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希白似立下決心的斷然道:還是告訴子陵兄較妥當點,我之所以猶豫不決,皆因牽涉到石師的秘密。我自幼是個孤兒,少有與人說心事,尤其有關石師和花間派的事,更從不透露予其他人知曉。
徐子陵默言不語,暗忖他這孤兒是否也像曹應龍般,是石之軒一手泡製出來。
侯希白仰觀夜月,又俯首低吟,緩緩道:石師雖只傳我花間派的武功心法,但亦不時論及補天閣的武學,所謂補天,就是補天之不足處,發展至極端時自被所謂自命正宗者視之為邪魔外道,補天不足被譏為逆天行事。唉!豈知順者為賤,逆者為貴之理。
徐子陵聽得心中微寒,侯希白始終是一代邪人石之軒栽培出來的弟子,說及有關魔門理論時,語氣大有憤世嫉俗之慨,異於平常的溫文儒雅。
侯希白忽又不好意思的道:子陵兄切勿見怪,說到這些問題時,不知是否因不斷在腦裡重覆,很自然模仿石師當時說話的語調。
徐子陵岔開道:為何大石寺全無燈火,就算所有和尚都已就寢,也該有佛燈香燭一類的東西吧?侯希白道:我正要告訴子陵兄,大石寺的主持因開罪了魔門裡一個極難纏的人物,故寺內的和尚均到附近的寺院棲身避禍,一天不擺平爭執,絕不敢回來。
徐子陵愕然道:誰人如此霸道,巴蜀的武林同道竟坐視不理嗎?
侯希白待要回答,一點燈火在寺院內亮起,徐子陵低喝道:侯兄給小弟押陣,我去了。
徐子陵迅快而小心的翻過院牆,此時燈火忽又斂去,只好憑記憶搜尋過去,順手脫掉面具。
這所名剎規模不小,由山門殿起,接著是天王殿、七佛殿、大雄寶殿、藏經樓等,殿堂重重,雖及不上淨念禪院的結構複雜,造型優美,但亦是宏偉壯麗。
在主殿群成行成陣之旁,萬千竹樹中聳起一座高塔,份外具有氣勢。
徐子陵此時不禁有點後悔為何不多問侯希白一句,究竟是魔門那個厲害人物,竟能令這裡的和尚空寺避禍。
要知大凡名寺古剎,均有本門武功高強者負起護寺之責,而寺中和尚多少也有懂得武功的人。兼之區內的武林同道,亦會與寺院有交往,絕不會坐視不理。
所以眼前的情況,可算極不尋常。
聽侯希白的囗氣,此人絕不會是安隆,且是徐子陵不認識的。如此就可能是連曹應龍都不曉得的那個名列邪道八大高手的人物。
他從未試過在沒有人的寺廟任意穿行,感覺非常新鮮。現在的徐子陵對建築學已非吳下阿蒙。順步瀏覽,對整座名剎的結構一目瞭然,更感受到在宗教的徵召下,建寺者那種嬋思竭力的熱忱和精神。不論門,窗、簷、拱,均雕刻有翎毛、花卉等各類紋飾。廟脊上則塑置奇禽異獸,栩栩如生。
殿堂間有長廊貫通,左右大石柱林立對稱,片刻後,他已置身在先前出現燈火的羅漢堂中,一時不由呼吸頓止,鳥眼見塑像如林,佈滿大殿的奇景震攝。
大殿塑像羅列,分作兩組,中央是數十尊佛和菩薩,以居於殿心的千手觀音最為矚目,不但寶相莊嚴,且因每隻手的形狀和所持法器無有相同,令人生出神通廣大,法力無邊的感覺。
五百羅漢分列四周,朝向中央的塑像,形成縱橫相通的巷道。徐子陵仿似置身另一個有別於現實的神佛世界,身旁的塑像在透進來的月色掩映中,造型細緻精巧,色澤豔麗,無論立倚坐臥,均姿態各異,仿若真人,神態生動,疑幻似真。
當他來到千手觀音座前,四周盡是重重列列的羅漢佛像,有若陷身由塑像佈下的迷陣中,那感覺實非任何言語可以形容萬一。
千手觀音座下有個小燭臺,只一眼徐子陵便認得式樣與石美人在福洞迷宮使用的相同。
石青漩動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輕柔地道:請徐公子點燈好嗎。
徐子陵壓下回頭的衝動,取起燭臺旁的火石,把燭臺燃起。
一點跳躍閃爍的焰火,在羅漢堂中心處亮起來,更添本已詭奇的氣氛。
石青漩的聲音在右側傳來道:我們不若玩玩捉迷藏吧!徐子陵卓立不動,像個怕受責罵的兒童般招供道:小姐幸勿見怪,隨我來的尚有侯希白,小弟並沒依小姐之言把他撇下,其中是有原因的。
石青漩沉默下去,接著從千手觀音後現身出來,臉覆重紗,淡淡道:人世間的事,莫不在因緣兩宇之中,來便來吧!也沒甚麼大不了的,最重要是你這好人來了!面對玉人,徐子陵雖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在經過重重困險,處處弄人的命運後,她竟忽然得來全不費功夫的出現在眼前伸手可觸處,一股無法一一百喻的感覺從深心處似洪水般爆發出來,使他首次生出把一位女性擁入懷裡的衝動。
那當然只能在心內偷偷的想。
石青漩給他的感覺是冷熱無常,永遠和你保持一段距離,難以捉摸。雖不至拒人於千里之外,至少是不易親近。
深吸一囗氣後,徐子陵平靜地道:姑娘今趟到成都來,是否接到今尊的訊息。
石青漩漫不經意的道:青漩只有娘而從沒有爹。你是否想警告我那只是安隆和楊虛彥兩人弄的鬼把戲。哼!這兩個混蛋竟敢小顱碧秀心的女兒,我定要他們吃不完兜著走。你倒本事,剛抵成都便弄清楚這麼多事。
徐子陵聽得瞠目結舌,無言以對。知自己亦小顱了石青騰,白白擔憂近十天。
石青漩微笑道:安隆本約我到他的老鋪會面,幸好在門外碰到你們,於是改約他們到這裡來,把事情一併解決。你該沒忘記說過肯為我背起所有擔子和責任,大丈夫一諾千金,可不能說過便算。
徐子陵聽得頭皮發麻,道:有甚麼擔子姑娘要交由我挑負的呢?自認識這作風特別的美女,他從不知該如何應付她。
石青漩像述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般悠然道:首先我要把這石之軒的鬼卷子交給你處理,徐公子愛撕掉扔掉,又或交給誰,悉隨尊便。
徐子陵大吃一驚時,石青漩遞上羊皮卷一軸。
異變隨至。(83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