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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2):蝙蝠傳奇_第一章 燃燒的大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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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林七大劍派,唯有華山的掌門人是女子,華山自南陽徐淑真接掌華山以來,門戶便為女子所掌持。此後華山門下人才雖漸凋落,但卻絕無敗類,因為這些女掌門人都謹守著徐淑真的遺訓,擇徒極嚴,寧缺毋濫。

華山派最盛時門下弟子曾多達七百餘人,但傳至飲雨大師時,弟子只有七個了,飲雨大師擇徒之嚴,自此天下皆知。

枯梅大師就是飲雨大師的衣缽弟子。江湖傳言,枯梅大師少女時為了要投入華山門下,曾在華山之巔冒著凜冽風雪長跪了四天四夜,等到飲雨大師答應她時,她全身都已被埋在雪中,幾乎返魂無術。

那時她才十三歲。

七年後,飲雨大師遠赴南海,枯梅留守華山,「太陰四劍」為了報昔年一掌之仇,大舉來犯,揚言要火焚玄玉觀,盡殲華山派,枯梅大師身受輕重傷三十九處,還是浴血苦戰不懈,到最後太陰四劍竟沒有一人能活著下山。

自此一役後,武林中人都將枯梅大師稱為「鐵仙姑」。

又五年後,青海「冷麵羅剎」送來戰書,要和飲雨大師決戰於泰山之巔,飲雨若敗了,華山派便得投為羅剎幫的屬下。

這一役事關華山派成敗存亡,但飲雨大師卻偏偏在此時走火入魔,華山既不能避而不戰,枯梅就只有代師出戰。

她也知道自己絕非「冷麵羅剎」敵手,去時已抱定必死之心,要和冷麵羅剎同歸於盡。

冷麵羅剎自然也根本沒有將她放在眼裡,就讓她出題目,劃道兒,枯梅大師竟以大火燃起一鍋沸油,從容將手探入沸油中,帶著笑說:「只要冷麵羅剎也敢這麼做,華山就認敗服輸。」

冷麵羅剎立刻變色,跺腳而去,從此足跡再未踏入中原一步,但枯梅大師的一隻左手,也已被沸油燒成焦骨。

這也就是「枯梅」二字的由來。

自此一役後,「鐵仙姑」枯梅師太更是名動江湖,是以二十九歲時便已接掌華山門戶,至今已有三十年。

三十年來,華山弟子從未見過她面上露出笑容。

枯梅大師就是這麼樣一個人,若說她這樣的人,也會蓄髮還俗,江湖中只怕再也不會有一個人相信。

但楚留香卻非相信不可,因為這確是事實……

黃昏。

夕陽映著滾滾江水,江水東去,江灣處泊著五六艘江船,船上居然也有裊裊炊煙升起,彷彿是個小小的江上村落。

江船中有一艘顯得分外突出,這不但因為船是嶄新的,而且因為船上的人太引人注意。

窗上懸著竹簾,竹簾半卷,夕陽照入船艙,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端坐在船艙正中的紫檀木椅上。

她右手扶著根龍頭柺杖,左手藏在衣袖裡,一張乾枯瘦削的臉上,滿是傷疤,耳朵缺了半個,眼睛也少了一隻,剩下的一隻眼睛半開半合,開合之間,精光暴射,無論誰也不敢逼視。

她臉上絕無絲毫表情,就端端正正地坐著,全身上下紋風不動,像是亙古以來就已坐在那裡的一尊石像。

她身子很瘦小,但卻有種說不出來的威嚴,無論誰只要瞧上她一眼,連說話的聲音都會壓低些。

這位老婦人已是十分引人注意的了,何況她身旁還有兩個極美麗的少女,一個斯斯文文,秀秀氣氣,始終低垂著頭,彷彿羞見生人,另一個卻是英氣勃勃,別人瞧她一眼,她至少瞪別人兩眼。

嶄新的江船、奇醜的老太婆、絕美的少女……這些無論在哪裡都會顯得很特殊,楚留香遠遠就已瞧見了。

他還想再走近些,胡鐵花卻拉住了他,道:「你見過枯梅大師麼?」

楚留香道:「四年前見過一次,那次我是陪蓉兒她們去遊華山時遠遠瞧過她一眼。」

胡鐵花道:「你還記不記得她的模樣?」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你自己也說過,無論誰只要瞧過她一眼,就永遠忘不了的。」

胡鐵花道:「那麼你再看看,坐在那船裡的是不是她?」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苦笑道:「我簡直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胡鐵花笑道:「你鼻子有毛病,難道眼睛也有毛病了嗎?這倒是好訊息。」

楚留香的鼻子不通氣,胡鐵花一直覺得很好玩,因為他覺得自己身上至少總還有一樣比楚留香強的地方。

楚留香沉吟著,道:「我想她未必是真的還了俗,只不過是在避人耳目而已。」

胡鐵花道:「為什麼要避人耳目?」

楚留香道:「枯梅大師居然會下華山,自然是為了件大事。」

胡鐵花道:「這見鬼的地方,會有什麼大事發生?何況枯梅大師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這一輩子怕過誰?她可不像你,總是喜歡易容改扮,好像見不得人似的。」

楚留香也說不出話來了,他望著那滿面英氣的少女,忽然笑道:「想不到高亞男倒還是老樣子,非但沒有老,反而顯得更年輕了,看來沒有心事的人總是老得慢些。」

胡鐵花板起了臉,冷冷地道:「在我看來,她簡直已像是個老太婆了,你的眼睛只怕真有了毛病。」

楚留香笑道:「但我的鼻子卻像是好了,否則不會嗅到一陣陣酸溜溜的味道。」

就在這時,突見一艘快艇急駛而來。

艇上只有四個人,兩人操槳,兩人迎風站在船頭。操槳的雖只有兩人,但運槳如飛,狹長的快艇就像是一根箭,眨眼間便已自暮色中駛入江灣,船頭的黑衣大漢身子微微一揖,就躥上了枯梅大師的江船。

楚留香的鼻子雖然不靈,但老天卻沒有虧待他,另外給了他很好的補償,讓他的眼睛和耳朵分外靈敏。

他雖然站得很遠,卻已看出這大漢臉上帶著層水鏽,顯然是終年在水上討生活的朋友,站在起伏不定的快艇上,居然穩如平地,此刻一展動身形,更顯出他非但水面上功夫不弱,輕功也頗有根基。

楚留香也看到他一躍上了江船,就沉聲問道:「老太太可是接到帖子而來的麼?我們是奉命前來迎……」

他一面說話,一面大步走入船艙,說到這裡,「接」字還未說出來,枯梅大師的柺杖一點,他的人就凌空飛起,像個斷了線的風箏般的飛出了十幾丈,「撲通」一聲,落入江水裡。

快艇上三個人立刻變了顏色,操槳的霍然掄起了長槳,船頭上另一個黑衣大漢厲聲道:「我兄弟來接你們,難道還接錯了嗎?」

話未說完,突見眼前寒光一閃,耳朵一涼,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頓時就變得面無人色。

劍光一閃間,他耳朵已不見了。

但眼前卻沒有人,只有船艙中一位青衣少女腰畔的短劍彷彿剛入鞘,嘴角彷彿還帶著冷笑。

枯梅大師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她身旁的紫衣少女正在為她低誦著一卷黃經,根本連頭都未曾抬起。

船艙中香菸繚繞,靜如佛堂,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那快艇已被嚇走了,去時比來時還要快得多。

胡鐵花搖著頭,喃喃道:「這麼大年紀的人了,想不到火氣還是這麼大。」

楚留香微笑道:「這就叫薑桂之性,老而彌辣。」

胡鐵花道:「但枯梅大師將船泊這裡,顯然是和那些黑衣人約好了的。」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那麼人家既然如約來接她,她為何卻將人家趕走?」

楚留香笑了笑,道:「這隻因那些人對她禮貌並不周到,枯梅大師雖然修為極深,但卻最不能忍受別人對她無禮。」

胡鐵花搖著頭笑道:「枯梅大師的脾氣江湖中人人都知道,那些人卻偏要來自討苦吃,如此不識相的人倒也少見得很。」

楚留香道:「這隻因他們根本不知道她就是枯梅大師。」

胡鐵花皺眉道:「那些人若連她是誰都不知道,又怎會約她在這裡見面呢?」

楚留香笑了,道:「我既不是神仙,又不是別人肚裡的蛔蟲,你問我,我去問誰?」

胡鐵花撇了撇嘴,冷笑道:「人家不是說楚留香一向‘無所不知,無所不曉’嗎?原來你也有不知道的事。」

楚留香只當沒聽到他的話,悠然道:「幾年不見,想不到高亞男人更漂亮了,誰能娶到這樣的女孩子做太太,可真是福氣。」

胡鐵花板起了臉,道:「你既然這麼喜歡,我就讓給你好了。」

楚留香失笑道:「她難道是你的嗎?原來你……」

他並沒有說完這句話,因為他已發現方才那快艇去而復返,此刻又箭一般地急駛而來。

船頭上站著個身長玉立的輕衫少年,快艇迎風破浪,他卻像釘子般釘在船頭,動也不動。

胡鐵花道:「原來他們是找救兵去了,看來這人的下盤功夫倒不弱。」

快艇駛到近前,速度漸緩。

只見這輕衫少年袍袖飄飄,不但神情很瀟灑,人也長得很英俊,臉上更永遠都帶著笑容,遠遠就抱拳道:「不知這裡可是藍太夫人的座船麼?」

他語聲不高,卻很清朗,連楚留香都聽得很清楚。

枯梅大師雖仍端坐不動,卻向青衣窄袖的高亞男微一示意,高亞男這才慢吞吞地走到船頭,上上下下打量了這少年幾眼,冷冷道:「你是誰?來幹什麼?」

少年賠著笑道:「弟子丁楓,特來迎駕,方才屬下禮數不周,多有得罪,但求藍太夫人及兩位姑娘恕罪。」

他不但話說得婉轉客氣,笑容更可親。

高亞男的臉色不覺也和緩了些,這少年丁楓又賠著笑說了幾句話,高亞男也回答了幾句。

這幾句話說得都很輕,連楚留香也聽不到了,只見丁楓已上了大船,恭恭敬敬向枯梅大師行過禮,問過安。

枯梅大師也點了點頭,江船立刻啟碇,竟在夜色中揚帆而去。

胡鐵花用指尖敲著鼻子,喃喃道:「枯梅大師怎會變成藍太夫人了?這倒是怪事。」

楚留香沉吟著道:「看情形這些黑衣人約的本是藍太夫人,但枯梅大師卻不知為了什麼緣故,竟冒藍太夫人之名而來赴約。」

胡鐵花道:「枯梅大師為什麼要冒別人的名?她自己的名聲難道還不夠大?」

楚留香道:「也許就因為她名聲太大了,所以才要冒別人的名!但以枯梅大師的脾氣,竟不惜冒名赴約,這件事想必非同小可。」

胡鐵花皺眉道:「我實在想不通這會是什麼樣的大事?」

楚留香目光閃動,忽然笑了笑,道:「也許她是為了替高亞男招親來的,這位丁公子少年英俊,武功不弱,倒也配得過我們這位清風女劍客了。」

胡鐵花板起了臉,冷冷道:「滑稽,滑稽,你這人真他媽的滑稽得要命。」

在水上生活的人,也有他們生活的方式,晚上是他們休息、聊天、補網的時候,只要日子還能過得去,沒有人願意在晚上行船,所以天一黑之後,要想僱船就很不容易。

但楚留香總有他的法子。

楚留香僱船的時候,胡鐵花以最快的速度去買了一大壺酒。

胡鐵花這個人可以沒有錢、沒有家、沒有女人,甚至連沒有衣服穿都無妨,但卻絕不能沒有朋友、沒有酒。

夜靜得很,也暗得很。

江上夜色悽迷,也不知是煙,還是霧?

遠遠望去,枯梅大師的那艘船已只剩下一點燈光,半片帆影,但行駛得還是很快,楚留香他們的輕舟幾乎已使盡全速,才總算勉強跟住它。

胡鐵花高踞在船頭上,眼睛瞬也不瞬地瞪著前面那艘船,一大口一大口地喝著酒,居然已有很久沒有說話了。

楚留香已注意他很久了,忽然喃喃自語道:「奇怪,這人平時話最多,今天怎麼連一句話都沒有了?莫非是有什麼心事?」

胡鐵花想裝作沒聽見,憋了很久,還是憋不住了,大聲道:「我開心得很,誰說我有心事?」

楚留香道:「沒有心事,為什麼不說話?」

胡鐵花道:「我的嘴正忙著喝酒,哪有空說話?」

他又喝了口酒,喃喃道:「奇怪奇怪,你這人平時看到酒就連命也不要了,今天卻連一口酒都沒喝,莫非有了什麼毛病?」

楚留香笑了笑,道:「我的嘴正忙著在說話,哪有空喝酒?」

胡鐵花忽然放下酒壺,轉過頭,瞪著楚留香道:「你究竟想說什麼?說吧!」

楚留香道:「有一天,你弄了兩罈好酒,就去找‘快網’張三,因為他烤的魚又香又嫩,用來下酒是再好也沒有的了,是不是?」

胡鐵花道:「是。」

楚留香道:「你和他正坐在船頭烤魚吃酒,忽然有條船很快地從你們旁邊過去,船上有三個人,其中有個人你覺得很面熟,是不是?」

胡鐵花道:「是。」

楚留香道:「你覺得面熟的人,原來就是高亞男,你已有很久沒有見到她了,就想跟她打個招呼,她就像沒瞧見,你想跳上她的船去問個明白,又不敢,因為枯梅大師也在那條船上,你雖然天不怕,地不怕,但枯梅大師卻是你萬萬不敢惹的,是不是?」

胡鐵花這次連「是」字都懶得說了,直著脖子往嘴裡灌酒。

楚留香道:「枯梅大師遁跡已有二十餘年未履紅塵,這一次竟下山來了,而且居然改作俗家打扮,所以你才大吃一驚,才急著去找我,是不是?」

胡鐵花忽然跳了起來,瞪著楚留香叫道:「這些話本是我告訴你的,是不是?」

楚留香道:「是。」

胡鐵花道:「既然是我告訴你的,你為何又要來問我?你活見鬼了,是不是?」

楚留香笑了,道:「我將這些話再說一次,只不過是想提醒你幾件事。」

胡鐵花道:「什麼事?」

楚留香道:「高亞男想嫁給你的時候,你死也不肯娶她,現在她不理你,本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只不過……」

胡鐵花搶著道:「只不過男人都是賤骨頭,胡鐵花更是個特大號的賤骨頭,總覺得只有得不到的女人才是好的,是不是?」

楚留香笑道:「一點也不錯。」

胡鐵花板著臉道:「這些話我已不知聽你說過多少次了,用不著你再來提醒我。」

楚留香道:「我要提醒你的,倒不是這件事。」

胡鐵花道:「是哪件事?」

楚留香道:「你雖然是個賤骨頭,但高亞男還是喜歡你的,她故意不理你,只不過因為她自己現在正要去做一件極危險的事,她不希望你知道。」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你雖不瞭解她,她卻很瞭解你,你若知道她有危險,自然一定會挺身而出的,所以她寧可讓你生她的氣,也不肯讓你去為她冒險。」

胡鐵花怔住了,吃吃道:「如此說來,她這麼樣做難道全是為了我?」

楚留香道:「當然這是為了你,但你呢?你為她做了什麼?」

他冷笑著接道:「你只會生她的氣,只會坐在

這裡喝你的悶酒,只希望快點喝醉,醉得人事不知,無論她遇著什麼事,你都看不到了。」

胡鐵花忽然跳了起來,左手摑了自己個耳刮子,右手將那壺酒拋入江心,漲紅著臉道:「老臭蟲你說得不錯,是我錯了,我簡直是個活活的大混蛋,既然明知眼前就有大事要發生,我就算渴死,也不能喝酒的。」

楚留香笑了,展顏道:「這才是好孩子,難怪高亞男喜歡你,她若知道你居然肯為她戒酒,一定也開心得很。」

胡鐵花瞪眼道:「誰說我要戒酒,我只不過說這幾天少喝而已……頭可斷,血可流,酒是不可戒的!」

楚留香笑道:「你這人雖然又懶、又髒、又窮、又喜歡喝酒、又喜歡打架,但還是個很可愛的人,我若是女人,也一定會喜歡你。」

胡鐵花笑道:「你若是女人,若要喜歡我,我早就落荒而逃了,又怎會還坐在這裡。」

楚留香和胡鐵花這一生中,也不知經歷過多少次危險了。

每逢他們知道有大事將發生時,一定會想法子儘量使自己的頭腦保持清醒,精神保持輕鬆,儘量讓自己笑一笑。

他們能活到現在,也許就因為他們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能笑得出。

不知何時,前面的船行已慢了下來,兩條船之間的距離已漸漸縮短,霧雖更濃,那大船的輪廓卻已清楚可見。

那大船上的人是不是也看到了這艘小船呢?

楚留香正想叫船行慢些,將兩船間的距離再拉遠,忽然發現前面那條船竟已停下,而且像是漸漸在往下沉落。

胡鐵花顯然也瞧見了,道:「前面船上的燈火怎麼愈來愈低了?船難道在往下沉?」

楚留香道:「好像是的。」

胡鐵花變色道:「船若已將沉,高亞男他們怎會全沒有一點動靜?」

這時兩條船之間距離已不及五丈。

楚留香身形忽然掠起,凌空一轉,已躍上那大船的船頭。

船已傾沒,船艙中已進水。

枯梅大師、高亞男、害羞的少女、黑衣少年丁楓和操船搖櫓的船伕竟已全都不見了。

夜色悽迷,江上杳無人影。

一陣風吹來,胡鐵花竟已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嗄聲道:「這條船明明是條新船,怎麼會忽然沉的?船上的人到哪裡去了?難道全都被水鬼抓去吃了麼?」

他本來是想說句玩笑話的,但一句話未說完,忍不住又激靈靈地打了個寒噤,掌心似已沁出了冷汗。

他長長吸了口氣,忽然又發覺江風中竟帶著一種奇異的腥臭之氣,忍不住問道:「這是什麼味道?你……」

楚留香根本什麼也沒有嗅到,卻發現江水上游流下了一片黑膩膩的油光,將他們這艘小船和已將沉沒的大船全都包圍住了。

胡鐵花的語聲已被一陣急箭破空之聲打斷,只見火光一閃,一根火箭自遠處射入了江心。

接著,「嘭」的一響,剎那之間,整條江水都似已被燃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洪爐。

楚留香他們的人和船轉瞬間就已被火焰吞沒。

水,熱得很!

楚留香和胡鐵花泡在水裡,頭上都在流著汗。

他們卻覺得很舒服。

因為這裡並不是燃燒著的大江,只不過是個大浴池而已。

胡鐵花將一塊浴巾浸溼了,再擰成半乾,搭在頭上,閉著眼睛長長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同樣是水,但泡在這裡的滋味就和泡在江水裡不同,這正如同樣是人,有的很聰明,有的卻是呆子。」

楚留香眼睛也是閉著的,隨口問:「誰是呆子?」

胡鐵花道:「你是聰明人,我是呆子。」

楚留香失笑道:「你怎麼忽然變得謙虛起來了?」

胡鐵花笑道:「我本來也不想承認的,卻也沒有法子不承認,若不是你,我只怕早已被燒成了一把灰,哪裡還有到這裡來洗澡的福氣。」

他又長長嘆了口氣,接著道:「老實說,那時我簡直已嚇呆了,再也想不通江水是怎麼會被燃著的,更想不到火下面原來還是水,若不是你拉我,我還真不敢往下跳。」

楚留香笑了笑,道:「起火之前,你是不是嗅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

胡鐵花道:「是呀……那時我忘了你鼻子不靈,還在問你,等我想起你根本好像沒有鼻子時,火已起來了。」

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胡鐵花道:「我若知道,又怎麼會問你?」

楚留香悠然道:「有鼻子的人反倒要問沒鼻子的人,倒也是件怪事。」

胡鐵花笑了,道:「你方才沒有讓我被燒死,只算是你倒霉,無論你救過我多少次,我還是一樣要臭罵你的。」

他不讓楚留香說話,搶著又道:「這次你既然已救了我,就得告訴我那是什麼味道。」

楚留香也笑了,道:「你這人至少還很坦白……我雖然沒有嗅出那是什麼味道,卻看到了。」

胡鐵花道:「看到了什麼?」

楚留香道:「油。」

胡鐵花道:「油?什麼油?」

楚留香道:「那究竟是什麼油,我也不太清楚,只不過我以前聽說過藏邊一帶,地下產有一種黑油,極易點燃,而且火勢一發就不可收拾。」

胡鐵花皺眉道:「不錯,我也覺得那味道有點油腥,但長江上怎麼有那種黑油呢?」

楚留香道:「自然是有人倒下去的。」

他接著道:「你無論將什麼油倒入水裡,油一定是浮在水上的,所以還是可以燃著,但他們卻忘了油既然浮在水面上,水面下就一定沒有火,只要你有膽子往火裡跳,就一定還是可以跳到水裡去。」

胡鐵花笑道:「若有人想燒死你這老臭蟲,可真不容易。」

楚留香道:「但這些人能將藏邊的黑油運到這裡來,敢在大江上放火,可見他們絕不是尋常人物,一定有組織、有力量、有財源,而且很有膽子。」

胡鐵花道:「我們竟沒有看出那姓丁的小夥子有這麼大的本事。」

楚留香道:「放火的人也許是丁楓,但他卻絕不會是這些人的首腦……至於首腦是誰,你也不必問我,因為我也不知道。」

胡鐵花皺著眉,沉吟著道:「他們發現了我們在跟蹤,就不惜將自己那條新船弄沉,不惜在江上放火來燒死我們……這些人究竟想幹什麼?」

楚留香道:「我早已說過,這必定是件很驚人的事。」

胡鐵花道:「可是枯梅大師和高亞男,會不會已遭了他們的毒手?」

楚留香道:「絕不會。」

胡鐵花道:「如此說來,他們費了這麼多力氣,難道為的就是要將枯梅大師和高亞男接走?」

楚留香道:「嗯,也許——?」

胡鐵花道:「他們若是對枯梅大師有惡意,枯梅大師怎麼會跟著他們走呢?他們若是對枯梅大師沒有惡意,又為何要做得如此神秘?」

他問完了這句話,就閉上眼睛,似乎根本不想聽楚留香回答,因為他知道這些事是誰也回答不出的。

這地方叫「逍遙池」,是個公共浴室,價錢並不比單獨的浴池便宜,但泡在熱氣騰騰的大池裡洗澡,卻別有一種情調:一面洗澡,一面還可以享受和朋友聊天的樂趣。所以蘇浙一帶的男人們,無論貧富,上午喝過了早茶,下午都喜歡到這裡泡上一兩個時辰。

浴池裡當然不止他們兩個人,但隔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誰也看不清對方的面目,何況到這裡來的人,大多是為了自己的享受,鬆弛鬆弛自己的神經,誰也不願理會別人,也不願別人理會自己。

在浴池的另一邊,還有兩三個人在洗腳、搓背,另外有個人已泡得頭暈,正在旁邊的清水槽前沖洗。

這幾個人好像並沒有留意到楚留香,楚留香也沒有留意他們。在這種地方,大家都是赤條條地相會,誰也看不出對方的身份,無論是王侯將相,還是名士高人,一脫光了,就和販夫走卒全沒有什麼分別了。

楚留香很喜歡到這種地方來,他發現一個人只有在脫光了,泡在水裡的時候,才能夠完全瞭解自己,看清自己。

還有許多大商人也喜歡到這種地方來談生意,因為他們也發現彼此肉帛相見時,機詐之心就會少些。

那邊角落裡有兩個人正在竊竊私語,也不知在談些什麼,其中有個人楚留香彷彿覺得很面熟,一時卻想不起是誰了。

站在水槽前的那人已衝完了,一面擰著布巾,一面走出去。

這人的兩腿很細,很長,上身卻很粗壯,肩也很寬,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都可能跌倒。

但楚留香一眼就看出這人的輕功極高,所使的兵器分量卻一定很重,顯見也是位武林高手。

輕功高的人,所使的兵刃大多也是便於攜帶的,有時甚至只帶暗器,輕功既高,又用重兵器的人江湖中並不多。

楚留香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似已猜出這人是誰了。

泡在水池裡觀察別人的舉動,分析別人的身份,猜測別人的來歷,也是到這裡來洗澡的許多種樂趣之一。

那長腿的人剛走到門口,門外突然衝進一個人來。

這人的神情很張皇,彷彿被鬼在追著似的,一衝進來,就「撲通」一聲,跳入水池裡。

水花四濺,濺得胡鐵花一頭都是。

胡鐵花瞪起眼睛,正想開口罵人,但一瞧見了這人,滿面的怒容立刻變作了笑意,笑罵著道:「你這冒失鬼,不在河上下網,怎地跑到這裡來了,難道想在這混水裡摸幾條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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