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喜歡女人。
女人都喜歡楚留香。
所以有楚留香的地方,就不會沒有女人。
別人問他,對女人究竟有什麼秘訣,他總是笑笑——他只能笑笑,因為,他自己也實在有點莫名其妙。他常在些莫名其妙的情況下,認得一些很妙的女人。
他認得沈珊姑時,沈珊姑剛從房上跳下來,手裡拿著一把快刀,要殺他。認得秋靈素時,秋靈素正準備自殺。
他在沒有水的沙漠認得石觀音,卻是在水底下認得陰姬的。
他認得宮南燕時,宮南燕正坐在他的椅子上,喝他的酒。認得石繡雲時,石繡雲卻正躺在別人的懷抱裡。
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方認得東三娘,在死屍旁認得華真真。
他認得琵琶公主時,琵琶公主正在洗澡。認得金靈芝時,正在洗澡的卻是他自己。
有時他自己想想這些事,自己都覺得好笑。
但無論怎樣說,最可笑最莫名其妙的,還要算是認得艾青那一次。
他能夠認得艾青,只因為艾青放了個屁。
有很多人認為只有男人才放屁,這也許是因為他們沒有見過女人放屁。
其實女人當然也放屁的。
女人的生理構造和男人並沒有什麼兩樣,有屁要放時,並不一定能忍住,因為有些屁來時就像血衣人的快劍,來時無影無蹤,令人防不勝防。
但世上有很多事都不公平,男人隨便在什麼地方,隨便放多少屁,都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女人若在大庭廣眾間放了個屁,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據說以前曾經有個女人,只因為在大庭廣眾間放了個屁,回去就自己找根繩子上吊了。
這種事雖不常有,但你卻不能不信。
春天。
萬福萬壽園。
萬福萬壽園裡的春天也許比世上其他任何地方的春天都美得多,因為別的地方就算有如此廣大的庭園,也沒有這麼多五彩繽紛的花;就算有這麼多花,也沒有這麼多人;就算有這麼多人,也絕沒有如此多彩多姿。
尤其是在三月初七這一天。
這天是金太夫人的八十大壽。
金太夫人也許可以說是世上最有福氣的一位老太太了。
別人就算能活到她這樣的年紀,也沒有她這樣的榮華富貴;就算有這樣的榮華富貴,也沒有她這樣多子多孫;就算有這麼多子孫,也不會像她這樣,所有的子孫都能出人頭地。
最重要的是,金太夫人不但有福氣,而且還懂得怎麼樣去享福。
金太夫人一共有十個兒子,九個女兒,八個女婿,三十九個孫兒孫女,再加上二十八個外孫。
她的兒子和女婿有的是總鏢頭,有的是總捕頭,有的是幫主,有的是掌門人,可說沒有一個不是江湖中的頂尖高手。
其中只有一個棄武修文,已是金馬玉堂,位居極品。還有一個出身軍伍,正是當朝軍功最盛的威武將軍。
她有九個女兒,卻只有八個女婿,只因其中有一個女兒已削髮為尼,投入了峨眉門下,承繼了峨眉苦恩大師的衣缽。
她的孫女和外孫也大都已成名立萬。
她最小一個孫女兒,就是金靈芝。
金靈芝是同時認得楚留香和胡鐵花的——他們正在澡堂裡洗澡,她突然闖了進去。
無論誰都不能不承認這是個很奇特、很刺激的開始,但他們認得後共同經歷的事,卻更奇特刺激。
他們曾經躺在棺材裡在大海上漂流,也曾在暗無天日的地獄中等死,他們遇到過用漁網從大海中撈起的美人魚,也遇到過終生不見光明的蝙蝠人。
總之他們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夥計,所以他們成了好朋友。
胡鐵花和金靈芝的交情特別不同。
金老夫人的八十大壽,他們當然不能不來,何況胡鐵花的鼻子,早已嗅到萬福萬壽園窖藏了二十年的好酒了。
金靈芝堅決不要他們送禮,只要他們答應一件事:「不喝醉不準走。」
楚留香也要她答應一件事:「不能在別人面前說出我們的名字。」
胡鐵花很守信。
他已醉過三次,還沒有走。
他們初三就來了,現在是初七,來的客人更多,認得楚留香真面目的人卻幾乎連一個也沒有。
金靈芝也很守信。
她並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洩露楚留香的身份。
所以楚留香還可以舒舒服服地到處逛逛,他簡直已逛得有點頭暈,這地方實在太大,人實在太多。
初七這天正午,所有的人都要到大廳去向金太夫人拜壽,然後吃壽麵。
萬福萬壽園廳再大,也容納不了這麼多人,所以客人只好分成三批,每一批都還是有很多人。
楚留香是第三批。
他本來是跟胡鐵花一起從後園走出來的,走到一半,胡鐵花忽然不見了。
人這麼多,要找也沒法子找。
楚留香只有一個人去。他走進大廳時,人彷彿已少了一些,有的人已開始在吃壽麵,有些女孩子從兩根筷子間偷偷地瞟他。
楚留香就算不是楚留香本人,也是個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他只有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規規矩矩地走到前面去拜壽。
他並不是這麼規矩的人,但金太夫人正在笑眯眯地看著他——金靈芝在祖母面前是從來不敢說謊的。
金太夫人既然知道他是誰,在這麼樣一位老太太面前,楚留香也只有盡力做出規規矩矩的樣子來。
他實在被這位老太太看得有點頭皮發炸。金太夫人在看著他的時候,就像在看著未來的孫女婿似的。
楚留香只希望她別要弄錯了人。他硬著頭皮走過去,彷彿覺得有個人走在他旁邊,而且是個女人,一陣陣香氣,直往他鼻孔鑽。
他真想回頭看看。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噗——」的一聲。
除了楚留香外,至少還有七八十個人也聽到了這「噗」的一聲。
第一,因為在金太夫人面前,大家都不敢放肆,所以壽堂里人雖多,卻並不太吵。
第二,因為這聲音特別響。
只要放過屁的人就都聽得出這是放屁的聲響。
每個人都放過屁。
這個屁除了特別響一點之外,也沒有其他什麼特別的地方。
只不過它實在不該在這時候放,不該在這地方放,更不該就在楚留香身邊放。
楚留香眼睛忍不住往旁邊瞟了瞟,站在他身旁的果然是個女人。
這女人不但很香,而且很美,很年輕。
楚留香暗中嘆了口氣,因為這時已有七八十雙眼睛向他這邊看了過來,眼睛裡帶著點驚異帶著點好奇,也帶著點譏笑之意。
楚留香當然知道這屁不是他放的,但若不是他放的,就是這又香又美又年輕的女孩子放的。
一個君子怎麼能讓一個如此美麗的少女承擔放屁的罪名?
尤其當這女子正可憐兮兮地瞧著他,向他求助的時候,就算不是君子,也會挺身而出的。
楚留香雖沒有當眾說出「屁是我放的」這句話,但他臉上的確已做出放過屁的表情,而且讓每個人都能夠看得出來。
那女孩子看著他時,卻好像正在看著一個從千軍萬馬、刀山火海中,冒著九死一生,將她救出來的英雄似的。
只要能被女孩子這麼瞧一眼,這一點點犧牲又算什麼呢?
為了一個如此美麗的少女,楚留香以前也不知做過多少比這次更犧牲慘重的事。
為了救一個如此美麗的少女,你就算要楚留香獨力去對付三隻老虎,兩頭獅子,他也有勇氣去。
他對付過的人甚至比獅子老虎還可怕十倍。
但他卻實在沒有勇氣再坐下來吃壽麵了,現在至少還有四五十雙眼睛在看著他,其中至少有二十雙是女孩子的眼睛。
用最快的速度拜完了壽,他就溜了出去。
院子裡也有很多人,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說有笑。
這些人大都是武林中的知名之士,其中也有幾個是楚留香認得的。
他們卻不認得楚留香,當然也不知道剛才的事,但楚留香卻總覺得有點心虛,在大庭廣眾間放屁,畢竟不是件很光彩的事。
所以只要別人一看他,他就想溜。
他從前面的院子溜到花園,又從花園溜到後花園。
他忽然發覺後面有個人一直在盯著他。
他走到哪裡,這人就跟到哪裡,他停下來,這人也停下。
他雖沒有看見這人,卻已感覺到。
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能在暗中盯住楚留香,而能不讓他發覺的。
楚留香故意做出一點也沒有發覺的樣子,施施然走過小橋。
小橋在荷塘上,荷塘旁有座假山。
他走到假山後,假山後總算沒有人了,但這人居然還敢跟過來。
腳步很輕,不懂得輕功的人,腳步聲總不會這麼輕。
楚留香忽然回過頭,就看到了她。
她穿著件淡青色的春衫,袖子窄窄的,式樣時新,上面都繡著寶藍色的花,配著條長可及地的寶藍色百褶裙。
楚留香對她第一眼印象是:「這女孩子很懂得穿衣服,很懂得配顏色。」
她嫋嫋婷婷地站在假山旁,低著頭,咬著嘴唇,一雙纖纖玉手,正在輕輕攏著鬢邊被春風吹亂了的頭髮。
楚留香對她第二個印象是:「這女孩子的牙齒和手都很好看。」
她臉上帶著紅暈,豔如朝霞,一雙黑白分明的剪水雙瞳,正在偷偷地瞟著楚留香。
楚留香對她第三個印象是:「這女孩子全身上下都好看。」
其實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她。
她就是剛才在壽堂裡站在他旁邊的那女孩子。只不過楚留香剛才並沒有看清楚她。
在那麼多人面前,他實在不好意思看。
現在他可以看了。
能仔細欣賞一個如此美麗的女孩子,實在是種很大的享受。
那女孩子的臉更紅了,突然一笑,嫣然道:「我叫艾青。」
她第一句話就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楚留香倒也沒有想到,但他卻懂得,女孩子肯在一個陌生的男人面前說出自己的名字,至少就表示她對這男人並不討厭。
艾青低著頭,道:「剛才若不是你,我……我簡直非死不可。」
楚留香笑笑。
只不過為了個屁,就要去死,這種事實在不能理解。
他只能笑笑。
艾青又道:「救命之恩,我雖不敢言謝,卻不知該怎麼樣報答你才好。」她愈說愈嚴重了。
楚留香只有笑道:「那隻不過是件小事,怎麼能談上救命之恩!」
艾青道:「在你說來雖是小事,在我說來卻是天大的事,你若不讓我報答你,我……我……」
她忽然抬起頭,臉上露出很堅決的表情,道:「我就只好死在你面前。」
楚留香怔住了。他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將這種事看得如此嚴重。
艾青好像還怕他不相信,又補充著道:「我雖然是個女人,但也知道一個人若想在江湖中站住腳,做事就得要恩怨分明,我不喜歡人家欠我的情,也從不欠人家的。你若不讓我報答你,就是看不起我,一個人若被人家看不起,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她本來好像很不會說話,很溫柔,很害羞,但這番話卻說得又響又脆,幾乎有點像光棍的口氣了。
楚留香苦笑道:「你想怎麼報答我呢?」
艾青鄭重道:「隨便你要我怎麼樣報答你,我都答應。」
她臉上又起了紅暈,但眼睛卻直視著楚留香,說話的聲音中更帶著種說不出的**。
大多數男人聽了這種話,看到這種表情,都一定會認為這女孩子在勾引他,因為男人多多少少都免不了有點自作多情。
不明白她這意思的男人,若不是聰明得可怕,就是笨得要命。
楚留香也不知是真的不懂,還是假的不懂,手摸著鼻子,忽然道:「你若一定要報答我,就給我五百兩銀子吧。」
艾青好像嚇了一跳,道:「你要什麼?」
楚留香道:「五百兩銀子,沒有五百兩,減為一半也好。」
艾青瞪大了眼睛,道:「你不要別的?」
楚留香嘆道:「我是個窮人,什麼都不缺,就只缺點銀子。何況,一個人若想報答別人,除了給他銀子外,還有什麼其他更好的法子呢!」
艾青瞪著他,本來顯得很驚訝,漸漸又變得很失望,嫣紅的面頰也漸漸變得有點發青,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想不到你這人竟是個呆子。」
楚留香眨眨眼,道:「我是不是要得太少了?是不是還可以多要些?」
艾青咬著嘴唇,道:「一個女人若想報答男人,其實還有種更好的法子,你難道不懂?」
楚留香搖頭,道:「我不懂。」
艾青跺了跺腳,道:「好,我就給你五百兩。」
楚留香展顏笑道:「多謝多謝。」
艾青道:「我現在沒有帶在身上,今天晚上三更,我送到這裡來給你。」
說完了這句話,她扭頭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瞪了楚留香一眼,恨恨道:「真是個呆子。」
楚留香望著她轉過假山,終於忍不住笑了,而且彷彿愈想愈好笑。
除了他之外,居然還有別人在笑。笑聲如銀鈴,好像是從假山裡面傳出來的。
楚留香倒真吃了一驚,他真沒有想到這假山是空的,而且裡面還躲著人。
一個人已從假山裡探出頭,還在笑個不停。
楚留香也跟別的男人一樣,喜歡將女人分門別類,只不過他分類的方法跟別人多少有些不同。
他將女人分成兩種。一種愛哭,一種愛笑。
愛笑的女人通常都會很美,笑得很好看,否則她也許就要選擇哭了。
楚留香看過許多很會笑的女人,但他卻不能不承認,現在從假山裡探出頭來的這個女人,比大多數女人笑得好看得多。不但好看,而且笑聲好聽。她的眼睛不大,笑的時候眯了起來,就好像一雙彎彎的新月。楚留香本來喜歡眼睛大的女孩子,但現在卻又不得不承認眼睛小的女孩子也有迷人之處。
事實上,他簡直從未看過這麼迷人的眼睛。他簡直看得有點痴了。
這女孩子吃吃笑道:「看來她說得一點也不錯,原來你真是個呆子。」
楚留香眨眨眼,道:「呆子也沒什麼不好,呆子至少不會偷聽別人說話。」
這女孩子瞪眼道:「誰偷聽你們說話,我早就在這裡了,誰叫你們要到這裡的。」
楚留香道:「你好好的,躲在假山洞裡幹什麼?」
這女孩子道:「我高興。」
天大的道理也抵不上「高興」兩個字。楚留香知道自己又遇上個不講理的女孩子了。
他常常提醒自己,絕不要去惹任何一個女人,更不要跟女人爭辯。
你甚至可以打她,但絕不要跟她爭辯。
楚留香摸摸鼻子,笑笑,準備開步走——我惹不起你,總躲得起你吧。
誰知這女孩子卻忽然跳了出來,道:「喂,剛才那小姑娘好像是在勾引你,你知不知道?」
楚留香道:「不知道。」
這女孩子道:「她說的那些話,你難道真的一點也聽不懂?」
楚留香道:「假的。」
這女孩子又笑了,道:「原來你並不是呆子。」
楚留香道:「我只不過不喜歡女人勾引我——我喜歡勾引女人。」
這女孩子瞟了他一眼,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勾引我?」
楚留香終於也忍不住笑了,道:「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勾引你?」
這女孩子又道:「那麼,你至少應該先問問我的芳名。」
楚留香道:「請問芳名?」
這女孩子笑了笑道:「我叫張潔潔,弓長張,清潔的潔。」
楚留香道:「張潔潔……」
張潔潔道:「噯,不敢當,怎麼一見面就叫我張姐姐呢!真是乖孩子。」
她話未說完,已笑得彎下了腰。
楚留香簡直有點要笑不出來了。
他雖然並不時常吃人的豆腐,但被女人吃豆腐,倒還真是生平第一次。
張潔潔不待楚留香回話,笑著又道:「小弟弟,你叫姐姐幹什麼呀?」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原來你還是個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喜歡佔人便宜。」
張潔潔眼波流動,道:「你看我像小孩子?」
她不像。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並不是眼睛。
楚留香乾咳了兩聲,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將目光從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移開。
張潔潔吃吃笑道:「你為什麼不說話了呀?」
楚留香道:「我不說話的時候,你最好小心些。」
張潔潔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我不動口的時候,就表示要動手了。」
他眼睛又在瞪著她身上最迷人的地方,好像真有點要動手的樣子。
張潔潔不由自主伸手擋住,道:「你敢!」
楚留香齜牙咧嘴,道:「我不敢?」他的手已開始動。
張潔潔嬌呼了一聲,掉頭就跑,大叫道:「原來你不是呆子,是色狼。」
楚留香看著她轉過假山,剛鬆了口氣,誰知她突又衝了過來,瞪眼道:「小色狼,你聽著,你既已勾引了我,若還敢跟那姓艾的小姑娘勾三搭四,小心我打破醋罈子。」
真動手的不是楚留香,而是她。她忽然抬起手,在楚留香頭上重重地敲一下,又一溜煙走了。
楚留香一隻手摸著頭,一隻手摸著鼻子,又好氣,又好笑。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心裡倒真有點甜絲絲的。他並不是鄉巴佬,但這樣的女孩子,倒真還沒有見過。
見過這種女孩子的人,只怕還沒有幾個。
突聽有人笑道:「我聽見有人在罵色狼,就知道是你,你果然在這裡。」
楚留香用不著看就知道是胡鐵花來了,所以他根本沒有看,卻嘆了口氣,喃喃道:「可惜,可惜啊!我真替你可惜。」
胡鐵花怔了怔,道:「可惜什麼?」
楚留香道:「可惜你痛失良機!」
胡鐵花道:「痛失良機?」
楚留香道:「剛才這裡姐姐妹妹一大堆,誰叫你溜走了的。」
胡鐵花道:「這麼樣說來,好像我一走,你就交了桃花運?」
楚留香道:「好像是的。」
胡鐵花忽又嘆了口氣,道:「我別的不佩服你,只佩服你吹牛的本事……當然,你還有……放屁的本事。」他大笑,接著道,「聽說你剛才放了個全世界最響的屁。」
楚留香悠然道:「響屁人人會放,只不過各有巧妙不同而已。」
胡鐵花道:「什麼巧妙?」
楚留香道:「你若知道我那一屁放出了什麼來,你每天至少要放十個。」
胡鐵花道:「除了臭氣,你還能放得出什麼?」
楚留香淡淡道:「我知道你不信,但等到明天早上,你就會相信了。」
胡鐵花忽然正色道:「不能等。」
楚留香道:「為什麼?」
胡鐵花道:「因為我們這就要走了,而且是非走不可。」
楚留香道:「誰非走不可?」
胡鐵花道:「我們——我們的意思就是你和我。」
楚留香道:「我們為什麼要走?」
胡鐵花道:「因為再不走立刻就要有麻煩上身。」
楚留香道:「你是說,有人要找我們的麻煩?」
胡鐵花道:「沒有別人,只有一個人。」
楚留香道:「誰?」
胡鐵花嘆了口氣,道:「金靈芝。」
楚留香笑了,道:「她要找也是找你的麻煩,絕不會找到我頭上來。」
胡鐵花瞪眼道:「你難道不是我朋友?」
楚留香笑道:「她要找你什麼麻煩?難道是想嫁給你?」
胡鐵花立刻變得愁眉苦臉,吁了一口氣,嘆道:「一點也不錯。」
楚留香道:「那麼你豈非正好娶了她,你本來不是喜歡她的嗎?」
胡鐵花皺著眉道:「本來的確是,但現在……」
楚留香道:「現在她已喜歡你,所以你就不喜歡她了,是不是?」
胡鐵花忽然一拍巴掌,道:「我本來一直想不通為了什麼,被你一說,倒真提醒了我。」
楚留香嘆道:「這本就是你的老毛病,你這毛病要到什麼時候才改得了?」
胡鐵花怔了半晌,苦笑道:「就算我還喜歡她,可是你想想,我怎麼受得了她那些姑姑嬸嬸、叔叔伯伯?不說別的,就說磕頭吧。」
楚留香道:「磕頭?」
胡鐵花道:「我若娶了金靈芝,豈非也變成了他們的晚輩,逢年過節,是不是要跟他們磕頭,就算每一個人只磕一個頭,我也要變成磕頭蟲了。」
他拼命搔頭,道:「別的都能做,磕頭蟲是萬萬做不得的。」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你反正總找得出理由來為自己解釋。」
胡鐵花又瞪起了眼睛,道:「我只問你,你走是不走?」
楚留香道:「我不走行不行?」
胡鐵花道:「不行。」
小酒鋪,很小的酒鋪。
楚留香既不是個很節省的人,也不欣賞這種小酒鋪,他到這小酒鋪來,完全是因為胡鐵花堅持要來。胡鐵花認為這裡比較安全,金靈芝就算要追他,要找他,也不會到這種小酒鋪來,她想不到他們會在這種地方喝酒。但這種小酒鋪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這裡至少很靜,尤其到了夜深時,非但沒有別的客人,連店夥都在打瞌睡。
楚留香不喜歡有別人在旁邊聽他們說話,更不喜歡別人看到胡鐵花的醉態。
胡鐵花現在就算還沒有喝醉,距離喝醉的時候也不太遠了。
他伏在桌上,一隻手抓著酒壺,一隻手抓著楚留香,喃喃道:「你雖然是我的朋友,但是你並不瞭解我,一點也不瞭解,我的痛苦你根本一點也不知道。」
楚留香道:「你痛苦?」
胡鐵花道:「非但痛苦,而且痛苦得要命。」
楚留香笑笑,道:「我看不出你有什麼痛苦。」
胡鐵花道:「金靈芝雖然有點任性,可是誰也不能不承認她是一個很好的女孩子,人又長得漂亮……你不承認嗎?」
楚留香道:「我承認。」
胡鐵花把酒壺重重地往桌上一摔,道:「我放著那麼好的女孩子不要,放著那麼好的酒不喝,卻要到這種鬼地方來喝這種馬尿,我不痛苦誰痛苦?」
楚留香道:「誰叫你來的?」
胡鐵花手摸著鼻子,怔了半天,喃喃道:「誰叫我來的?好像是我自己……」
楚留香道:「你自己要找罪受,怪得了誰?可是我……」
他嘆了口氣,道:「你不知道我這麼樣一走,損失有多慘重?」
胡鐵花忽然笑了,用力拍著他的肩,笑道:「這也只能怪你自己,誰叫你交我這朋友的?」
楚留香道:「我自己。」
胡鐵花拍手笑道:「對了,這豈非也是你自己要找罪受?你能怪誰?」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也用力拍著他的肩,笑道:「有道理,你說得為什麼總是這麼有道理?」
他拍得更用力,胡鐵花忽然從凳子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發了半天怔,喃喃道:「他媽的,這凳子怎麼只有三隻腳,難道存心想謀財害命?」
楚留香忍不住笑道:「說不定這是個黑店,而且早已看出你是個故意裝窮的大財主。」
胡鐵花想了想,點頭道:「嗯,有道理,只不過他們這次可看錯人了。我身上別的沒有,當票倒還有好幾張。」他忽然發現自己很幽默,很佩服自己,大笑了幾聲,才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睛發直,瞪著楚留香,皺眉道:「你怎麼變成兩個人了?」
楚留香道:「因為我會分身術。」
胡鐵花又想了想,搖頭道:「也許因為你不是人,是個鬼,色鬼。」
他自己又大笑了幾聲,道:「聽說只要我一走,你就會交桃花運,是不是?」
楚留香道:「好像是的。」
胡鐵花道:「好,我給你個機會。」
他伸手又想去拍楚留香的肩,幸好楚留香這次已有防備,早就躲開了。他看著自己的手,喃喃道:「我怎麼多了隻手,難道變成三隻手了?難道我也染上了你的毛病?」
這句話實在太幽默了,他更佩服自己,想不笑都不行。
笑著笑著,喉嚨裡忽然「呃」的一聲,他皺起眉,低下頭往地上看,像是要找什麼東西,看了半天,忽然躺了下去。
楚留香這才急了,大聲道:「不行,你不能在這裡睡。」
胡鐵花咯咯笑道:「誰說不行,這張床雖然硬了些,卻大得很。」
他翻了個身,溜到桌子底,打鼾的聲音立刻就從鼻子底下傳了出來。
打瞌睡的店夥卻醒了,還沒有開口,楚留香已拋了錠銀子過去,店夥看看銀子,又坐下去開始打瞌睡了。
楚留香實在懶得扛著個醉鬼在街上走,已準備在這裡待一夜,他用不著擔心胡鐵花會傷風,胡鐵花睡在地上早就是家常便飯。
他也沒有向店夥解釋,那錠銀子已足夠將他的意思解釋得很明白,而且很有效。
遠處傳來更鼓聲。
三更。
楚留香嘆了口氣,這時候,他根本應該已面對佳人的。
他忽然看到個佳人走了進來。
門上的八塊門板已上起了七塊,任何人都該看出這地方已打烊了,本不該還有客人進來的。
就算還有半夜闖門的酒鬼,也不該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
但現在卻偏偏有個人進來了,進來的偏偏是個小姑娘。
這酒鋪雖小,卻也有七八張桌子,全是空著的,這小姑娘就算要來喝酒,也不該坐到楚留香的位子上來。
但她偏偏別的地方不坐,就要坐在楚留香對面,就好像早已跟楚留香約好了的。
她雖然也很年輕,很漂亮,但絕不是艾青,不是張潔潔,不是金靈芝,也絕不是楚留香所認得的任何一個女孩。
楚留香這一輩子從來沒有看到過她,現在卻不能不看她了。
她瞪著眼,臉色有點發青,好像剛跟人慪過氣,忽然伸手提起酒壺。
酒壺當然是空的。
放在胡鐵花面前的酒壺怎麼會不空?
這小姑娘皺了皺眉,忽然大聲道:「店家,再送幾斤酒來……送十斤酒來。」
店夥早已在偷偷地看,看得眼睛發直,但手裡卻還捏著楚留香的銀子。
所以他就送了十斤酒來。
桌上有個大碗,胡鐵花喝酒總是用碗的。
這小姑娘居然也用這大碗倒了碗酒,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一口將一大碗全都喝了下去。
楚留香一直在靜靜地看著,沒有開口。
他一向很沉得住氣。
但這小姑娘開始喝第二碗酒的時候,他卻不能不開口了。
對女孩子開口之前,他總是會先笑笑。
他微笑著:「這麼樣喝酒,很快就會喝醉的。」
這小姑娘瞪眼道:「喝醉就喝醉,誰沒有喝醉過?你沒有喝醉過?」
楚留香道:「你看到桌底下那個人了嗎?」
小姑娘道:「我不是瞎子。」
楚留香道:「你不怕變成他這樣子,這樣子可不好看。」
小姑娘道:「我不怕,我本來就想喝醉的,愈醉愈好。」
楚留香笑道:「你不怕我欺負你?」
小姑娘道:「我本來就是要來讓你欺負的,隨便你怎麼欺負都行。」
這下子楚留香倒真怔住了,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鼻子,訥訥道:「你認得我?」
小姑娘道:「不認得。」
楚留香道:「我好像也沒見過你。」
小姑娘道:「你本來就沒見過我。」
楚留香柔聲道:「那麼你好好的一個人,為什麼要讓人欺負呢?」
小姑娘道:「因為我不是人。」
楚留香忍不住又笑了,道:「不是人是什麼?」
小姑娘道:「我是五百兩銀子。」
楚留香到底總算明白了,長長吐出口氣,道:「是艾青叫你來的?」
小姑娘道:「她是我姐姐,我叫艾虹。」
楚留香道:「你姐姐呢?」
艾虹不說話,又喝下一大碗酒,忽然向楚留香笑了笑,道:「我長得好不好看?」
她笑得好像比姐姐更甜。
楚留香只有點點頭,道:「很好看。」
艾虹秋波一轉道:「我今年才十六歲,是不是還不算太老?」
十八的佳人一朵花,她正是花樣的年華。
楚留香只有搖搖頭,道:「不老。」
艾虹挺起胸,道:「你當然也看得出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楚留香不想看,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笑道:「我也不是瞎子。」
艾虹咬著嘴唇,忽又喝了碗酒。
這碗酒喝下去,她臉上已起了紅暈,紅著臉道:「我還是處女,你信不信?」
楚留香本已不想喝酒的,但現在卻立刻倒了碗酒喝下去。酒幾乎從鼻孔裡噴了出來。
艾虹瞪著眼,道:「你若不信,可以檢查。」
楚留香趕緊道:「我信,很信。」
艾虹道:「像我這麼樣一個人,值不值得五百兩銀子?」
楚留香道:「值,很值。」
艾虹道:「那麼你還找我姐姐幹什麼?她豈非已將五百兩銀子還來了?」
楚留香道:「她並不欠我的。」
艾虹道:「她既然已答應了你,就要給你,她沒有五百兩銀子,所以就要我來抵數,我們姐妹雖窮,卻從不欠人的債。」她眼圈似有點紅了,也不知是因為傷心,還是因為那第五碗酒。她已將第五碗酒喝了下去。
楚留香嘆了口氣道:「我求你一樣事行不行?」
艾虹道:「當然行,無論什麼事都行。」
楚留香道:「你回去吧,回去告訴你姐姐……」
艾虹打斷了他的話,道:「你要我回去?」
楚留香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