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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3):桃花傳奇_第七章 九曲橋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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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留香的注意力好像已完全集中在他右手上,根本沒有防備他這隻左手。

要命的左手。

金四爺再次低叱一聲,楚留香的人就立刻又被掄了過去!

眼看著他又要撞上橋畔的石柱。

這次金四爺既沒有轉身的意思,也沒有準備再看的意思。

他目光灼灼,眨也不眨地盯著楚留香。

幾十個人站在這裡,四下裡卻靜得像完全沒有人一樣。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喝彩。

這些人已被訓練得鐵石般冷靜,金四爺一招得手,他們甚至連手裡已張滿了的弓弦都沒有顫動一下。

但他們的眼睛卻也不能不去看楚留香。

在每個人的計算中,都認為這是楚留香的頭要撞上石柱的時候。

楚留香的身子突然凌空一轉——就像是魚在水中一轉。

這一轉非但沒有絲毫勉強,而且優美文雅如舞蹈。

看到楚留香的輕功身法,簡直就好像看著一個久經訓練的苗條舞女,在你面前隨著樂聲起舞一樣。

幾乎就在他轉身的同一剎那間,他的人已回到金四爺面前。

金四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他,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突又出手。

誰也沒有看清他的動作。只看見楚留香的身子又被掄起,死魚般被摔了出去,只不過換了個不同的姿勢而已。

但他回來的方法卻還是和剛才一樣。

眼見著他要撞上石柱時,他身子突又一轉,人已回到金四爺面前。

只聽一聲霹靂般的大喝!

金四爺的身子似已暴長半尺,似已將全身力量都用作這孤注一擲。

楚留香的人箭一般向後飛出。

他第四次被摔出去。

這一摔之力何止千斤,楚留香的人似已完全失去控制!

在這種力量下,根本就沒有人還能控制自己。

眼看著他這次勢必已將撞上石柱,卻忽然從石柱欄杆間穿了過去。

他腳尖鉤住了石柱,用力一鉤,忽然又從欄杆間穿了回來,來勢彷彿比去勢還急,到了金四爺面前,才突然轉身。

就像是魚在水中輕輕一轉。

然後他的人就輕飄飄地落在金四爺面前,臉上還是帶著那種懶懶散散的微笑,就好像始終都一直站在那裡,根本就沒有動過。

沒有人動,沒有人出聲。

但每個人眼睛都不禁露出驚歎之色。

這一戰雖然是他們親眼看見的,但直到現在,他們幾乎還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人有很多種,但大多數人卻都屬於同一種。

這種人做的每件事,幾乎都在預料中——在別人的預料中,也在自己預料中。

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們工作,然後就等著收穫。

他們總不會有太大的歡樂,也不會有太大的痛苦,他們平平凡凡地活著,很少會引起別人的驚奇,也不會被人羨慕。但他們卻是這世界不可缺少的。

楚留香不是這種人。

他做的每件事,幾乎都不是別人預料得到的,幾乎難以令人相信。因為他天生就是個傳奇人物。

火把的火光在閃動。閃動的火光,照著金四爺的臉。

他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但額上卻似已有汗珠在火光下閃動。

他凝視著楚留香,目光已有很久很久沒有移動。

楚留香還在微笑著。

金四爺忽然道:「好,好功夫。」

楚留香微笑道:「你的功夫也不錯。」

還是和剛才同樣的兩句話,但現在聽起來,味道卻已不同。

金四爺忽然轉身,慢慢地走回去,坐下來,椅子寬大而舒服。

楚留香卻只有站著。

金四爺看著他站在那裡,臉上還是一絲表情也沒有,汗卻已幹了。

楚留香忽也轉過身,走回那水閣。

金四爺看著他,既沒有阻攔,也沒有開口。

過了半晌,就看到楚留香又走了出來,搬著張椅子走了出來。

他將椅子放到金四爺對面,坐下。椅子寬大而舒服。

兩人就這樣面對面地坐著,面對面地看著,誰也沒有開口。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四爺忽然揮了揮手。

幾乎就在這一瞬間,弓已收弦,刀已入鞘,數十人同時退入黑暗中,連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連腳步聲都沒有。只有橋頭的兩個人,仍然高舉著火把,石像般站在那裡。

火焰在閃動。

金四爺突又揮了揮手,道:「酒來。」

他說的話就好像某種神

奇的魔咒。忽然間,酒菜已擺在桌上,桌子已擺在他們面前。食盒中擺著八色菜,精緻而悅目。

酒是琥珀色的。斟滿金盃。

金四爺慢慢地舉起金盃,道:「請。」

楚留香舉杯一飲而盡,道:「好酒。」

金四爺道:「英雄當飲好酒。」

楚留香道:「不敢。」

金四爺沉聲道:「昔日青梅煮酒,快論英雄,佳話永傳千古,卻不知今日之你我,是否能比得上昔日之劉曹?」

楚留香忍不住笑了,道:「比不上。至少我比不上。」

金四爺道:「怎見得?」

楚留香道:「英雄絕不會坐在別人的圈套裡走不出去。」

金四爺沉下了臉,默默良久,一字字道:「人若還在圈套裡,怎能舒舒服服地坐著?」

圈套裡的人總是躺著的。

楚留香目光閃動,微笑道:「如此說來,莫非我已走了出去?」

金四爺道:「那還得看你。」

楚留香道:「哦?」

金四爺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長嘆一聲,道:「你做過父親沒有?」

楚留香道:「沒有。」

金四爺道:「但為人子的,總該明白做父親並不是件容易事。」

楚留香道:「的確不容易。」

金四爺的神情忽然變得很消沉,傾滿金盃,一飲而盡,長嘆道:「尤其是做一個垂死女兒的父親,那更不容易。」

楚留香也嘆了口氣,道:「我明白。」

金四爺突又抬起頭,目光刀一般盯在他臉上,厲聲道:「你還明白什麼?」

楚留香道:「我明白的事本來很多,只可惜有很多卻已忘記了。」

金四爺道:「你又是忘記了什麼?」

楚留香道:「忘記的是那些不該記得的事。」

金四爺目光垂落,看著自己的手,又過了很久,才緩緩道:「這件事你也會忘記?」

楚留香笑了笑,道:「也許我現在就已忘了。」

金四爺道:「從此再也不會記起?」

楚留香道:「絕不會。」

金四爺道:「這話是誰說的?」

楚留香道:「楚留香說的。」

楚留香的話,一向永無更改。

金四爺忽又抬起頭,看著他,慢慢地舉起金盃道:「請。」

楚留香一飲而盡,道:「好酒。」

金四爺道:「英雄當飲好酒。」

楚留香道:「多謝。」

金四爺仰天而笑,大笑了三聲,霍然長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走入黑暗中。

火把立刻熄滅!天地間又變得一片黑暗,石像般站在橋頭的兩個人也跟著消失在黑暗裡。

沒有腳步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楚留香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黑暗裡,凝視著手裡的金盃。金盃在星光下閃著光。

他很想將這件事從頭到尾再想一遍,但思想卻亂得很,根本無法集中起來思索一件事。

因為這件事根本就不像是真的,根本就不像是真的發生過。

世上怎麼會有這種荒謬離奇的事發生?這連他自己都無法相信。

但金盃仍在閃著光。金盃是真的。

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抬起頭,前面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再回頭,屋子裡的燈也已滅了。

人呢?楚留香忽然發現人已到了橋上,正倚著欄杆,默默地看著他。

白衣如雪,星眸朦朧,也不知藏著多少愁苦。但沒有任何人能看得出。

別人能從她眼睛裡看到的只是一種絕望的空洞。

「做一個垂死女兒的父親,的確太不容易。」

沒有一個父親能看著自己女兒死的。死,慢慢地死……

楚留香忽然覺得金四爺也很值得同情,因為他承受的痛苦,也許比他女兒更多。

她看著楚留香,目中似已有淚光,忽然道:「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完全明白了?」

楚留香點點頭。他但願自己永遠不明白,世上有些事的真相實在太可怕,太醜惡。

她又問道:「你要走?」

楚留香苦笑。

她垂下頭,輕輕道:「你一定很後悔,根本就不該來的。」

楚留香道:「但我已經來了。」

她凝望著橋下的流水,道:「你怎麼會來的,你自己知不知道?」

楚留香嘆道:「不知道也好。」

她忽又抬起頭,凝視楚留香,道:「你知不知道我以前看過你?」

楚留香搖搖頭。

她慢慢地接著道:「就因為我看過你,所以才要你來。」

楚留香道:「是你想法子要我來的?」

她點了點頭,聲音輕如耳語。

「別人都說,我這種病只有一種法子能治得好……只有跟男人在一起之後,才能治得好,可是我從來也沒有試過。」

「為什麼?」

「我不信,也不願意。」

「不願意害別人?」

「我並不是個心腸那麼好的女人,可是我……」

「你怎麼樣?」

「我討厭男人,一碰到男人就噁心。」

她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有了某種又縹緲又虛幻的情感。

所以她立刻避開了楚留香的眼睛,輕輕道:「我要你來,只因為我不討厭你……」

楚留香只有沉默。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無論如何,一個女孩子告訴你,她不討厭你,總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實在沒法子高興起來。

她也沉默了很久,才接著道:「這些話我本不該說出來的。」

楚留香道:「你為什麼要說?」

她的手緊握著欄杆。好冷的欄杆,一直可以冷得進入心裡。

「我說出來,只因為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麼事?」

「不要怪我的父親,也不要怪別人,因為這件事錯的是我,你只能怪我。」

楚留香沉思著,忽然問道:「你以為我會怪什麼人?」

「那個要你來的人。」

「你知道她是誰?」

她搖搖頭,淡淡道:「我只知道有些人為了十萬兩銀子,連自己兄弟都一樣會出賣的。」

楚留香立刻追問:「你不認得張潔潔?」

「誰是張潔潔?」

「艾青呢?卜阿鵑呢?你也不認得她們?」

「這些名字我根本從未聽說過。」

楚留香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長嘆道:「其實你也該怪你自己。」

「為什麼?」

「因為你也是被人利用的……被利用作殺我的工具!」

她張開了眼睛,彷彿很驚異:「是誰利用了我?是誰想殺你?」

楚留香笑了,淡淡笑道:「現在我還不知道,但總有一天,我會找到她的!」

高牆上風更冷。站在牆頭,依稀還可以看見她一身白衣如雪。

她還在倚著欄杆,發冷的欄杆。但世上還有什麼能比她的心更冷?

「我只求你一件事,只求你莫要恨我的父親。」

楚留香絕不恨他們,只覺得他們值得憐憫,值得同情。他們也和楚留香同樣是在被人利用,同樣是被害的人。楚留香應該恨的是誰呢?

「你一定很後悔,根本就不該來的。」

他的確很後悔,後悔不該太信任張潔潔,他只希望能見到她。那時他說不定會揪住她的頭髮,問個清楚,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子害人?

但他也知道,自己這一生只怕是永遠再也不會看到張潔潔了。

她當然絕不敢再來見他。他也沒法子找到她。

除了知道她的名字叫張潔潔之外,他對她這個人根本一無所知。

甚至連這名字究竟是真是假,他都不知道。

「其實能永遠不見她也好,反而落得太平些。」

這樣的女孩子除了會害你,害得你頭暈腦漲,頭大如鬥之外,對你還能有什麼別的好處?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只要想到以後永遠再也看不到她時,楚留香心裡就會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悵惘,彷彿突然失落了什麼。

高牆上的風真冷。楚留香輕輕嘆了口氣,從牆頭躍了下去。

這次躍下時他並不覺得惶恐,因為他很有把握。

他知道自己會落到什麼地方。那既不是陷阱,也不是火坑,只不過是條很僻靜的小巷子。

他可以儘量放心。他太放心了。直到他落下去之後,才發覺下面雖沒有火坑,卻有個水盆,他的人恰巧就落在這水盆裡。然後他立刻就聽到一個人的笑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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