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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3):桃花傳奇_第十四章 來過 活過 愛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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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道天堂在哪裡?

誰知道天堂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誰知道怎麼樣才能走上去天堂的路?

沒有人!

但只要你的心寧靜快樂,人間也有天堂,而且就在你眼前,就在你心裡。

這裡當然不是天堂。

心懷憤恨的人,是永遠看不見天堂的。

黑衣老嫗目中就充滿了憤怒,憤怒得呼吸都已開始急促。

張潔潔神情卻更平靜,慢慢地接著道:「我已不再聖潔無垢,也已不再是聖女,但我仍然有權選擇誰來繼承我,是不是?」

黑衣老嫗沉默著,終於勉強點了點頭。

張潔潔道:「本教中的經典規矩,只有你一個人有權解釋,是不是?」

黑衣老嫗道:「是。」

張潔潔道:「那麼我的孩子只要一生出來,就已是本教的聖女,是不是?」

黑衣老嫗道:「是。」

張潔潔道:「所以他立刻就成為聖父,是不是?」

黑衣老嫗道:「是。」

張潔潔道:「聖父也同樣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無論誰傷害了他,都必遭天誅,萬劫不復,這也是本教經典上記載的規矩,是不是?」

黑衣老嫗道:「是。」

張潔潔長長吐出了口氣,微笑道:「你看,我對這些經典和規矩,豈非也熟知得很?」

黑衣老嫗凝視著她,緩緩道:「所以你才能找得出這其中弱點,用我們的矛,來攻我們的盾。」

張潔潔又嘆了口氣,道:「我本來也不想這麼樣的,只可惜我實在找不出別的法子。」

黑衣老嫗冷笑道:「這法子的確巧妙,只不過第一個想出這法子來的人,並不是你。」

張潔潔也顯然有些驚訝,忍不住問道:「不是我是誰?」

黑衣老嫗道:「是我!」

她目中的憤怒與仇恨更濃,一字字接著道:「就因為我想出了這法子,所以你父親才能走。」

張潔潔怔住。

黑衣老嫗道:「那時本教的聖女,是我最要好的姐妹,我要求她選你作她的繼承人,就因為你父親要走。」

張潔潔又忍不住問道:「他為什麼要走?」

黑衣老嫗握緊雙手,道:「因為他覺得這地方就像是個牢獄,他要出去尋找更好的生活。」

張潔潔道:「你答應了他?」

黑衣老嫗咬著牙道:「他也答應了我,只要他在外面能活得下去,就一定想法子回來接我。」

張潔潔道:「可是他……」

黑衣老嫗嘶聲道:「可是,他沒有回來,永遠都沒有回來。」

她的臉看來忽然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怖——只有仇恨才能使一個人的臉變得如此可怖。

過了很久,她才嗄聲接著道:「我一直在苦苦地等著他,為他擔心,後來我才知道,他一出去就遇見了一個毒蛇般的女人,從此忘了我。」

楚留香也忍不住問道:「你說的那女人,可是石觀音?」

黑衣老嫗慢慢地點了點頭,冷笑道:「他雖然遺棄了我,可是他自己後來也死在那女人手上。」

張潔潔道:「你沒有去為他復仇?」

黑衣老嫗道:「我不能去,也不想去。」

張潔潔道:「為什麼不能去?」

黑衣老嫗道:「因為他一出去,就已脫離了這家族,無論出了什麼事,都已和這家族沒有關係,就算死在路上,我們也不能去為他收屍的。」

她語聲中也充滿了怨毒之意,連楚留香都聽得有些毛骨悚然。

又過了很久,張潔潔才囁嚅著道:「無論如何,他總算走了。」

黑衣老嫗道:「所以你就要我也放楚留香走?」

張潔潔垂下頭,道:「我求你。」

黑衣老嫗厲聲道:「難道你也想過我這種日子?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張潔潔不敢回答。

黑衣老嫗道:「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有多大年紀?」

她忽然問出這句話來,別的人更無法回答。

只見她臉上忽然露出一種很奇特的表情,也不知是譏嘲,還是傷痛。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接著道:「我今年才四十一歲!」

楚留香的手突然冰冷。

他看著她蒼老幹癟,滿是皺紋的臉,看著她枯瘦佝僂的身子,看著她的滿頭白髮……

他實在不能相信,這乾癟佝僂的老嫗,竟是個只有四十一歲的女人!

「這些年的日子,我是怎麼過的!」

你用不著再問她。

無論誰只要看到她的樣子,就可以想象到她這些年來所忍受的痛苦和冷落,是多麼可怕。

憤怒,妒忌,仇恨,寂寞,無論這其中任何一種感覺,都已是夠將一個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張潔潔垂著頭,淚珠似已將流下。

黑衣老嫗又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讓他走,但我卻知道,他走了之後,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

張潔潔突然抬起頭,大聲道:「我不會,絕不會。」黑衣老嫗冷笑。

張潔潔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堅決而明朗,道:「因為我讓他走,並不是因為他自己要走,而是因為我要他走的。」

黑衣老嫗道:「為什麼?」

張潔潔道:「因為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需要他,我也知道他在外面一定會比在這裡更快樂。」

黑衣老嫗道:「可是你自己……」

張潔潔道:「我將他留在這裡,也許我會比較快樂。可是我若讓他走,也許就會有一千個、一萬個人覺得快樂。」

她眼睛裡發著光,一種聖潔偉大的光,接著道:「一個人快樂,總不如一千個人、一萬個人快樂好,你說是嗎?」

黑衣老嫗道:「可是你……你難道從不願意替自己想想?」

張潔潔道:「我也想過。」

她目中深情如海,凝視著楚留香,道:「只有他快樂的時候,我才會覺得快樂,否則我縱然能將他留在身邊,也會覺得同樣痛苦。」

愛是犧牲,不是佔有。

能瞭解這道理的,才能算是真正的女人。

因為這本是女性中最溫柔、最偉大的一部分,就因為世上有這種女性,人類才能不斷地進步,才能夠永遠生存!

張潔潔的目光更溫柔,接著又道:「何況,我已有了他的孩子,我一定會全心全意地好好照顧他,那麼我就不會覺得寂寞。」

黑衣老嫗的指尖又顫抖,道:「你是說,我沒有好好地照顧你?」

張潔潔垂下頭,道:「你……你可以做得更好的,只可惜……」

黑衣老嫗厲聲道:「只可惜怎麼樣?」

張潔潔嘆息著,說道:「只可惜你心裡的痛苦和仇恨都太深了,你若真的希望我快樂,就應該讓他走的……他並不是我父親,他是另一個人,你……你為什麼一定要恨他?」

黑衣老嫗緊握雙拳,身子卻還是在不停地顫抖,過了很久,忽然大聲道:「好,我讓他走!」

張潔潔大喜。

可是她笑容露出來,黑衣老嫗又接著道:「只不過他只能走你父親以前走的那條路,絕沒有再讓你們選擇的餘地!」

張潔潔道:「哪條路?」

黑衣老嫗道:「天梯!」

天梯!

什麼叫天梯?

是不是到天堂的路?

聽到這兩個字,張潔潔的臉色突又變得蒼白如紙,失聲道:「為什麼一定要走這條路?」

黑衣老嫗道:「因為那也是經典上記載的規矩,絕沒有人能違背。」

張潔潔道:「可是他……」

黑衣老嫗厲聲打斷了她的話,道:「你莫非不知道,這家族中的人,無論誰想永遠離開這裡,都只有那一條路可走的,現在他豈非已是這家族中的人?」

張潔潔垂下頭,輕輕道:「我知道,他……他是的。」

黑衣老嫗道:「很好,你們現在可以走了,明天早上,我親自為他送行!」

夜很靜。

這裡雖然看不見星光,也看不見夜色,但夜的本身彷彿就有種神秘奇妙的感覺,讓你可以感覺到她已經來了。

楚留香仰面躺著,閉著眼睛——他是不是生怕眼淚流下?

張潔潔輕撫著他的臉,眼波中已不知流露出多少溫柔,多少深情。

楚留香是不是不願意去看呢?

張潔潔終於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為什麼不看著我?難道不想多看我幾眼?」

楚留香嘴角的肌肉在跳動,過了很久,才忽然道:「是的。」

張潔潔道:「為什麼?」

楚留香道:「因為你根本也不想我多看你!」

張潔潔道:「誰說的?」

楚留香道:「你自己。」

張潔潔笑了,勉強笑道:「我說了什麼?」

楚留香冷笑著,道:「對了,你什麼都沒有說。可是我問你,你為什麼不跟你母親說,你也要跟我一起走?」

張潔潔垂下頭,道:「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有用的。」

楚留香大聲道:「為什麼?」

張潔潔悽然笑道:「下一代的聖女還在我肚子裡,我怎能走?」

楚留香道:「所以……所以你要我一個人走?」

張潔潔道:「是的。」

楚留香忽然跳了起來,大聲道:「你以為我一個人走了會快樂?你以為我肯讓你和我的孩子,在這鬼地方過一輩子?」

張潔潔道:「你錯了。」

楚留香道:「我哪點錯了?」

張潔潔道:「很多點。」她先掩住楚留香的嘴,不讓他再叫出來,然後才柔聲道,「我們不會在這地方過一輩子的,再過一陣子,就算我們還想留下來,這地方也許已經不存在了。」

楚留香道:「為什麼?」

張潔潔道:「我們的祖先會住到這種地方來,只不過是因為他們經歷過太多折磨和打擊,已變得憤世嫉俗,古怪孤僻,他們知道別的人已看不慣他們,他們自己也看不慣別的人,所以他們才寧願與世隔絕,孤獨終生。」

楚留香在聽著。

張潔潔道:「可是這世界是一天天在變的,人的想法也一天天在變,上一代人的想法,永遠和下一代有很大距離。」

楚留香在聽著。

張潔潔道:「現在上一代的人已死了,走了,下一代的人還留在這裡,只不過因為他們對外面的世界有某種恐懼,生怕自己到了外面後,不能適應那種環境,不能生存下去。」

這點楚留香當然不會同意,立刻道:「他們錯了,一個人只要肯努力,就一定有法子生存。」

張潔潔道:「他們當然錯了,可是他們這種想法,也一定會漸漸改變的。等到他們想通了的時候,世界上就絕沒有任何一種經典和規矩還能約束他們,也絕沒任何事還能令他們留在這牢獄裡。」

她笑了笑,接著道:「到了那一天,這地方豈非就已根本不存在了?」

楚留香道:「可是,這一天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會來呢?」

張潔潔道:「快了,我可以保證,你一定可以看到這一天。」

楚留香道:「你保證?」

張潔潔點點頭,道:「因為我一定會盡我的力量,告訴他們,外面的世界並不如他們想象中那麼殘酷可怕,我一定會讓他們瞭解,一個人若要活得快樂,就得要有勇氣。」

她眼睛裡又發出了光,慢慢地接著道:「這不但是我應盡的義務,也是我的責任,因為他們也是我的姐妹兄弟。」

楚留香道:「所以……你才一定要留下來。」

張潔潔柔聲道:「每個人活著都要有目的,有意義。我就算能跟你一起走,也未必是快樂的,因為我沒有盡到我應盡的義務和責任,我一生活著就會變得全無價值,全無意義。」

楚留香道:「據我所知,有很多女人都是為她們的丈夫和孩子而活著的,而且活得很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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