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欲到街上覓石青璇的芳蹤,可是想到街上寸步難行的情況,只好打消此意。不過她既不在幽林小谷,楊虛彥亦徒然撲一個空。所以她暫時仍是安全的。
這美女的簫藝固是天下無雙,其作風更是縹渺難測,令人疑幻疑真。
又想起自己早打定主意不到此客棧赴師妃暄的約會,豈知給鄭石如橫裡插進來搞得陣腳大亂,鬼遣神推下到了這房間來,可知命運確有令人無法自主的力量。
胡思亂想好一會後,他的心神逐漸進入萬念俱滅的道境,體內真氣天然流轉,內在的空間無限擴闊延展,僅餘的傷勢飛快消逝。
也不知過去多少時候,忽然心中一動,醒轉過來。
接著是輕輕的敲門聲。
師妃暄甜美清越的聲音在門外溫柔地道:徐兄!妃暄方便進來嗎?
徐子陵大感意外。他從未想像過師妃暄肯到任何男人的房間去,縱使是沒有半點男女之私。忙跳下床來,把門拉開。
師妃暄仍是男裝打扮,俏立門外,深邃難測的美眸閃著奇異的光芒。
徐子陵退往一旁,道:請進來。
師妃暄輕移蓮步,挾著她獨有清新的芳香進入房內,環目一掃,微笑道:這房子尚相當寬敞,徐兄滿意嗎?
徐子陵在她身後道:對一個過去幾個月都睡在荒山野嶺的人來說,這裡已等若豪華大宅哩!
師妃暄淡淡的哦一聲,在徐子陵禮貌的招呼下到桌旁椅子坐下,到徐子陵在她對面坐好後,師妃暄嫣然一笑道:我為子陵兄訂這房子時,才沒想過子陵兄真的會來,豈知子陵兄竟然肯賞臉,實在大出妃暄意料之外。
徐子陵只好以苦笑回報,道:憑什麼小姐會認為我不來呢?
師妃暄微聳香肩道:那只是人與人相處時的微妙感應。子陵兄令妃暄覺得你是那種可把任何困擾拋開不理的人,不知妃暄有否看錯。
徐子陵從容笑道:小姐誇獎啦!我比之那煉丹僮尚遠遠不如,那有這種本領。
師妃暄美目深注的道:徐兄自己或者不知道,比起上趟我見的徐兄,你的氣質又生變化,可知山中定有奇遇。
徐子陵無可無不可的道:可說是有一點點吧!
師妃暄沒再追問下去,道:子陵兄準備何時動程到幽林小谷去!
徐子陵舒適的挨在椅上,搖頭道:不去啦!
師妃暄愕然道:這不是子陵兄此行的目的嗎?
能令師妃暄驚訝,徐子陵竟隱有快意,但又因這心態感到自己可笑。迎上對方灼亮的眸神,淡然道:其中確有些變化,請問師小姐來此多久呢?
師妃暄皺眉瞧他好一會,忽然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道:原來子陵兄仍在怪妃暄,事實上妃暄是另有要事,才不得不與子陵兄分道趕來成都,我本不打算解釋,現在終也解釋啦!
徐子陵心中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卻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
師妃暄避開他的目光,微微側仰螓首,望往窗外高嵌夜空的滿月,油然道:不要以為妃暄事事不放在心上。妃暄破例為子陵兄訂下房間,亦為的是要表達歉疚之情。妃暄常望自己就像溪流內的堅石,水流雖每刻每分的從石上流過,只會令石子更光滑而不會留下半點痕跡,但人始終不是石,妃暄也會有人的感受。
徐子陵心中一震,說不出話來。
師妃暄目光回到他身上,回覆平時淡然自若的神色,道:剛才說的話,已超出妃暄一向說話的習慣。今次妃暄下山踏足人世,當然是為奉師門使命,但亦隱有入世修行之意。靜齋的最高心法,必須入世始能修得,非是閉門造車可成。
徐子陵呆看她好半晌後,問道:那是什麼心法?佛家與道家講的不是四大皆空,清淨無為嗎?為何要纏上人世間的煩瑣事才成?
師妃暄平靜地道:儒家有獨善其身和兼善天下之分,佛家也有小乘大乘之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正是捨身的行為。敝齋《慈航劍典》上便有破而後立,頹而後振的口訣,可知經不起考驗磨礪的,均難成大器。敝齋最高的心法名為劍心通明,歷代先賢,從沒有人能在閉關自守中修得,甚至僅次的心有靈犀,亦罕有人練成。
正因破易立難,秀心師伯本是近數百年來最有希望攀上劍心通明的人,但因石之軒的關係,只能止於心有靈犀的境界,但已非常難得。
徐子陵尷尬道:小姐是否暗示小弟正是小姐修行的障礙之一,那我會感到非常自豪。
師妃暄估不到徐子陵忽然爆出這句話來,噗哧嬌笑道:你現在有點像寇仲哩!難怪會成為難兄難弟。妃暄倒沒蓄意要作這暗示,只是想告訴你人家非如你想像般無情,以報答你肯投店赴約吧。
徐子陵更不敢揭露真相,但心情確大大轉佳,道:我必是表現得氣忿難平,所以小姐才會大費唇舌解釋。
師紀暄點頭道:該有一點影響的。先是問你在路上發生什麼事,你又支吾以對;問你何時去幽林小谷,你又無可無不可的。使你氣忿的該是我吧!
徐子陵老臉發紅道:因為我怕枉作小人,所以有些事不便提起,倒非存心隱瞞,請小姐見諒。
師妃暄動容道:可否說來聽聽,妃暄絕不會把子陵兄當作搬弄是非的小人。
徐子陵略猶豫後,道:我在大巴山的棧道被侯希白截擊,差點沒命,小姐怎樣看這件事呢?
師妃暄黛眉輕蹙道:他真想殺你嗎?
徐子陵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緩緩道:我確有這感覺。但後來他又扮足老朋友狀,說什麼要裝出非殺人不可的樣子,才能逼得我動手過招。但打起來時確是拳拳到肉,絕不像比試玩耍。
師妃暄莞爾道:你這人平時道貌岸然,要在閒聊時才露出真性情。事實上我對他挑戰你絲毫不感意外。他早向我表示過要領教你和寇仲來自《長生訣》的絕學。
徐子陵愕然道:你仍是那麼信任他。
師妃暄淡淡道:只能說有待觀察。花間派如能因他走上正軌,不是天大的好事嗎?
徐子陵還有什麼話好說的,把剛想說出侯希白在揚州打算偷襲他一事也吞回肚內,大感意興闌姍。
師妃暄柔聲道:我對他和對子陵兄有一點不同處,就是仍有戒心,子陵兄明白嗎?
徐子陵的心仍是直冷下去,徐徐道:索性一併告訴你吧,剛才我在市內曾驚鴻一瞥的見到石姑娘,卻沒有和她說話的機會,所以才沒意思到幽林小谷去。
師妃暄露出訝異神色,思索半晌,忽然道:子陵兄有沒有興趣與妃暄夜遊燈市?(83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