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鐵花跳了起來,一個巴掌還未打出去,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罵道:「想不到你剛和老臭蟲見面沒多久,就將他那些壞根全學會了,你為什麼不學學他別的本事?」
張三笑道:「這就叫作學壞容易學好難。何況,他那些偷香竊玉的本事,我本就不想學,只要能學會如何氣你,能把你氣得半死,就已心滿意足了。」
楚留香淡淡道:「隔壁屋子若也有人偷聽我們說話,那才真的有趣,他一定要以為我關了兩條瘋狗在屋子裡,正在狗咬狗。」
胡鐵花道:「我是瘋狗,你是什麼?色狼?」
張三道:「但話又說回來了,色狼至少也比瘋狗好,色狼只咬女人,瘋狗卻見人就咬。」
胡鐵花剛瞪起眼睛,還未說話。突聽門外一人道:「三位的屋子裡難道又有狼,又有狗麼?這倒怪了,我方才明明要他們將屋子先收拾乾淨的。」
這竟是海闊天的聲音。
楚留香向胡鐵花和張三打了個手勢,才開啟了房門,笑道:「海幫主還未安寢?」
海闊天沒有回答他這句話,卻目光四掃,喃喃說道:「狼在哪裡?狗在哪裡?在下怎麼未曾見到?」
楚留香也不知道他是真笨,還是在裝糊塗,笑道:「海幫主的大駕一到,就算真有虎狼成群,也早已嚇得望風而逃了。」
海闊天也笑了,只不過此刻看來竟有些像是心事重重,臉色也很凝重,雖然在笑,卻也笑得很勉強,而且目光閃動,不時四下張望,又回頭緊緊地關起房門,一副疑神疑鬼的樣子。
別人也不知道他在弄什麼玄虛,只有瞧著。
海闊天將門上了閂,才長長吐了口氣,悄聲道:「隔壁屋子,可有什麼動靜麼?」
胡鐵花搶著道:「沒有,吃也吃飽了,喝也喝足了,還不睡覺?」
海闊天沉吟著,又皺著眉道:「香帥足跡遍及天下,交遊最廣,不知以前可曾見過他們?」
楚留香道:「沒有。」
海闊天道:「香帥再仔細想想……」
楚留香笑道:「無論誰只要見過他們一面,恐怕就永遠也忘不了。」
海闊天點了點頭,嘆道:「不是在下疑神疑鬼,只因這兩人的行蹤實在太可疑,尤其是徒弟,看來簡直像是個白痴,武功又深不可測。」
胡鐵花道:「不錯,尤其他將船搬上來時露的那手功夫,那用的絕不是死力氣,若沒有‘借力化力,四兩撥千斤’的內家功夫,就算力氣再大,也是萬萬接不住的。」
海闊天道:「但他那師父的武功,卻連他十成中的一成都趕不上。在下本來還以為他是故意深藏不露,後來一看,卻又不像。」
胡鐵花道:「不錯,他就算再會裝,也瞞不過這許多雙眼睛的。」
海闊天道:「所以,依我看,這兩人絕非師徒。」
胡鐵花道:「不是師徒是什麼關係?」
海闊天道:「我想那白蠟燭必定是公孫劫餘請來保護他的武林高手,為了瞞人耳目,才故作痴呆,假扮他的徒弟。」
楚留香摸了摸鼻子,道:「海幫主的意思是說……白蠟燭這名字根本就是假的?」
海闊天道:「公孫劫餘這名字也必定是假的,這人必定是個很有身份,很有地位,而且……」
他接道:「他的臉本來也絕對不是這種怪樣子,他故意扮得如此醜陋可怕,正是要別人不敢看他,也就看不出他的破綻了。」
楚留香道:「海幫主果然是目光如炬,分析精闢,令人佩服得很。」
他這話倒並不完全是故意恭維。
海闊天的看法,竟和他差不多,的確不愧是個老江湖。
胡鐵花道:「這兩人費了這麼多事,到這船上來,為的是什麼呢?」
海闊天苦笑道:「這的確費人猜疑,只不過……」
他聲音壓得更低,悄聲道:「在下卻可帶三位去看樣東西。」
胡鐵花皺眉道:「什麼東西如此神秘?」
海闊天還未答話,突聽門外「篤」的輕輕一響。
他臉色立刻變了,耳朵貼到門上,屏息靜氣地聽了很久,將門輕輕地開啟了一線,又向外面張望了半晌,才悄聲道:「三位請隨我來,一看就明白了。」
艙房外有條很窄的甬道。甬道盡頭,有個小小的樓梯。
這樓梯就是通向下面船艙的,海闊天當先領路,走得很輕、很小心,像是生怕被人聽到。
下面的船艙終年不見陽光,陰森而潮溼,一走下梯,就可隱隱聽到水手們發出來的鼾聲。
十七個水手不分晝夜,輪班睡覺,一睡就很沉——?工作勞苦的人,若是睡著,就很難再叫得醒了。
堆置貨物的艙房,就在樓梯下,門上重鎖,兩個人守在門外,手掌緊握著腰畔的刀柄,目中都帶著驚慌之色。
海闊天當先走了過去,沉聲道:「我走了之後,有別人來過麼?」
兩人一齊躬身道:「沒有。」
海闊天道:「好,開門。無論再有什麼人來,都切切不可放他進來!」
門一開,胡鐵花就嗅到了一種奇怪的味道:又臭又腥,有些像鹹魚,有些像海菜,又有些像死屍腐爛時所發出的臭氣。誰也說不出那是什麼味道。
張三皺著眉,眼角瞄著胡鐵花的赤腳——?看到海闊天的神情那麼詭秘,他出來時也忘記穿鞋子了。
胡鐵花瞪著眼道:「你少看我,我的腳還沒有這麼臭。」
海闊天勉強笑道:「這是海船
貨艙中獨有的臭氣,但食物和清水,都放在廚房邊的那間小艙房裡。」
胡鐵花長長吐出口氣:「謝天謝地,否則以後我真不敢放心吃飯了。」
張三道:「但酒卻是放在這裡的,你以後難道就不敢放心喝酒了麼?」
貨艙中堆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其中果然有幾百壇酒。中間本有塊空地,現在卻也堆著些東西,上面還置著層油布。
胡鐵花還未說話,突見海闊天用力將油布掀起,道:「各位請看這是什麼?」
油布下蓋著的,竟是六口棺材。
胡鐵花失笑道:「棺材我們見得多了,海幫主特地叫我們來,難道就是看這些棺材的麼?」
海闊天面色凝重,道:「海船之上,本來是絕不會有棺材的。」
胡鐵花道:「為什麼?難道船上從來沒死過人?」
海闊天道:「在海上生活的人,在海上生,在海上死,死了也都是海葬,根本用不著棺材。」
胡鐵花皺眉道:「那麼,這幾口棺材卻是從哪裡來的呢?」
海闊天道:「誰也不知道。」
胡鐵花愣然道:「難道誰也沒有瞧見有人將這六口棺材搬到船上來?」
海闊天道:「沒有。」
他臉色更凝重,道:「每次航行之前,我照例都要將貨艙清點一遍,是以方才各位回房就寢之後,我就到這裡來了。」
胡鐵花道:「直到那時,你才發現這六口棺材在這裡?」
海闊天道:「不錯,所以我就立刻查問管理貨艙的人,但卻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些棺材是誰送來的。這兩人俱已隨我多年,一向很忠實,絕不會說謊。」
楚留香沉吟著,道:「若非幫主信得過的人,也不會要他們來管理貨艙了。」
海闊天道:「正是如此。」
胡鐵花笑道:「就算有人無緣無故地送了六口棺材來,也沒什麼關係呀!何況,這六口棺材木頭都不錯,至少也可換幾罈好酒。」
張三嘆道:「這人倒真是三句不離本行——?但你怎麼不想想,海幫主的座船豈是容人來去自如之地?若有人想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六口大棺材送到這裡來,又豈是容易的事?」
胡鐵花道:「這倒的確不容易。」
張三道:「他們花了這麼多力氣,費了這麼多事,才將棺材送到這裡,若沒有什麼企圖,這些人豈非都有毛病?」
胡鐵花的眉頭也皺起來了,道:「那麼,你說他們會有什麼企圖呢?」
楚留香又在搓著鼻子,忽然道:「我問你,這次我們上船來的一共有幾個人?」
自從胡鐵花學會他摸鼻子的毛病後,他自己就很少搓鼻子了,現在卻又不知不覺犯了老毛病,心裡顯然又有了極難解決的問題。
胡鐵花沉吟著,道:「你、我、張三、金靈芝、勾子長、丁楓、公孫劫餘、白蠟燭,再加上海幫主和向天飛,一共正好是十個人。」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色也變了,喃喃道:「十個人上船,這裡卻有六口棺材,難道這人是想告訴我們,這十個人中,有六個人要死在這裡?」
張三嘆道:「這人倒真是一番好意,知道我們都是土生土長的人,死了也得埋在土裡才死得踏實,所以就特地為我們送了這六口棺材。」
他眼角瞟著海闊天,接著道:「海幫主和向天飛都是海上的男兒,自然是用不著棺材的了。」
海闊天沉著臉,長嘆道:「所以他的意思是說,我們十人中,至少有八個人非死不可,我和向天飛兩人更已死定了。」
胡鐵花皺眉道:「如此說來,至少還有兩人能活著回去,這兩人是誰?」
海闊天一字字道:「活著的人,自然就是殺死另外八個人的兇手!」
張三瞧著這六口棺材,喃喃道:「我好像已瞧見有六個死人躺在裡面。」
胡鐵花忍不住道:「是哪六個人?」
張三道:「一個是楚留香,一個是胡鐵花,還有一個好像是女的……」
他說得又輕又慢,目光凝注著這六口棺材,竟帶著種說不出的陰森之意。
胡鐵花縱然明知他是在胡說八道,卻也不禁聽得有些寒毛凜凜,直想打冷戰,忍不住喝道:「還有一個是你自己,是不是?」
張三長長嘆了口氣,道:「一點也不錯,我自己好像也躺在棺材裡,就是這一口棺材!」
他的手往前面一指,大家的心就似也跟著一跳。
他自己竟也不由自主激靈靈打了個寒噤,手心已沁出了冷汗。
海闊天臉色蒼白,嗄聲道:「還有兩人呢?你看不看得出?」
張三抹了抹汗,苦笑道:「看不出了。」
楚留香道:「海幫主莫非懷疑公孫劫餘和白蠟燭兩人是兇手?」
海闊天默然不語。
楚留香目光閃動,道:「那位丁公子和海幫主似非泛泛之交,此事海幫主為何不找他去商量商量?」
海闊天又沉默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這位張兄實未看錯,在下也覺得只有三位和金姑娘不會是殺人的兇手,所以才找三位來商量。」
楚留香淡淡道:「海幫主難道對丁公子存著懷疑之心麼?」
海闊天又沉默了起來,頭上已見冷汗。
楚留香卻不肯放鬆,又問道:「看來海幫主與丁公子相交似已有很多年了?」
海闊天遲疑著,終於點了點頭。
楚留香眼睛一亮,追問道:「既是如此,海幫主就該知道丁公子的底細才是。」
海闊天眼角的肌肉不停抽搐,忽然道:「我並沒有懷疑他,只不過……只不過……」
他嘴角的肌肉似也抽搐起來,連話都說不出了。
胡鐵花忍不住問道:「只不過怎樣?」
海闊天似乎全未聽到他在說話,目光凝注著前方,似乎在看著很遠很遠的一樣東西。
又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也不知為了什麼,自從雲從龍雲幫主死了之後,我時常都會覺得心驚肉跳,似乎已離死期不遠了。」
胡鐵花道:「為什麼?」
楚留香眼睛裡閃著光,道:「雲幫主之死,和海幫主你又有何關係?」
海闊天道:「我……我……我只是覺得他死得有些奇怪。」
胡鐵花皺眉道:「奇怪?有什麼奇怪?」
海闊天道:「武維揚武幫主號稱‘神箭射日’,弓箭上的功夫可說是當世無雙,但是若論硬碰硬的武功,他也未必能比雲從龍雲幫主高出多少。」
張三搶著道:「不錯,據我所知,兩人的拳掌兵刃、輕功暗器,可說都不相上下,只不過武幫主弓馬功夫較高,雲幫主水上功夫強些。」
海闊天沉聲說道:「但昨夜在三和樓上,武幫主和雲幫主交手時,兩位都在場的,他們交手只不過片刻,最多也不會超過十招,雲幫主便已死在武幫主的掌下……他豈非死得太怪,也死得太快了?」
胡鐵花沉吟著,瞟了楚留香一眼,道:「莫非武幫主也和金靈芝一樣,學了手極厲害的獨門武功?」
楚留香道:「這當然也有可能,只不過,武幫主已是六十歲的人了,縱然老當益壯,筋骨總已不如少年人之精健,記憶也要差很多,學起武功來,吸收自然也不如少年人快,是以無論修文習武,都要從少年時入手。」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這就是老年人的悲哀,誰也無可奈何。」
海闊天道:「不錯,這一點我也想過,我也認為武幫主絕不可能忽然練成一門能在十招內殺死雲幫主的武功。」
胡鐵花道:「那麼依你們看,這是怎麼回事呢?」
楚留香和海闊天對望了一眼,眼色都有些奇怪。兩人心裡似乎都有種很可怕的想法,卻不敢說出來。
這一眼瞧過,兩人竟全都不肯說話了。
胡鐵花沉思著,緩緩地道:「雲從龍和武維揚交手已不止一次,武維揚功夫深淺,雲從龍自然清楚得很。」
張三點頭道:「不錯,天下只怕誰也不會比他更清楚了。」
胡鐵花道:「但昨天晚上在三和樓上,兩人交手之前,雲從龍的神情舉動卻很奇怪。」
張三道:「怎麼樣奇怪?」
胡鐵花道:「他像是早已知道自己此番和武維揚一走出門,就再也不會活著走回來了,難道他早已知道武維揚的功夫非昔日可比?」
張三道:「就算武維揚真練成了一種獨門武功,準備要對付雲從龍,他自然就絕不會告訴雲從龍,雲從龍又怎會知道?」
胡鐵花皺眉道:「那麼雲從龍為何會覺得自己必死無疑?難道他忽然發現了什麼秘密?……他發現的是什麼秘密?」
他目光轉向楚留香,接著道:「他臨出門之前,還要你替他喝了一杯酒,是不是?」
楚留香道:「嗯。」
胡鐵花道:「以他的酒量,絕不會連那麼小的一杯酒都喝不下去的,是不是?」
楚留香淡淡道:「這也許只因為他不是酒鬼,自己覺得喝夠了,就不願再喝。」
胡鐵花搖頭道:「依我看,他這麼樣做必定別有用意。」
楚留香皺了皺眉,道:「什麼用意?」
胡鐵花道:「他交給你的那杯酒裡,彷彿有樣東西,你難道沒有注意?」
楚留香道:「他交給我那杯酒,我就喝了下去,什麼也沒有瞧見。」
他笑了笑,接著道:「我一向用嘴喝酒,不是用眼睛喝酒的。」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近來你的眼睛也愈來愈不靈了!我勸你以後還是遠離女人的好,否則再過兩年,你只怕就要變成個又聾又瞎的老頭了。」
張三笑道:「那倒沒關係,有些女人就是喜歡老頭子,因為老頭子不但比年輕人體貼,而且錢也一定比年輕人多。」
胡鐵花冷笑道:「喜歡老頭子的女人,一定也跟你一樣,是天生的奴才胚子。」
海闊天一直在呆呆地出著神,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但看他面上的猶疑痛苦之色,他想的必定是個很難解決的問題。
直到此刻,他才長長嘆了口氣,勉強笑道:「在下能與三位相識,總算有緣,在下只想……只想求三位答應一件事。」
他嘴裡說的雖是「三位」,眼睛瞧的卻只有楚留香一個人。
楚留香道:「只要我力所能及,絕不推辭。」
這句話若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也只不過是句很普通的推託敷衍話,但從楚留香嘴裡說出就不同了。
楚留香一字之諾,重於千金,是江湖中人人都知道的。
海闊天長長鬆了口氣,臉色也開朗多了,道:「在下萬一如有不測,只求香帥將這……」
他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自懷中取出個小小的檀香木匣。
才說到這裡,突聽「咚咚」兩聲,似乎有人在用力敲門。
海闊天面色變了變,立刻又將匣子藏入懷中,一個箭步躥到門口,低叱道:「誰?」
門已上了閂,門外寂無應聲。
海闊天厲聲道:「王得志、李得標,外面是什麼人來了?」
王得志和李得標自然就是方才守在門外的兩個人,但也不知為什麼,這兩人也沒有回應。
海闊天臉色變得更可怕,一把拉開閂,推門走了出去。
楚留香跟著走出去的時候,只見他面如死灰,呆如木雞般站在那裡,滿頭冷汗雨點般往下流個不停。
守在門外的兩個人,已變成了兩具死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