳開去。
素素虛弱地道:扶我坐好!
徐子陵知她到了油盡燈枯,迴光返照的時刻。強忍心內無可抗禦的悲痛,扶她坐好,手掌不敢有片刻離開她粉背。
足音拾級而上。
素素向入門處勉力道:小致不用驚惶,我的好弟弟來探我哩!
一聲驚呼後,戰戰兢兢的小婢抱方陵仲出現在房門處,駭然瞧徐子陵。
徐子陵伸手道:把陵仲給我,然後回到樓下去,但不可以離開,明白嗎?
小婢給他凌厲的眼神一瞥,立即渾身抖索,那敢不從,忙把嬰孩交給徐子陵,自己則腳步不穩的走了。
徐子陵把熟睡中胖嘟嘟的小陵仲送入素素懷抱裡,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深刻情緒,就像這不知親孃快要離他而去的嬰孩和他的血肉已連線起來。
素素美目深注到懷內的孩子去,俏臉泛起聖潔的光輝,愛憐無限的道:你有兩個爹,一個叫寇仲,另一個叫徐子陵,娘曾想過嫁給他們,天下間只有他們才配作你的爹。
徐子凌猛地省起劉黑闥請他轉交素素的玉『賀禮』,連忙取出,為她戴在腕上,心中又酸又痛的低聲道:這是劉大哥託我送給姊姊的::唉!
素素的美目亮起,摟小陵仲歡喜的道:呵!是李大哥送的嗎?
徐子凌知她誤『劉』為『李』,欲言無語。
素素呼吸轉速,喘道:告訴李大哥,素素從沒怪過他。
說罷嬌軀一軟,含笑而逝。
徐子陵出奇地沒有表現出任何激動,輕柔地把素素的身平放榻上,抱起好夢正酣,茫不知發生了骨肉分離的人間慘劇的小陵仲,撕下布條,把他紮在懷裡。
他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每一個動作上。竭盡全力不去想素素的死亡。
樓外靜寂無聲,素素的消逝是那麼寧謐和令人難以覺察。
窗外廣袤深邃的天空嵌滿星星,似乎這人世間除去黑絲緞般的夜空,他受到打擊重創的破碎心,素素的遺孤和她的死亡外,再無他物。
接他以棉被捲起素素的遺體,本要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悲嘯,以把所有絕望痛苦的悲愴情緒,盡渲於遠近的夜空去,可是為怕驚擾懷內小陵仲的美夢,他只能輕輕悲嘆一聲,穿窗疾走。
當他把素素和小陵仲交給卜天志安置時,就是他回來的一刻。
香玉山必須以死來償還他欠的價。
驚告的煙花訊號箭在後方高空爆出朵朵光花,不過已錯失良機,本是天衣無縫的陷阱,因不能識破徐子陵的真面目,又因徐子陵的聰明機智神不知鬼不覺地潛進宅內,使香玉山的卑鄙詭計終落得棋差一。
否則若徐子陵因素素母子的負累,在眾多高手的圍攻下,定難僥倖。(83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