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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4):新月傳奇.午夜蘭花_新月傳奇_第八章 神秘的杜先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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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美的新月調,就像是無數根柔絲,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把楚留香綁住了。

奏琴的人身上是不是也有一彎新月?

琴聲來自一座小樓,小樓上的紗窗裡燈影朦朧,人影也朦朧。

樓下的門是虛掩著的,彷彿本來就在等著人來推門登樓。

楚留香推門登樓。

春風從紗窗裡吹進來,小樓上充滿了花香和來自遠山的木葉芬芳。梳著宮裝的高髻,穿一身織錦的華裳,坐在燈下奏琴的,正是那個曾經被人裝在箱子裡的「新月」。

「你果然來了。」

琴聲斷了,她冷冷地看著楚留香,冷得也像是天畔的新月。

「你知道我會來?」楚留香問她。

「我當然知道。」她說:「只要你還活著,就一定會來。」

琴絃又一彈:「自命風流的楚香帥應該聽得出我奏的是什麼調子。」她冷冷地說:「我只不過想不到你能活得這麼長而已。」

楚留香苦笑:「這一點連我自己都想不到,為了不讓我見你,每個人好像都不惜用盡千方百計來要我的命,你自己好像也一直在逃避我。」他問她:「可是現在你為什麼又要引我來?」

天上的新月無聲,燈下的新月也無語。

燈光雖然和月光同樣淡,楚留香還是能看得到她,而且看得很清楚。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她,但是在那家客棧的房中,在那個神秘的箱子裡,在那種匆忙的情況下,楚留香注意到的只不過是她胸膛上的那一彎新月。

現在他才注意到她的臉,她的臉色也是蒼白的,帶著種無法形容的優雅與高貴,她的眼睛卻像是陽光般明朗,充滿了決心與自信。

她長得實在像極了一個人。

「我明白了!」

楚留香的聲音忽然變得嘶啞:「你要我來,只因為你不願讓我再和杜先生在一起,因為你已經想到她可能會做出來的事,這一次她沒有阻止我來見你,也是因為她已經明白你的意思。」

要把這一類的事這麼直接地說出來,通常都會令人相當痛苦的。

她卻替楚留香說了下去,而且說得更直接:「不錯,杜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的意思她也明白,因為她就是我的母親,我就是她要送去給史天王的玉劍公主。」

楚留香忽然覺得很冷,很想喝酒。沒有酒。

遠處卻隱隱有春雷響起,那個一彎銀鉤般的新月已不知在何時被烏雲隱沒。

她的聲音也彷彿遠在烏雲中:「史天王要的是一位公主,不是一個落拓刺客的女兒。」她說:「每個人都知道我是一位公主,和那些落拓江湖的流浪人連一點關係都沒有,我要嫁給史天王,不但是我母親的意思,也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無論誰要來破壞這種事,時時刻刻都會有人去要他的命。」

她冷冷地問楚留香:「我要你來,就是為了要告訴你這一點。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明白了?」

「是的。」

「那麼你就趕快走吧!永遠不要再來見我,我也永遠不要再見你。」

胡鐵花夢見自己在飛。

能夠飛是件多麼奇妙的事,像鳥一樣自由自在地飛來飛去,飛過一重重山嶽,飛過一重重屋脊,飛過手裡總是拿著把戒尺的私塾先生的家,飛過那條拼了命也遊不過去的小河,醒來時雖然還是軟綿綿地躺在**,那種會飛的感覺卻還是像剛吃了糖一樣,甜甜地留在心裡。

很多人小時候都做過這種夢,胡鐵花也一樣。

只不過這一次他夢醒時,忽然發現自己真的在飛。

不是他自己在飛,是一個人用一條手臂架著他在飛,冷風撲面吹來,他的頭還是痛得要命,四下一片黑暗,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一個人說:「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能把你弄醒真不容易。」

這個人當然就是楚留香。

胡鐵花喝醉了的時候,除了楚留香之外,還有誰能想得出什麼法子弄醒他?要讓一個死人復活也許還比較容易一點。

「你這是什麼意思?」胡鐵花的火大了:「我明明好好地睡在**,你把我弄起來幹什麼,你是個烏龜還是個王八?」

一個人喝醉了之後,如果能舒舒服服地睡到第二天下午,這種人才是有福氣的人,如果三更半夜就被人弄醒,就難怪他會火冒三丈了。

楚留香也喝醉過,這種心情當然明白,所以就不聲不響地讓他罵,讓他罵個痛快。

能夠這麼樣罵楚留香實在是非常過癮,非常好玩的。

不好玩的是,這個老烏龜捱了罵之後,速度反而更快了,不但比烏龜快,也比兔子快,甚至比十隻兔子在狐狸追逐下奔跑的速度加起來還快。

這個世界上大概已經找不出第二個這麼快的人。

胡鐵花吃不消了,口氣也軟了,罵人的話也全都從那顆已經痛得快要裂開的腦袋裡,飛到九霄雲外,只能呻吟著問:「你究竟想幹什麼?」

「我什麼都不想幹。」楚留香說:「只不過想有個人陪我散散步而已。」

「散步?」胡鐵花大叫了起來。「難道我們現在是在散步?」

他的聲音就好像一個垂死的人在慘叫:「我的媽呀,我的老天,像你這麼樣散步,我這條老命非被你散掉不可。」他問楚留香:「我們能不能不要再散步了?能不能坐下來談談話,聊聊天?」

「能。」

楚留香往前衝的時候雖然好像是一根離了弦的箭,可是說停就停

他停下來的地方剛好有一棵樹,樹枝上雖然沒有啼聲亂人好夢要被人打起來的黃鶯兒,樹下卻剛好有一片春草。

胡鐵花一下子就躺在草地上,除非有一根大棒子打下去,他是絕不會起來的了。

「你是要聊天,還是要睡覺?」楚留香說:「要不然我們再去散散步也行。」

「誰要睡覺?王八蛋才要睡覺。」

胡鐵花就好像真的捱了一棒子,一骨碌就從地上坐了起來:「你要談什麼?談談杜先生好不好?你有沒有見到他?有沒有見到焦林的女兒?」

「都見到了。」

「那位焦姑娘怎麼樣?長得是不是很美?」

「不但美,而且聰明。」楚留香凝視遠方黑暗的蒼穹:「焦林一定想不到他有這麼樣一個好女兒。」

「然後呢?」

「然後我就走了。」

胡鐵花嘆了口氣:「你為什麼不陪她多聊聊?為什麼急著要走?」

「不是我要走,是她要我走的。」

「她要你走你就走了?」胡鐵花故意嘆氣:「你幾時變得這麼聽話的?」

「就在我開始明白了的時候。」

「明白了什麼?」

「應該明白的事,我大概都明白了。」楚留香說:「連不應該明白的事我都明白了。

「近年來東南沿海一帶常有倭寇海盜侵掠騷擾,得手後就立刻呼嘯而去,不知行蹤,下一次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會有,如果等大軍來鎮壓,軍餉糧草都是問題,而且難免擾民,何況那些流竄不定的盜賊,也未必是正統軍旅所能對付的。

「所以朝廷就派出了一位特使,以江湖人的身份,聯絡四方豪傑,來對付這些流寇。

「這個人的權力極大,責任也極重,身份更要保持秘密,但是為了對官府來往時的方便,又不能不讓人知道他是個身份很尊貴的人。

「在這種情況下,朝廷只有假借一個理由,賜給他一種恩典,將他的女兒冊封為公主。雖然是名義上的公主,卻已足夠讓人對他們另眼相看了。」

聽到這裡,胡鐵花才忍不住問:「你已經知道這個人就是杜先生?」

「是的,我已經知道了。」楚留香反問:「可是你知道這位杜先生是誰麼?」

「他是誰?」

「杜先生就是焦林以前的妻子,玉劍公主就是焦林的女兒。」

胡鐵花的手已經摸到鼻子上了。

楚留香又接著說:「她實在是個很了不起的女人,我雖然不明白她離開焦林後,怎麼會跟大內皇族有了來往,可是朝廷能重用她,絕不是沒有理由的。

「沿海的流寇漸漸被她壓制,漸漸不能生存,這時候東南海上忽然出現了一個遠比昔年‘紫鯨幫’的海闊天更有霸才的梟雄,於是這些已無法獨立生存的小股流寇,就只有投靠到他的旗下。」

楚留香嘆息:「寶劍有雙鋒,凡事有其利必有其弊。杜先生雖然肅清了岸上的遊民流寇,卻造成了史天王海上的霸業。

「現在他的力量已經漸漸不是杜先生所能對付的了,為了安撫他,杜先生只有答應他,把自己的女兒玉劍公主作為休兵的條件,這當然也是逼不得已的一時權宜之計。」

「這道理我也明白。」胡鐵花也在嘆著氣:「所以我才肯做這件事。」

「可是有些人卻不明白,不但那些熱血沸騰的江湖豪傑會挺身而出,史天王的屬下中一定也有些人會來阻止。」

「為什麼?」

「因為他們早就想殺上岸來大撈一筆了,史天王如果要了玉劍公主,他們還有什麼機會?」楚留香接著說:「東洋的倭寇們也早就想讓史天王與杜先生火併一場,等到雙方兩敗俱傷時,他們才好坐收漁利,當然也不會讓這門親事成功的。」

「你早已看出那個東洋姑娘就是他們派來的人?」胡鐵花問。

「本來我還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關鍵,可是現在我已經想通了。」

楚留香苦笑:「杜先生要將我置之死地,也只不過是為了生怕我洩露玉劍公主身世的秘密,破壞了這門婚事。玉劍公主為了顧全大局,不惜犧牲自己,我既然已經明白了這些事,還能有什麼話說?」

「所以她要你走,你就只有走?」

「是的。」楚留香淡淡地說:「她要我走,我只有走,她不要我走,我也會走。」

「是不是因為你已經不想再管這件事?也不管她了?」

楚留香淡淡地笑了笑:「你要我怎麼管?難道要我代替她去嫁給史天王?」

胡鐵花瞪著他,搖頭嘆息:「你這個人實在愈來愈不好玩了,以前你不是這樣子的,不管遇到多困難的事,你都不會退縮,不管遇到多可怕的對手,你都會去拼一拼。」他冷笑:「想不到現在你居然變成了個縮頭烏龜。」

楚留香居然一點都不生氣:「幸好你還沒有變,一定還是會去做好你答應了別人的事。」

「我當然會去做。」胡鐵花大聲道:「你也用不著管我,要走就快點走。」

「臨走之前,我們能不能再喝一次酒?」楚留香笑得彷彿也有點淒涼:「我恰巧知道這附近有幾罈好酒。」

酒已經喝得不少了,一個人一罈,坐在一棟高樓的屋頂上,用嘴對著罈子喝。

平時喝了點酒之後,胡鐵花的話比誰都多,今天卻只喝酒,不說話。

他好像已經懶得跟楚留香這種人說話。

楚留香卻顯得很愉快的樣子,話也比平時說得要多得多。

胡鐵花板著臉聽了半天,才板著臉問:「你說完了沒有?」

「還沒有。」

「你想說什麼?」

楚留香仰起脖子,灌了幾大口烈酒進去,忽然用一種奇怪的聲音說:「我還想告訴你一件事,一件別人都不太明白的事,我也從來沒有跟你說起過。」

「每個人都知道我們是好朋友,都認為我對你好極了,你出了問題,我總會為你解決,連你自己說不定都會這麼樣想。」楚留香笑了笑:「只有我自己心裡明白,情況並不是這樣子的。」

他又捧起酒罈喝了幾大口,喝得比平時還快。

「其實你對我比我對你好得多。你處處都在讓我,有好酒好菜好看的女人,你絕不會跟我爭,我們一起去做了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成名露臉的總是我,其實你也跟我一樣是去拼了命的。」楚留香說:「只不過拼完命之後你就溜了,溜到一家沒人知道的小酒鋪去,隨便找一個女人,還要強迫自己承認你愛她愛得要死。」

胡鐵花開始大口喝酒了,拼命地喝。

「你這麼做,只不過因為我是楚留香,胡鐵花怎麼能比得上楚留香?風頭當然應該讓楚留香去出。」

他用一雙喝過酒之後看來比平時更亮的眼睛瞪著胡鐵花:「可是現在我要告訴你,你錯了,大錯而特錯。」楚留香的聲音也變大了:「現在我一定要讓你知道,胡鐵花絕對沒有一點比不上楚留香的地方,沒有楚留香,胡鐵花的問題一樣可以解決,一樣可以活下去,而且活得要比以前好得多。」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如果你不明白這一點,你就不是人,你就是頭豬,死豬。」

酒罈已經空了。

胡鐵花忽然站起來,用力把酒罈子遠遠地摔出去,瞪著楚留香大罵:「放你的屁,你說的話全是放屁,比野狗放的屁還臭一百倍。」

他罵得雖然兇,眼睛裡卻彷彿已有熱淚將要奪眶而出:「現在我也要告訴你,如果你以為我不明白你放這些屁是什麼意思,你也錯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楚留香冷笑:「你明白個鬼。」

「我不明白誰明白?」胡鐵花說:「你故意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不過是想瞞著我,一個人去找史天王去拼老命。」

他握緊雙拳,忍住熱淚:「你承不承認?要是你不承認,我就一拳打死你。」

楚留香也跳了起來,用力甩出了酒罈子,握緊雙拳,瞪著他:「就算我要去,跟你也沒有關係,我去做我的事,你去做你的事,你亂髮什麼狗熊脾氣!」

兩個人你瞪著我,我瞪著你,拳頭全部握得緊緊的,好像真的準備要拼命的樣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這兩對鐵打的拳頭已經握在一起。

「你真不是個東西。」

「我本來就不是東西,你也不是,我們都是人。」

「你不是人,你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否則你怎麼會知道我要去幹什麼?」

「因為我瞭解你。」胡鐵花說:「我簡直比你老子還了解你。」

說完了這句話,他自己先笑了,兩個人全都笑了,連一里外的人都被他們的笑聲吵醒。

他們要笑的時候就拼命地笑,要喝的時候就拼命地喝。

真的要去拼命時,也毫無猶豫。

「好。你去拼你的命,我去拼我的。只不過真的有人想把我們這條命拼掉,大概還不太容易。」

「你的命拼掉,還有我的。我的命拼掉,還有你的。誰能拼得了?」

「誰都不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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