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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1):借屍還魂_第七章 人約黃昏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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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況,還有許多女孩子,許多美麗的女孩子……

他忽然想起一個姓蔡的女孩子,大大的眼睛,細細的腰,還有兩個很深的酒窩,有一次在衣櫃裡躲了大半天,連飯都沒有吃,餓得幾乎連腿都軟了,就為了要等他回來,嚇他一跳。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

他只希望自己張開眼睛時,會看到她們其中一個。

其實他也並不是個很喜歡做夢的人,只不過遇著的事愈危險,他就愈喜歡去想一些有趣的事。

他不喜歡緊張、憂慮、害怕……

他知道這些事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馬奔行了很久很久,驟然停了下來。

蹄聲驟頓,只剩下微風在耳畔輕輕吹動,天地間彷彿很安靜——他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然後,他就聽到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一個人正向他走過來。

這人走在落葉上,腳步聲雖仍是十分輕微,除了楚留香之外,世上只怕很少有人能聽得到。

這人還遠在十步外,楚留香就覺得有一股可怕的劍氣迫人眉睫,但是他反而笑了,微笑道:「原來是你,我實在沒有想到會是你。」

站在楚留香面前的,赫然竟是薛衣人。

秋風捲起了滿地黃葉,薛衣人正標槍般肅立在飛舞的黃葉中,穿著身雪白的衣裳,白得耀眼。

他身後背柄烏鞘長劍,背劍的方式,任何人都想得到他如此背劍,只為了能在最短的時間裡將劍拔出來。

現在,劍還未出鞘,劍氣卻已出鞘。

他的眼睛裡就有股可怕的劍氣,只因他的劍就是他的人,他的人和他的劍已融為一體。

他靜靜地望著楚留香,冷冷道:「你早就該想到是我的。」

楚留香道:「不錯,我早該想到你的,連左升都已看出你那位使者並非遠道而來,薛家莊的人到了左家,自然不肯說出自己的身份。」

薛衣人道:「決戰在即,我不願再和左家的人生事。」

楚留香道:「但他在我前面為何還不肯說出來意呢?」

薛衣人道:「只因他怕你不敢來。」

楚留香道:「不敢來?我為何不敢來?有朋友約我,我無論如何都會趕來的。」

薛衣人瞪著他,一字字道:「你不敢來,只因為你已不是我的朋友!」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笑道:「我昨天還是你的朋友,怎的今天就不是了?」

薛衣人道:「我本來確想交你這個朋友,所以才帶你入劍室,誰知你……」

他面上忽然泛起一陣青氣,一字字道:「誰知你根本不配做朋友!」

「你……你難道認為我偷了你的劍?」

薛衣人冷笑道:「只因我帶你去過一次,所以你才輕車熟路,否則你怎能得手?」

楚留香幾乎將鼻子都摸紅了,苦笑道:「如此說來,你的劍真的被竊了?」

薛衣人沒有回答這句話,卻垂下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白衫,緩緩道:「這件衣服,還是我二十年前做的,我直到今天才穿上它,因為直到今天我才遇見一個該殺的人,值得我殺的人!」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第一天我到你家,過兩天你的劍就被人偷了,這也難怪你要疑心是我偷的,可是你若殺了我,就永遠不會知道誰是那真正偷劍的賊人了。」

薛衣人道:「不是你是誰?難道我還會故意陷害你?我若要殺你,根本就用不著編造任何理由。」

楚留香道:「你自然不必陷害我,但有人想陷害我,他偷了你的劍,就為了要你殺我,你難道從未聽說過‘借刀殺人’之計?」

薛衣人道:「誰會以此來陷害你?」

楚留香苦笑道:「老實說,想陷害我的人可真不少,昨天還捱了別人一冷劍……」

薛衣人皺眉道:「你受了傷?」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受傷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我為何要說謊?」

薛衣人道:「是誰傷了你?」

楚留香道:「就是我要找的刺客。」

薛衣人銳利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掃,道:「傷在何處?」

楚留香道:「背後。」

薛衣人冷笑道:「有人在你背後出手,堂堂的楚香帥竟會不知道?」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當我發覺時,已躲不開了。」

薛衣人道:「閣下若是時常被人暗算,能活到現在倒真不容易。」

楚留香笑了笑,道:「在下被人暗算的次數雖不少,但負傷倒是生平第一遭。」

薛衣人道:「他的劍很快?」

楚留香嘆道:「快極了,在下生平還未遇到這麼快的劍。」

薛衣人沉吟了半晌,道:「聽說你和石觀音、‘水母’陰姬、帥一帆這些人都交過手!」

楚留香說道:「不錯,石觀音出手詭秘,帥一帆劍氣已入門,‘水母’陰姬內力之深厚更是駭人聽聞,但論出手之快,卻還是都比不上此人。」

衣人臉上似已泛起了一種興奮的紅光,喃喃道:「這人竟有如此快的劍,我倒也想會會他。」

楚留香又笑了笑,笑容有些神秘,緩緩道:「他既已到了這裡,莊主遲早總會見著他的。」

薛衣人道:「你難道想說盜劍的人就是他?是他想借我的手殺你?」

楚留香道:「這自然很有可能。」

薛衣人厲聲道:「但他又怎知你到過我的劍室,怎知我的劍藏在哪裡?」

楚留香道:「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但要給我幾天時間,我可以保證一定能將真相探查出來!」

薛衣人沉默了很久,冷冷道:「你受了傷,實在是你的運氣……」

他忽然掠上馬背,疾馳而去。

楚留香默然半晌,喃喃道:「李明生若當真就是葉盛蘭,那才真是我的運氣。」

福盛老店是個很舊式的客棧,屋子已很陳舊,李明生「夫婦」就住在最後面的一個小跨院裡。

楚留香發現他們住的屋子不但關著,連窗子也是緊緊關著的,雖然是白天,他倒卻像是還躲在房裡睡大覺。

這兩人究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楚留香問道:「他們沒有出去?」

小禿子道:「沒有出去,從昨天晚上起,這裡一直都有人守著的。」

楚留香目光一轉,忽然大聲道:「李兄怎會到這裡來了,就住在這裡嗎?」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走過去,用力拍門,喚道:「開門!」

房子裡立刻「窸窸窣窣」響起一陣穿衣服的聲音,過了很久,才聽到一個人懶洋洋地道:「是誰?你找錯門了吧?」

楚留香道:「是我,張老三,李兄難道連老朋友的聲音都聽不出了嗎?」

又過了半晌,那扇門才「呀」地開了一線,一個面色蒼白、頭髮凌亂的少年人探出半個身子來,上上下下瞧了楚留香一眼,皺眉道:「你是誰?我不認得你!」

那少年面色變了變,身子立刻縮了回去,但他還沒有將門關上,楚留香的腿已插了進去,輕輕一推,門就被推開了。

那少年被推得踉蹌後退了好幾步,怒道:「你這人有毛病啊,想幹什麼?」

楚留香微笑道:「我想幹什麼,你難道還不明白?」

屋裡還有個套間,門沒有關好,楚留香一眼掃過,已發現**躺著個人,用棉被蒙著頭,卻露出一隻眼睛偷偷地瞧,床下襬著雙紅繡鞋,旁邊的椅子上還堆著幾件粉紅緞子的衣裙。

那少年面上更連一點血色都沒有了,搶著想去將這扇門拉上,但是楚留香身子一閃,已擋住了他的去路,笑道:「我既已找著了你們,再瞞我又有何用?」

那少年顫聲道:「你……你可是曹家派來的?」

楚留香皺了皺眉,道:「曹家?」

那少年突然「撲通」跪了下去,哭喪著臉道:「小人該死,只求大爺你放我們一條生路……」

**那女子忽然跳了起來,長得果然很年輕,很妖嬈,卻很潑辣,身上只穿著件很薄的褻衣,幾乎完全是透明的,連大腿都露了出來,但她卻完全不管,衝到楚留香面前,兩手叉著腰,大聲道:「你既然是曹家派來的,那就更好了。你不妨回去告訴曹老頭,就說我已跟定了小謝,再也不會回去受他那種活罪。我雖然帶了他一匣首飾出來,但那也是他給我的,再說我一個黃花閨女跟了他好幾年,拿他幾文臭錢又有什麼不應該,你說……你說……有什麼不應該?」

她說話就像爆蠶豆似的,別人簡直插不上嘴。

楚留香怔住了,實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現在已知道自己找錯了人,這少年並不是葉盛蘭,而是「小謝」,這少女更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人。

看來她只不過是「曹家」的逃妾,看上了小謝,就卷帶了細軟,和小謝雙雙私奔到這裡來。

他們知道曹老頭不肯就此罷休,自然躲著不敢見人。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喃喃道:「清官難斷家務事,但你們若真的想好好過日子,就該想法找些正當事做,怎麼能整天關起門來睡覺。」

小謝臉紅了,頓首道:「是,是,是,小人一定聽大爺的吩咐,從此好好做人。」

楚留香已走出了門,卻還不肯放心,忽又回頭來問道:「你們既是京城來的,可知道一個叫葉盛蘭的嗎?」

小謝道:「葉盛蘭?大爺說的可是大柵欄,‘富貴班’裡那唱花旦的小葉?」

楚留香的心已跳了起來,卻還是不動聲色,道:「不錯,我說的就是他!」

小謝道:「我前兩天還看到過他。」

楚留香趕緊問道:「在哪裡?」

小謝道:「他好像就住在前面那條‘青衣巷’,是第幾家門小人卻沒看清,因為他好像有點鬼鬼祟祟的,連人都不敢見。」

他只顧說別人,卻忘了自己,等他說完話,再抬起頭來,面前的人忽然不見了。

楚留香又是興奮,又是好笑。

他猜得果然不錯,葉盛蘭果然就躲在這松江城裡,但他卻未想到葉盛蘭是個唱戲的。

青衣巷是條很長的巷子,最少有一百多戶人家,葉盛蘭究竟住在哪一家裡?小禿子拍著胸脯,說是用不著兩個時辰,他就能打聽出來。

這時天已快黑了。

楚留香找了家館子,結結實實地大吃了一頓,就去找石繡雲。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正事,而非為了私情。

他自己是否真心說的這句話呢?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石繡雲的家,是一棟很小的屋子,顯然最近才粉刷一新,連那兩扇木板門也是新油漆的。

石繡雲正在院子裡趕雞回籠。

她穿件粗布衣服,頭髮也沒有梳好,赤著足穿著雙木屐,正是「屐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雖然蓬頭粗服,看來卻別有一種風情。

楚留香在竹籬外,悄悄地欣賞了半天,才輕輕喚道:「石姑娘,石繡雲。」

石繡雲一驚,抬頭,瞧見了他,臉忽然飛紅了起來,話也不說,扭頭就走,飛也似的跑了回去。

楚留香只有等。

等了半天,石繡雲才出來,頭已梳好了,衣服也換過了,又穿起了那雙水紅色的新繡鞋。

楚留香笑了,輕聲道:「你這雙鞋子好漂亮。」

石繡雲臉忽然又飛紅了起來,咬著嘴唇,跺著腳道:「你要來,為什麼也不先說一聲?」

楚留香道:「我本來想明天來的,可是今天晚上我又非來不可。」

石繡雲垂著頭,弄著衣角,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你二嬸呢?」

石繡雲偷偷看了他一眼,道:「她起得早,現在已睡了。」

楚留香道:「你能出來嗎?」

石繡雲道:「這麼晚了,叫我出去幹什麼?」

她呼吸似已有些急促,但聲音已有些發抖,楚留香只覺心裡一陣盪漾,忍不住自竹籬間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好燙。

石繡雲著急道:「快放手,被我二嬸看到,小心她打斷你的腿。」

楚留香笑嘻嘻道:「我不怕,她反正已經睡了。」

石繡雲道:「你……你……你……你不是好人,我偏不出去,看你怎麼樣!」

楚留香道:「你不出來,我就不走。」

石繡雲眼睛瞟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道:「你真是我命裡的魔星,我……」

突聽屋子裡有人喚道:「繡雲,你在跟誰說話?」

石繡雲緊張道:「沒有人,只不過是條野狗。」

她又瞟了楚留香一眼,自己也忍不住撲哧一笑,在他手上重重擰了一把,恨恨道:「我一看到你,就知道要倒霉了。」

她一扭腰跑了出來,楚留香望著她飛揚的髮絲,心裡只覺甜絲絲的,就彷彿又回到遙遠的少年時,他和鄰家的小女孩偷偷約會晚上去湖畔捉魚,魚兒雖始終沒有捉到,卻捉回了無數的甜笑。

石繡雲已走出了門,不肯過來。

楚留香忍不住過去抱住了她,輕輕咬了她一口。

石繡雲嬌嗔道:「你……你幹什麼?」

楚留香笑道:「你剛剛不是說我是條野狗嗎,野狗本就會咬人的。」

石繡雲咬著嘴唇道:「你不但是條野狗,簡直是條小瘋狗。」

楚留香忽然「汪」的一聲,張開了大嘴。

石繡雲嬌笑轉身逃了出去,楚留香就在後面追。

天上星光閃爍,天地間充滿了溫柔,田裡金黃的稻子在晚風中起伏著,彷彿海浪。

誰說生命是杯苦酒?

石繡雲似已笑得沒有力氣了,跑著跑著,忽然倒在穀倉旁的草堆上,不停地喘息著,輕輕喚道:「救命呀!有瘋狗要來咬人了。」

楚留香「汪」的一聲,撲了過去,抱住了她,笑道:「你叫吧!沒有人會來救你的,我要先咬掉你的鼻子,再咬掉你的耳朵,再咬破你的嘴……」

石繡雲嚶嚀一聲,想去推他,怎奈全身已發軟,哪有半分力氣,只有將頭埋入他懷裡,求饒道:「饒了我吧!下次我再也不敢……」

她這句話沒有說完,因為她的嘴唇已被咬住。

在這一剎那間,她全身都崩潰了,只覺一個人在往下沉落,堅實的大地似已變成了溫柔的湖水。

她的人正在往湖心沉落……

星光彷彿正在向他們眨著眼,晚風似在輕笑,連田裡的稻子都低下了頭,不好意思再看了。

生命原來是如此美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留香忽然站了起來,柔聲道:「時候已不早了,我們走吧!」

石繡雲軟軟地躺在草堆上,星眸如絲,道:「還要到哪裡去?」

楚留香道:「我要帶你去看樣東西,你看到之後,一定會很驚奇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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