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殺我?」
她忽然站起來,走向窗下,推開窗子,讓晚風吹亂她的髮絲。
過了很久之後,她好像才下了決心。
忽然道:「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窗外夜色悽清,窗下的人白衣如雪。
她揹著楚留香,並沒有回過頭,腰肢在輕衣中不勝一握。
這麼樣一個人,居然會是個陰險惡毒的兇手?楚留香不能相信,卻又不能不信。
沒有人願意承認自己是兇手,除非他真的是兇手,而且已到了不能不承認的時候。
楚留香看著她的背影,還是忍不住要問:「真的是你要殺我?」
「嗯。」
「那些人都是你找來殺我的?」
「是。」
「你認得我?」
「不認得。」
「不認得為什麼要殺我?」
沒有答覆。
「艾青呢?她們姐妹是不是被你綁走的?她們的人在哪裡?」
還是沒有答覆。
楚留香嘆了口氣,冷冷道:「你難道一定要我逼你,你才肯開口?」
她忽然轉過身,盯著楚留香。
她眼睛裡的表情更奇怪,好像在看著楚留香,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
又過了很久,她才一字字慢慢地說道:「你要問的話,我都可以說出來。」
楚留香道:「你為什麼不說?」
她的聲音更低,道:「在這裡我不能說。」
楚留香道:「要在什麼地方你才能說?」
她的聲音已低如耳語,只說了兩個字:「**。」
屋角里有扇門。
輕簾被風吹起來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屋裡的一張床。
床前低垂著珍珠羅帳。
她已走進去,走入羅帳裡。
她的人如在霧裡。
「**,你若想睡,就跟我上床。」
楚留香做夢也想不到會從她這麼樣一個女孩子嘴裡,聽到這種話。
這實在不能算是句很優雅的話,當然更不高貴。
無論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子,在你面前說出這種話,你就算很愉快,也同樣會覺得這女人很低賤。
可是她,卻不同。
她在楚留香面前說這句話的時候,楚留香既沒有覺得很愉快,也並沒有覺得她是個很低賤的女人。
因為她對你這麼樣,並沒有表示出她喜歡你,也沒有表示出她要你。
她只不過要你這麼樣做。
因為她對這種事根本看得很淡,根本不在乎。
也許她並不是真的這樣,但無論如何,她的確已使楚留香有了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通常都會令人心裡很不舒服。
雪白的衣服已褪下,她的胴體卻更白,白而晶瑩。
那已不是凡俗的美,已美得聖潔,美得接近神。
你也許日日夜夜都在幻想著這麼一個女人,但我可以保證,你就算在幻想中,也絕不會真的奢望能得到這麼樣一個女人。
因為那本不是凡人所能接近,所能得到的。
你可以去幻想她,去崇拜她,但你卻絕不敢去冒瀆她。
假如現在偏偏就有這麼樣一個女人在等著你,你也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到她,而且
不費吹灰之力,你心裡會怎麼想?
楚留香好像什麼都沒有想。
在這種時候,一兩動作比一千斤思想都有用。
他慢慢地走過去,掀起了羅帳。
屋裡也有燈。
屋內的燈光忽然滿灑在她身上。
她身上如緞子般地發著光,眼睛裡也發出了光,可是她並沒有看楚留香。
她目光彷彿還停在某一處非常遙遠的地方。
楚留香卻在看著她,似已不能不看她。
她當然知道他在看她,卻還是靜靜地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她還是不在乎。
她要你這麼做,可是她自己卻不在乎——她既沒挑逗你,更沒有引誘你,只不過要你這樣做。
她簡直冷得可怕。
但最冷的冰也正如火焰一樣,你去摸它時,也同時會有種被火焰灼燒的感覺。
楚留香心裡也似已有股火焰燃起。
若是別的男人,現在一定用力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拉在自己懷裡,讓她知道你是個男人,讓她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強者。但楚留香卻只不過輕輕拉起了她的手。
她的手纖秀美麗,十指尖尖,手心柔軟得如同嬰兒的臉。
嬰兒的臉總是蘋果色的,她手心也正是這種顏色。
甚至連楚留香都沒有看過如此美麗的手。
因為他看過的女人,手裡就算沒有握過刀劍,也一定發過暗器。
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練過武功之後,手上都難免留下些瑕疵。這雙手卻是完美無瑕的。
楚留香低下頭,目光沿著她柔和的曲線滑下去,停留在她足踝上。
她的足踝也同樣纖秀而美麗。
就算最小心的女人,練過武之後,足踝也難免會變得粗些。她顯然絕不是個練過武的女人。
楚留香輕輕吐出口氣,慢慢地抬起頭。忽然發現她也在看著他,眼睛裡彷彿帶有種冷淡譏諷的笑意,淡淡道:「你好像很懂得看女人。」
他的確懂得。
有經驗的男人看女人,通常都先從手腳看起。但這絕不是君子的看法。
她又笑了笑,淡淡道:「現在你是否已滿意?」
就算是最會挑剔的男人,也絕不會對她不滿意的。所以楚留香根本用不著回答。
她還在淡淡地笑著,目光卻似又回到遠方,過了很久,才輕輕道:「抱我到**去。」
楚留香抱起了她。床並不太大,卻很柔軟。雪白的床單好像剛換過,連一點皺紋都沒有。
無論對哪種男人來說,這張床也絕沒有什麼可以挑剔的地方。理想的女人,理想的床。
在這種情況下,男人還能有什麼拒絕的理由呢?楚留香抱起了她,輕輕放在**。
她已在等著,已準備接受。
楚留香只要去得到就行,完全沒有什麼值得煩惱擔心的。因為這件事根本沒有勉強。
屋子裡沒有別的人,她絕不會武功,**也絕沒有陷阱。
只要他得到她,就可以知道他最想知道的秘密。
這種好事到哪裡找去?他還在等什麼?為什麼他還站在那裡不動,看起來反而比剛才更冷靜?
難道他又看出一些別人看不到的事?
她等了很久,才轉過臉,看著他,淡淡道:「你不想知道那些事?」
楚留香道:「我想。」
她又問:「你不想要我?」
楚留香道:「我想。」
她目中終於露出了笑意,道:「既然你想,為什麼還不來?」
楚留香終於長長嘆了口氣,一字字道:「是誰要你這麼做的,你為什麼要……」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突聽「當」的一聲,就好像有面銅鑼被人自高處重重地摔在地上。
接著,就是一個女人的呼聲。
「捉賊,快來捉賊!這裡有個採花賊。」
只叫了兩聲就停止。然後四面又是一片寂靜,叫聲好像沒有人聽見。
楚留香並沒有往外衝,甚至連一點這種意思都沒有。他目光甚至沒有離開過她的臉。
她臉上也完全沒有絲毫驚異的表情,什麼樣的表情都沒有。
這世上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值得她關心的事。過了很久,她忽然問了句很奇怪的話。
她看著楚留香,忽然問道:「你是個君子,還是個聰明人?」
楚留香道:「兩樣都不是。」
她又問:「你是什麼?」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我只不過是個傻子。」
她忽然也笑了笑道:「也許你根本就不是個人。」
直到這時,她目中才真的有了笑意。但那也是種很縹緲,很難捉摸的笑意,就連笑的時候,她心裡都有種說不出的幽怨和辛酸。楚留香看著她,忽然也問了句很奇怪的話。
他忽問道:「你知不知道我本來以為你一定會失望的?」
沉默了很久,她才慢慢地點了點頭,幽幽道:「我知道,就連我自己,都以為我一定會很失望的。」
楚留香道:「但現在你好像並不覺得失望。」
她想了想,淡淡道:「那也許只因為我從來都沒有真的那麼樣地盼望過。」
楚留香道:「你盼望過什麼?」
她又笑了笑,一字字道:「什麼都沒有,現在我已經很滿足。」
她真的已很滿足?
楚留香似乎還想再問,但看到她那雙充滿了寂寞和幽怨的眸子,心裡忽然也覺得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他不忍再問,就悄悄地轉過身,悄悄地走了出去。可是他本來想問的究竟是什麼呢?
她又有什麼令人不能問、不忍問的秘密和隱痛?楚留香認為她盼望的是什麼?失望的又是什麼?
她究竟是不是這件事的主謀?這些問題有誰能答覆?
楚留香悄悄地走了,她在看著。外面的燈光不知何時已熄滅。
她看著楚留香的身影慢慢地消失——然後她所能看到的就只有一片黑暗!
絕望的黑暗。她目中忽然湧出一串珍珠般的淚珠。珠淚沾溼了枕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