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行龍道:「楚香帥急人之難,劫富濟貧,受過他好處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武功機智,更沒有話說,當然是位大英雄、大豪傑;只不過……」
他長長吸了口氣,接著道:「這‘天下第一’四個字,楚香帥也未必能當得起。」
那幾人立刻大聲道:「若連楚香帥也當不起,誰當得起?」
又有幾個人道:「楚香帥橫掃大沙漠,力敗石觀音,獨探‘神水宮’,與‘水母’陰姬自陸上鬥入水中,又自水中鬥至陸上,這是何等英雄,何等豪氣!除了楚香帥外,還有誰做得出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又有幾人道:「不說別的,只說這次在蝙蝠島上,楚香帥的所作所為,有誰不佩服?世上還有誰能比得上他?」
魏行龍嘆了口氣,道:「楚香帥在下自然也佩服得很,只不過我說的……」
王天壽突然厲聲道:「這種卑鄙小人所說的話,各位當他放屁也就罷了,又何必去聽他的。」
喝聲中,他腳步已向魏行龍移了過來,一雙枯瘦如木的手掌上,青筋暴露,五指已如鷹爪般勾起。他身材本極矮小,但此刻卻似突然暴長了一尺,全身骨節咯咯發響,驟如連珠密雨。
群豪雖已久聞「九現雲龍」王天壽的武功內力之高,已不在昔年的「鷹爪王」之下,但究竟高到什麼程度,卻是誰也沒有見過。如今見到他這種聲勢,心裡才全都暗暗吃了一驚,都知道他此番這一齣手,魏行龍此後只怕就再也沒有說話的機會了。
他說的那「天下第一位大英雄」究竟是誰呢?王天壽為什麼不讓他說出來?
大家雖已全都猜出這其中有些蹊蹺,但誰也不願去惹這種麻煩,誰也沒有把握能接得了王天壽的鷹爪功。
突然間,兩個人一左一右,有意無意間擋住了他的路。
左面一人道:「就算他放的是屁,聽聽又何妨?」
右面一人道:「不錯,響屁不臭,臭屁不響,能聽得到的屁,總不會太臭的。」
這兩人長得居然完全一模一樣,都是圓圓的臉,矮矮胖胖的身材,說起話來都是笑嘻嘻的,笑得一人一個酒窩。
只不過右面一人的酒窩在左,左面一人的酒窩卻在右。
兩人只要手裡多拿一副算盤,就活脫脫是站在櫃檯後算賬的酒店掌櫃,當鋪朝奉。
無論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絕不會看出這兩人有什麼了不得的功夫。
但王天壽瞧了這兩人一眼,一雙已滿布真力的手掌,竟慢慢地垂了下去,又幹咳了兩聲,道:「既然賢昆仲想聽,就讓他放吧。」
兩人同時哈哈一笑,道:「不錯,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魏行龍怒目瞪了他們一眼,竟也只瞪了一眼,目中的怒氣立刻消失,立刻轉過頭,像是生怕自己若再多瞧他們一眼,眼睛就會瞎掉。
群豪心裡正在奇怪,不知道王天壽和魏行龍為何會對這兄弟兩人如此畏懼,難道他們那一雙白白胖胖的手還能鬥得過鷹爪功?
高亞男笑道:「賢昆仲果然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佩服佩服。」
「貨真價實、童叟無欺」,這八個字本是句很平常的話,無論大綢緞莊、小雜貨鋪,門口都會貼上這麼樣一張紙條作招徠,也不管別人是否相信——?真相信的人也許連一個都沒有。
但此刻群豪聽了這句話,卻大吃了一驚。
原來這八個字正是他們兄弟兩人的外號。
左面一人是哥哥,人稱「貨真價實」錢不賺,右面的是弟弟,人稱「童叟無欺」錢不要。
江湖中提起這兄弟兩人來,縱然不嚇得面色如土,也要變得頭大如鬥,只因這兄弟兩人做的雖是生意買賣,但買賣的卻是人頭。
惡人的頭。
魏行龍道:「在下說的這位大英雄,賢昆仲想必也知道的。」
他嘴裡雖在和他們說話,眼睛卻瞧著自己的手。
錢老大笑嘻嘻道:「我兄弟認得的人也未必全是英雄。」
錢老二笑嘻嘻道:「我兄弟認得的狗熊比英雄多得多。」
魏行龍只作聽不見,道:「王天壽二十年前將掌門之位讓出來,為的就是這位大英雄發現了他的一件醜事,才逼著他這麼樣做。」
錢老大道:「這故事聽來倒有點意思了,能逼王老爺子退位的人倒還不多!」
魏行龍道:「這位大英雄也已有很久未出江湖,如今在下才聽說他老人家靜極思動,又想到紅塵中來一現俠蹤。」
錢老二道:「王老爺子莫非也想找他復仇?」
魏行龍道:「若論武功,十個王天壽也比不上這位大英雄一根手指,但他卻知道這位大英雄今年過年後一定會去找他,所以就先邀了唐家的唐大先生和另外幾位高人到淮西鷹王堡去吃春酒!」
他恨恨接著道:「他在這裡買下唐門的毒藥,就為了要在酒中下毒,害死那位大英雄,然後再嫁禍給唐大先生。」
王天壽突然仰面狂笑,道:「這小子放的屁不但響,而且奇臭無比。各位難道還想聽下去麼?……各位難道不想想,王某就算真有此意,他姓魏的又怎會知道?」
魏行龍道:「只因我已見過了那位大英雄,已知道他要去找你,知道你邀了唐大先生作陪客,也知道你買了唐家的毒藥。」
他冷笑著接道:「這三件事湊起來,我若再猜不透你的狼心狗肺,就枉在江
湖中混這幾十年了。」
錢老大道:「只可惜你說話像個老太婆,囉囉唆唆說了一大堆,卻還未說出那位大英雄到底是誰?」
魏行龍一字字道:「在下說的這位大英雄,就是‘鐵血大旗門’的掌門人,天下第一、俠義無雙的鐵大俠鐵中棠!」
鐵中棠!
這名字說出來,突然沒有人喘息了!
數百年來,若只有一人能令天下豪傑心悅誠服,稱他為「天下第一」的,這人就是鐵中棠!
每個人都長長吸了口氣。
過了很久,錢老大才將這口氣吐出來,道:「閣下認得鐵大俠?」
只為了「鐵中棠」這名字,他對魏行龍的稱呼也客氣起來。
魏行龍卻似突然呆了,喃喃道:「認得……認得……認得……」
他將這「認得」兩字反反覆覆說了十幾遍,眼睛裡就流下淚來。一粒粒黃豆般大小的眼淚流過他紫色的臉,在夕陽下看來就像是一粒粒紫色的水晶。
這麼樣一條威風凜凜的大漢,居然也會像小姑娘般流淚,群豪雖覺可笑,心裡卻也已隱隱猜出他必定和「鐵大俠」有極不尋常的關係。
過了很久,魏行龍突然大聲道:「我魏行龍是什麼東西,怎配‘認得’鐵大俠?可是……可是,若沒有鐵大俠,還有我魏行龍麼?我魏行龍這條命就是鐵大俠救的……」
他咬著牙,接道:「各位想必都認為是柳吟松劍下留情,魏某才能活到現在,但若沒有鐵大俠,姓柳的又怎會,又怎會……」
說到這裡,他已聲嘶力竭,突然衝過去,一拳擊向王天壽的鼻樑。
錢氏兄弟互相打了個眼色,各各後退了幾步。
錢不賺笑嘻嘻道:「現在我才總算明白了,柳吟松劍下留情,想必是鐵大俠出手攔阻的,並不是柳吟松自己的主意。」
錢不要道:「所以魏行龍才會一直對柳吟松懷恨在心,想著要報復。」
錢不賺道:「鐵大俠一向面冷心熱,無論遇著多壞的人,總要給那人一個改過的機會,這點倒和楚香帥的作風差不多。」
錢不要道:「若非鐵大俠的菩薩心腸,王老爺子和魏三爺又怎能活到現在?」
錢不賺道:「只可惜有些人雖能感恩圖報,有些人卻連豬狗都不如。」
錢不要道:「我本以為豬狗不如的是魏三爺,誰知卻是王天壽。」
錢不賺道:「魏老三,你只管放心出手,他那雙爪子若是沾著你一根寒毛,我兄弟就將腦袋賠你!」
這時王天壽早已和魏行龍交手數十招,淮西「鷹爪門」的武功果然不同凡響,魏行龍已被迫得幾乎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聽了這句話,他精神突然一振,「呼呼」兩拳,搶攻而出,用的竟是不要命的招式,自己完全不留後路。
有錢老大的一句話,他還怕什麼?
王天壽果然被迫退了兩步。
魏行龍腳踏中宮,又是兩拳擊出,拳勢雖猛,自己卻空門大露。
王天壽左手如鷹翼,向他手腕一拂,右手五指如爪,直抓他心脈,這正是鷹爪王的秘傳心法「出手雙殺」!
魏行龍只攻不守,招式已用老,這條命眼看就要送終。
突然錢不賺笑道:「王老爺子難道真想要我兄弟賠腦袋麼?」
這句話還未說完,王天壽胸口已著了魏行龍一拳,被打得踉蹌後退了七步,一口鮮血噴出。
本來明明是魏行龍要遭殃的,誰知王天壽反倒捱了揍。
有些人簡直不懂這是怎麼回事,但站在前面的卻已看出,錢老大說話時,錢老二的手指竟然向外一彈。
「哧」的一道風聲響過,王天壽的手就突然向後一縮,魏行龍的拳頭才能乘機擊上他胸膛。
魏行龍眼睛已紅了,怒喝著,又撲了上去。
誰知王天壽突然凌空一個翻身,自他頭頂掠過,大喝道:「錢老大,你快叫他住手,你難道以為我不知道你來幹什麼的?」
他一面呼喝,鮮血還是不停地往外冒。
錢不賺笑嘻嘻道:「我本就是個生意人,到這裡自然是來做買賣的。只可惜方才什麼都沒買到,現在只好買下你這顆腦袋了。」
他嘴裡笑嘻嘻地說著話,慢慢地走過去,突然攻出三招。
三招之間,已將王天壽的出手全都封死。
這看來又和氣、又斯文的「生意人」,出手之迅急狠辣,竟遠在殺人不眨眼的「紫面煞神」之上。
王天壽本已負傷,此刻哪裡還能招架?嘶聲大呼道:「龍抬頭……」
他三個字剛說出,錢不賺的指尖已搭上他的胸膛,只要「小天星」的掌力向外一吐,他那第四個字就休想說得出來了。但就只這三個字,已使四個人的臉色大變。
就在這時,突然人影閃動,兩人撲向錢不要,兩人撲向錢不賺,這四人本不相識,此刻卻突然一齊出手。
錢不賺聽到身後的掌風,已知道來的人武功不弱,只求自保,哪裡還能顧得了傷人?
只見他矮矮胖胖的身子一縮,人已像球般滾了出去,厲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敢來出手相助鐵大俠的對頭?」
這兩人一個馬面身長,一個跛子。馬面人掌力雄渾沉厚,跛子的身法反而較靈便。
錢不賺兩句話說完,跛子已跟過去,不聲不響地擊出三招。
馬面人厲聲道:「老子就是楊標,你明白了麼?」
這個人說話一口川音,兩句話裡必定少不了個「老子」。
錢不賺哈哈大笑,道:「原來如此。」
反手一掌,切向跛子的下腹。
跛子身形一縮,退出三尺,道:「楊大哥,你攻上三路。」
楊標道:「好,你攻下……」
話未說完,跛子突然一個肘拳打在他下腹。
楊標再也未想到這人會忽然反過來向他身上招呼,踉蹌退出幾步,疼得腰都彎了下去,兩隻手抱著肚子,面上冷汗滾滾而落,嘶聲道:「你……你……你龜兒瘋了?」
跛子一招得手,又撲向錢不賺,冷冷道:「在下單鶚。」
楊標狂吼一聲,道:「好,原來是你!」
他狂吼著往前衝,但衝出兩步就跌倒,痛得在地上打滾。
單鶚道:「錢老大,你也明白了麼?」
錢不賺笑道:「我既然明白了,你還想跑得了?」
單鶚道:「反正你我遲早總要幹一場的,長痛不如短痛。」
只聽一人喝道:「對,長痛不如短痛,你就拿命來吧!」
喝聲中,這人已向單鶚後背攻出四招。
單鶚背腹受敵,立刻就落了下風,眼見再也挨不過十招。
突然間,又聽得一人喝道:「單老大,姓錢的交給我……」
這些人本來互不相識,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突然就混戰了起來,而且一齣手就是要命的招式,彷彿都和對方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
張三已瞧得怔住。
高亞男咬著嘴唇,跺腳道:「都怪我不好,我若不說出王老爺子來歷,也許就不會發生這些事了。」
張三忍不住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們明明互不相識的,怎會忽然打成一團糟?」
高亞男沉吟著道:「我想,這些人彼此之間,必定有種很微妙的關係;彼此雖然互不相識,但一知道對方的來歷,就不肯放過……」
她嘆了口氣接道:「想來這必定也是原隨雲早就安排好了的,想利用這種關係,將他們互相牽制。」
張三道:「會有什麼微妙的關係?」
高亞男道:「誰知道!」
張三道:「方才王天壽說出了三個字,你聽見了沒有?」
高亞男道:「他說的好像是‘龍抬頭’三個字!」
張三道:「不錯,我也聽見了,卻猜不出究竟是什麼意思?」
高亞男想了想,道:「二月初二龍抬頭,他說的會不會是個日期?」
張三道:「日期?……就算是日期,也必定還有別的意思。」
高亞男道:「不錯,否則他們又怎會一聽到這三個字就忽然混戰起來?」
張三道:「你想……那是什麼意思?」
高亞男道:「也許……有些人約好了要在那個日子裡做一件很秘密的事,他們多多少少都和那件事有些關係。」
張三道:「也許他們約定了要在那個日子爭奪一樣東西,現在既然提早見了面,不如就先打個明白,免得再等幾個月。」
高亞男道:「對,單鶚剛才說的那些話,顯然就是這意思。」
張三長長嘆息了一聲,道:「現在大家本該同舟共濟,齊心來對付強敵,解決困難,誰知他們卻反而自相殘殺起來,原隨雲若是知道,一定開心得很。」
高亞男也長長嘆息了一聲,喃喃道:「說不定他已經知道了。」
張三冷眼瞧著混戰中的群豪,緩緩道:「不錯,這件事說不定也是他早就安排好了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