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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集-(4):新月傳奇.午夜蘭花_新月傳奇_第十章 事如春夢了無痕(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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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事如春夢了無痕

這是條精美的三桅船,潔白的帆、狹長的船身,堅實而光潤的木質給人一種安定迅速而華麗的感覺。

陽光燦爛,海水湛藍,海鷗輕巧地自船桅間滑過,遠處的海岸已經只剩一片朦朧的灰影,船艙下不時傳來嬌美的笑聲。

這是他自己的世界,絕不會有他厭惡的訪客。

他已經回來了,正舒舒服服地躺在甲板上,喝著用海水鎮過的冰冷的葡萄酒。

只可惜這時候車馬忽然停下,他的夢又醒了。

楚留香嘆了口氣,懶洋洋地坐起來,車窗外仍是一片黑暗,距離天亮的時候還早得很。

——車馬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停下?難道前面又出了什麼事?

楚留香已經發現有點不對了,就在這時,車廂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拉開。一條黑凜凜的大漢鐵塔似的站在車門外,赤膊、禿頂、左耳上掛著個閃亮的金環,身上的肌肉一塊塊凸起,黑鐵般的胸膛上刺著條人立而起的灰熊,大漢的肌肉彈動,灰熊也彷彿在作勢撲人。

三更半夜,荒郊野地,驟然看到這麼樣一條凶神惡煞的大漢,實在很不好玩。

楚留香又嘆了口氣:「老兄,你這是什麼意思?要是我的膽子小一點,豈非要被你活活嚇死?」

大漢也不說話,只是用一雙銅鈴般的大眼瞪著他。

楚留香只有再問他:「你是不是來找我的?」

大漢點了點頭,卻還是一聲不響。

「你知道我是誰?來找我幹什麼?」楚留香又問:「你能不能開一開你的尊口說句話?」

大漢忽然對他咧嘴一笑,終於把嘴張開了,露出了一嘴野獸般的森森白牙,就好像要把楚留香連皮帶骨一口吞下去。

楚留香嚇了一跳,倒不是因為他的樣子可怕而嚇一跳。

就算他真的要吃人,楚留香也不是這麼容易就會被吃掉的人。

楚留香之所以被他嚇了一跳,只不過因為他忽然發現這條大漢的嘴裡少了樣東西,而且是樣最不能少的東西。

這條大漢的嘴裡居然只有牙齒,沒有舌頭。

他的舌頭已經被人齊根割掉了。

楚留香苦笑:「老兄,你既然不能說話,我又不知道你想幹什麼,你說怎麼辦?」

大漢又咧開嘴笑了笑,看起來對楚留香好像沒有惡意,而且好像還在儘量表現出很友善的樣子,但卻忽然伸出一雙比熊掌還大的大手去抓楚留香。

原來這條四肢發達的大漢頭腦也不簡單,居然還懂得使詐。

可是楚留香當然不會被他抓住了,這一點小小的花樣怎麼能騙得過聰明絕頂的楚香帥?

就算他的手再大十倍,也休想沾到楚留香一點邊,就算有十雙這麼大的手來抓他,楚留香也依然可以從容遊走,揮手而去。

令人想不到的是,輕功天下無雙的楚香帥,居然一下子就被他抓住了。

這雙手就好像是凶神的魔掌,隨便什麼人都能抓得住,一抓住就再也不會放鬆。

密林裡有個小湖,湖旁有個水閣,碧紗窗里居然還有燈光亮著,而且還有人。

這個人居然就是楚留香。

佈置精雅的水閣裡,每一樣東西都是經過細心挑選的,窗外水聲潺潺,從兩盞粉紅紗燈裡照出來的燈光幽美而柔和。

一張彷彿是來自波斯宮廷的小桌上,還擺著六碟精緻的小菜和一壺酒。

杯筷有兩副,人卻只有一個。

楚留香正坐在一張和小桌有同樣風味的椅子上,看著桌上的酒菜發怔。

他一把就被那大漢抓住,只因為他看得出那大漢對他並沒有惡意,抓的也不是他的要害。

他當然也有把握隨時能從那大漢的掌握中安然脫走。

最重要的一點還是,他實在很想看看那大漢究竟要對他怎麼樣。

但是直到現在,他還是不明白那大漢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把楚留香架在肩上,送到這裡來,替楚留香扯直了衣服,拿了張椅子讓楚留香坐下,又對楚留香咧嘴一笑,用最支吾的態度拍了拍楚留香的肩,然後就走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是誰要他把楚留香送到這裡來的?

——這地方的主人是誰?人在哪裡?

楚留香連一點頭緒都沒有。

碧紗窗外星光朦朧,他推開窗戶,湖上水波粼粼,滿天星光彷彿都已落入湖水中。

天地間悄然無聲,他身後卻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足音。

楚留香回過頭,就看到了一彎足以讓滿天星光都失卻顏色的新月。

「是你?」楚留香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太驚訝:「你怎麼會到這裡來的?」

新月的眼波也如新月。

「我常到這裡來。」她幽幽地說:「每當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到這裡來。」

她忽然笑了笑,笑容中帶著種說不出的寂寞。

「車子的輪軸常常都需要加一點油,人也一樣,往往也需要一個人靜下來想一想。」她說:「有時候,寂寞就像是加在車軸上的那種油,可以讓人心轉動起來輕快得多。」

她的樣子看起來好像有點怪怪的,說出來的話也有點怪怪的,好像已經不是楚留香那天在箱子裡看見的那女孩,和那個冷淡而華貴的玉劍公主更好像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只可惜今天晚上你好像已經沒法子一個人靜下來了。」楚留香故意說:「因為我暫時還不想走。」

「就算你要走,我也不會讓你走。」新月說:「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請來,怎麼會讓你走?」

「是你請我來的?」楚留香苦笑:「用那種法子請客,我好像還沒有聽說過。」

新月眨著眼笑了。

「就因為你是個特別的人,所以我才會用那種特別的法子請你。」她說:「如果不是因為你又動了好奇心,誰能把你請來?」

楚留香也笑了。

「不管怎麼樣,能找到那麼樣一個人來替你請客,也算你真有本事。」楚留香說:「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還以為是看到了一頭熊。」

「他本來就叫作老熊。」

「他的舌頭是怎麼回事?」楚留香忍不住問:「是誰有那麼大的本事,能把那麼樣一條大漢的舌頭割下來?」

「是他自己。」

楚留香又怔住:「他自己為什麼要把自己的舌頭割下來?」

「因為他生怕自己會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

新月淡淡地說:「你也應該知道,我這個人經常都有一些不能讓別人知道的秘密。」

楚留香又開始在摸鼻子:「今天你找我來,也是個秘密?」

「是的。」

新月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楚留香:「直到現在為止,除了我們自己之外,絕不會有別人知道你來過這裡。」

「以後呢?」

「以後?」新月的聲音也很奇怪:「以後恐怕就沒有人知道了,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

「為什麼?」

「因為我們一定會把這件事忘記的。」

說完了這句話,她又做了件更奇怪的事。

她忽然拉開了衣帶,讓身上穿著的一件輕袍自肩頭滑落,讓柔和的燈光灑滿她全身。

於是楚留香又看到了她那一彎赤紅的新月。

新月落入懷中。

她的胴體柔軟光滑而溫暖。

「我只要你記住,」她在他耳邊低語:「你是我第一個男人,在我心裡,以後恐怕也不會再有第二個人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你要為我去找史天王,而且明明知道這一去很可能就永遠回不來了。」她問楚留香:「這種事你以前會不會做?」

「大概不會。」

「像今天我做的這種事,我本來也不會做的。」她柔聲說:「可是你既然能做,我為什麼不能?」

水波盪漾,水波上已有一層輕紗般的晨霧升起,掩沒了一湖星光。

夜已將去,人也已將去。

「我見過我父親一次。」新月忽然說:「那還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母親叫我一個奶媽帶著我去的,現在我還記得他那時候的樣子。」

此時此刻,她忽然提起了她的父母,實在是件讓人想不到的事。

楚留香本來有很多事想問她的。

——你的母親自己為什麼不去見他?他們為什麼要分手?

他還沒有問,新月又接著說:「我還記得他是個很英俊的男人,笑起來的時候樣子更

好看,我實在很想要他抱一抱我。」

新月的聲音很平靜:「可是他的手一直都在握著他的劍,握得好緊好緊,嚇得我一直都不敢開口。」

「他也一直都沒有抱你?」

「他沒有。」

楚留香什麼事都不再問了。

一個流落在天涯的浪子,劍鋒上可能還帶著仇人的血,忽然看到自己親生的女兒已經長得那麼大了,那麼純潔、那麼可愛,他怎麼忍心讓她為了惦記著他而終生痛苦?他怎麼能伸出他的手?

這是有情,還是無情?就讓人認為無情又何妨?

一個流落在天涯的江湖人,又有誰能瞭解他心裡的孤獨和寂寞?

他又何嘗要別人去了解他?

晨霧如煙,往事也如煙。

「從此我就沒有再見到過他,以後我恐怕也不會再見到他了。」新月說:「我只希望你能告訴他,我一直都活得很好。」

楚留香沉默著,沉默了很久:「以後我恐怕也未必能見到他。」

「是的,以後你也未必能見到他了。」新月幽幽地說:「以後你恐怕也不會再見到我。」

長江,野渡。

野渡的人,卻沒有空舟,人就像空舟一樣橫臥在渡頭邊,仰望著天上一朵悠悠的白雲。

白雲去來。

白雲去了,還有白雲會來。

人呢?

「睡在那裡的人是不是楚香帥?」

一條江船順流而下,一個白衣童子站在船頭上,遠遠地就在放聲大呼。

「船上有個人想見楚香帥,楚香帥一定也很想見他的。」童子的嗓子清亮:「楚香帥,你要見就請上船來,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可是這條船並沒有停下來迎客上船的意思,仰臥在渡頭上的人也沒有動。

江水滔滔,一去不返。

這條船眼看著也將要隨著水浪而去了。

人卻已飛起,忽然間飛起,掠過了四丈江流,凌空翻身,足尖踢起了一大片水花。

然後他的人就已經落在船頭上,看著那個已經嚇呆了的白衣童子微笑。

「我就是楚留香,你叫我上船,我就上來了。」他說:「可是船上如果沒有我想見的人,你最好就自己先脫下褲子,等著我來打你的屁股。」

他笑得似乎有點不懷好意。

「櫻子姑娘,你自己也應該知道,我完全沒有一點想要見你的意思。」

船艙裡一片雪白,一塵不染,艙板上鋪著雪白的草蓆。

白髮如雲的石田齋彥左衛門盤膝坐在一張很低矮的紫檀木桌前,態度還是那麼溫和高雅而有禮。

「能夠再見到香帥,實在是在下的幸運。」老人說:「在下特地為香帥準備了敝國的無上佳釀——菊正宗,但願能與香帥共謀一醉。」

帶著淡香的酒,盛在精緻的淺盞裡,酒色澄清,全無混濁。

他自己先盡一盞,讓跪侍在旁邊的侍女將酒器斟滿,再以雙手奉給楚留香。

這是他們最尊敬的待客之禮。

「在下是希望香帥能明白,櫻子上次去找香帥,絕不是在下的意思。」

「不是?」

「香帥風流倜儻,當世無雙,世上也不知有多少女子願意獻身以進,又豈是別人的主意?」老人微笑:「這一點香帥想必也應該能明白的。」

他的態度雖然溫和有禮,一雙笑眼中卻彷彿另有深意。

楚留香凝視著他,忽然問:「你怎麼知道我會在這裡?怎麼能找到我的?」

石田齋的目光閃動。

「實不相瞞,在下對香帥這兩天的行蹤確實清楚得很。」

「有多清楚?」

「也許比香帥想象中更清楚。」

楚留香霍然站起,又慢慢地坐下,將一盞酒慢慢地喝了下去,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此酒清而不澀,甜而不膩,淡中另有真味,果然是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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