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楚留香更想不通:「你們幾時變得這麼樣聽話的?」
「二將軍這次要我們來的時候,就吩咐我們一定要聽香帥的話,不管香帥要我們幹什麼都行。」大眼睛的女孩子說:「所以我們才害怕。」
「害怕?」楚留香問:「怕什麼?」
「怕香帥真的把我們吃掉。」
楚楚可憐的女孩子又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我尤其害怕,怕得要命。」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香帥如果要挑一個人去吃,第一個被挑中的一定是我。」
楚留香沒有吃她,並不是因為她不好吃,也不是因為他不想吃。
楚留香沒有吃她,只不過因為江口外的海面上,忽然傳來了一陣鼙鼓聲,就好像有千萬匹戰馬踏著海浪賓士而來。
來的當然不是馬,是一條船,一條樓臺般的戰船。
海天遼闊,萬里無雲,楚留香已經看見了它幪幢的船影。
人魚們立刻雀躍歡呼:「二將軍來了!」
「這位二將軍是誰?是誰的將軍?為什麼要你們來找我?如果他是史天王的將軍,你們也應該算是史天王的屬下,那麼你們為什麼不讓胡鐵花護送公主到史天王那裡去?難道你們這位二將軍也不贊成這門親事?」
沒有人回答這些問題。
四個女孩子的嘴,好像忽然都被人用一塊大泥巴塞住了,連氣都不能再喘。
戰船已破浪而來,遠遠就可以看到甲板上有人影奔騰,排成一行行極整齊的行列。
船上旗幟鮮明,軍容整肅壯觀,顯然每個人都是久經風浪能征善戰的海上健兒。
唯一奇怪的是,這些戰士居然沒有一個男人。
海口附近的漁舟商船都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江岸上甚至連個人影子都看不見。
戰船上放下一道繩梯,楚留香就一步步登上去。
他的眼睛剛露出甲板,看見的就是一雙雙已經被曬成古銅色的腿。
腳跟靠緊,雙腿並立,中間幾乎連一點空隙都沒有。
每一雙腿都那麼結實,那麼健美,楚留香這一生中也沒有看到過這麼多雙女人的腿。
堅實而富有曲線的小腿上面,是渾圓的大腿,再上面就是一條條閃著銀光的戰裙。
戰裙很短。
戰裙是敞開著的,為了讓她們的腿在戰鬥時行動得更方便些。
楚留香沒有再往上面看了,因為他也不想讓別人看到他一下子掉到海里去。
戰船又已出海。
掌舵揚帆操作每一項行動的水手也都是女人,楚留香忽然發現這條船上唯一的男人就是他自己。
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人理他。
水手們都專心於自己的工作,戰士們都石像般站在那裡。
「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的楚香帥,到了這條船上,竟變得好像是個廢物一樣,這些女人卻好像一個個都是瞎子,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她們當然都不是瞎子,楚留香就不信她們真的看不見。
他故意走過去,從她們的面前走過去,雖然儘量不讓自己碰到她們挺起的胸,可是距離她們也夠近的了。
想不到她們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楚留香漸漸開始有點佩服這位二將軍了,能夠把這麼多女人訓練成這樣子,絕不是件容易事,也絕不是任何男人能夠做得到的。
現在他當然已經知道這位二將軍一定也是個女人。
——只有女人才能把女人訓練得如此服從,也只有女人才懂得怎麼樣訓練女人。
這種方法楚留香非但不敢去想,就算想,也想不到。
——這位二將軍又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楚留香也想不出。
他也不必再想了,因為這時候已經有個長著一臉麻子的女人在問他:「你姓什麼?叫什麼?是什麼地方的人?從哪裡來的?身上有沒有收藏著什麼刀劍暗器?」
楚留香笑了。
他本來實在不想笑,也笑不出的,卻偏偏忍不住笑了。因為他一輩子也沒有遇到過這種事,也想不到自己會遇見這種事。
誰能想得到,這個世界上居然有人敢對楚留香這麼樣說話。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他居然還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姓楚,叫楚留香,是黃帝后代大漢子孫,從來也不做偷偷摸摸的事,所以身上既沒有收藏刀劍,也沒有夾帶暗器。」
「那麼你就把你的手舉起來。」
「為什麼?」
「因為我要搜一搜你。」
楚留香又笑了,用一種很溫和的態度問這個女人:「你要搜別人的時候,有沒有想到過別人說不定也想搜一搜你?只不過用的法子也許跟你有點不同而已。」
「你敢!」女人的臉色變了:「你敢碰我?」
楚留香看著她的臉,嘆了口氣:「我不敢,我真的不敢。」他嘆著氣道:「所以我也只有用另外一種法子。」
說完了這句話,這位仁姐的一雙腳已被他倒提了起來,懸空抖了兩抖,把身上的零碎抖得滿地都是。
然後就聽見「噗通」一聲響,就有一個人被拋進海里去。
無論在哪一個國家的神話與傳說中,地獄中的顏色都是赤紅的,因為那裡終年都有亙古不滅的火焰在燃燒。
這裡也是。
這裡雖然沒有燃燒的火焰,四面也是一片赤紅,就像是地獄中的顏色一樣。
這裡不是地獄,這裡是將軍的大艙。
猩紅色的波斯地毯鋪上三級長階,窗門上懸掛著用紫紅色的絲絨製成的落地長簾。
將軍的戰袍也是猩紅色的,每一寸戰袍上都彷彿已染遍了仇敵的鮮血。
兩個人佩劍肅立在將軍身後。
一個滿面皺紋的老婆婆,頭髮仍然漆黑如少女;一個眉目姣好的年輕婦人,兩鬢卻已有了白髮。
船艙裡只有一樣東西是純黑的,全身都是黑的,黑得發亮。
楚留香走進船艙,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這頭黑豹。
黑豹伏在將軍的腳下,安靜得就像是一隻剛被餵飽了的貓。
將軍身後的雙劍都已出鞘,如匹練破空,刺向楚留香雙眼。
楚留香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
劍鋒停頓時,距離他的眉睫最多也只不過還有三寸,可是他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
將軍用一種很奇怪的眼色瞪著他,忽然問:「你看得出她們這一劍不會刺瞎你的眼?」
「我看得出。」楚留香說:「她們都是高手,手上自然有分寸。」
「你怎麼知道她們不會刺瞎你?」
楚留香微笑:「因為我是你請來的客人,客人的眼睛要是瞎了,主人也會覺得很無趣的,尤其是你這樣的主人。」
「我這種主人怎麼樣?」
「將軍之威雖重,畢竟還不如將軍之絕色,若是面對一個看不見的瞎子,豈非無趣得很?」
他不是在說謊,也不是在故意討人歡喜,他第一眼看見她的時候,也沒有覺得她是個美人。
她太高大,而且太野。
她的肩太寬,甚至比很多男人都寬。
她的眼睛裡總是帶著種野獸般的狂野之色,她嘴唇的輪廓雖然豐美,卻顯得太大了些。
除了那一口雪白的牙齒外,她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個地方可以接近美人的標準。
但她卻的確是個美人,全身上下都充滿了一種攝人心魄的野性之美,美得讓人連氣都透不過來。
和她比起來,其他那些美麗的女人就像是個一碰就會碎的瓷娃娃。
「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是個女人,可是我從來也沒有想到過你會是這麼樣的一個女人。」
青鋒仍在眉睫間,楚留香卻一點都不在乎:「如果我早就知道,也許我早就來了。」
將軍又瞪著他看了很久,居然輕輕地嘆了口氣:「你的膽子真大。」
她一彈指,兩柄劍立刻同時入鞘,人也退下。
「就因為我知道你的膽子夠大,所以我才找你來。」她說話的方式非常直接:「我相信你一定有膽子去為我殺人的。」
「那也得看你要我去殺的是什麼人。」
「要殺那個人當然很不容易,不管她在什麼地方,附近都會有三十名以上一級高手在保護她。」
「是誰派去保護她的?」
「杜先生和史天王。」
她毫不考慮就說出這兩個人的名字來,連楚留香都不能不承認她確實是個很痛快的人。
對痛快的人楚留香一向也很痛快。
「你要我去殺這個人,是不是因為你怕她奪了你的寵?」
「是的。」她說:「現在史天王最寵愛的人是我,甚至封我為豹姬將軍,如果她來了,我算什麼?」
「史天王如果真的喜歡你,為什麼要娶她?」
「因為她是公主,我不是。」她說:「現在我是史天王的姬妾,以前也是,我天生就好像只有做別人小老婆的命。」
楚留香苦笑。
一個女人能把這種事這麼痛快地告訴別人,這種女人他也沒見過。
「以前我跟的男人,是個有錢有勢的東洋老頭子,而且還是劍道的高手。」
「石田齋彥左衛門?」
「就是他。」她毫不隱瞞:「他雖然也不錯,比起史天王來還是差得遠了。」
「所以你不想失去史天王的寵。」
「所以我一定不能讓那個見鬼的公主嫁給史天王,隨便怎麼樣都要殺了她。」
「你為什麼要我做這件事?」
「因為這一次負責護送她的統領是胡鐵花,胡鐵花最信任的朋友就是你。」豹姬說:「要殺玉劍,沒有人的機會比你更好。」
「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為了我。」
說完了這句話,她就不再說一個字,也用不著再說了。
她已站起,猩紅的戰袍已自她肩上滑落。
在這一瞬間,楚留香的呼吸幾乎已停頓。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也從未見過這樣的胴體。他這一生中,從來也沒有任何一個女人能在如此短暫的一瞬間挑起他的情慾。
在她那雖然高大但曲線卻極柔美的古銅色胴體中,每一個地方都彷彿蘊藏著無窮無盡的情慾,隨時都可能爆發出來,將人毀滅。
一個正常的男人只要碰到她,無論碰到她身上任何一處地方,都會變得無法控制自己,甚至寧願將自己毀滅。
豹姬用一雙充滿野性的眼睛看著他,態度中充滿了挑逗和自信。
因為她至今還沒有遇到過一個能夠拒絕她的男人。
楚留香長長嘆息!「現在我才明白石田齋為什麼要做那些事了。」他嘆息著道:「因為有了你這樣的女人,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值得的。」
「你呢?」
「我也想,想得要命。」
楚留香的眼睛也在盯著她,「如果我年輕十年,我早就像只餓狼般撲過去,而且會告訴你,我一定會去替你做那件事,先跟你纏綿三五天,然後就一去無訊息,就算你恨我恨得要死,恨不得割下我的肉來餵狗,都再也休想找到我了。」
他一本正經地說:「以前我一定會這麼做的,只可惜現在我的臉皮已經沒有這麼厚了。」楚留香又嘆了口氣:「所以現在只有請你為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先穿起你的衣服來,再叫你腳下的那頭豹子把我咬死。」楚留香說:「要是它萬一咬不死我,你也不妨再叫那兩位女劍客來刺瞎我的眼睛。」他淡淡地說:「反正不管什麼方法你都不妨試一試。」
黑豹還伏在她的腳下,豹姬還是用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瞪著楚留香,忽然說:「我知道你常常喜歡跟別人說兩個字。」
「哪兩個字?」
「再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