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盲者已經蹲了下來,蹲在陰暗的屋簷下,就好像一個縮入了殼中的蝸牛,以為他看不見別人,別人也就看不見他,可是這個穿一件繡花長袍的老人已經走到他面前了,如刀雙眼,眼光已經盯在他的臉上。
老人的腳步輕如兔,盲者的眼睛瞎如蝙蝠,可是他的狗已經全身繃緊如弓弦。
盲者,不知道。
他看不見四下的殺機,看不見老人的刀眼,也沒有聽見那狡兔般的腳步聲。
老人盯著他,很久之後才慢慢地回頭,鐵大爺就在他回頭處。
他沒有說話,可是他的眼卻在問:「是殺,還是不殺?」
其實他根本用不著問的,「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掉一個」,「殺」,應該是唯一的答覆。只要一個很簡單的手勢,這個盲者就已被亂刀分屍。
生命是如此可貴,為什麼又會常常變得如此卑賤?
07
日落、黃昏,暮色漸深,夜色已臨。盲者已經走在另一個市鎮的一條小巷裡。小巷深處,依稀彷彿可以聽見一聲聲木魚聲,就好像盲者手裡明杖點地聲一樣空虛單調而寂寞。
寂寞又何妨?只有活著的人才會覺得寂寞,只有活著的人才會有這種會令人冷入血液骨髓的感覺,那至少總比什麼感覺都沒有的好。
盲者居然還沒有死,他自己也在奇怪,那些人為什麼沒有殺他?
小巷盡頭處,有一扇門,窄門。盲者敲這扇窄門,敲一下,停,然後再敲四下,三快一慢,停,然後再兩下,儘量要把這七次敲門聲中,充塞入一種很奇怪而有趣的節奏感。
於是窄門開了。
來開門的人,是個天生就好像是為了來開這種門的人,窄窄的門,窄窄的人,提一盞昏昏沉沉的燈籠,平常得很,可是在平常中卻又偏偏顯得有點神秘兮兮的樣子。
窄門裡是個已經荒廢了的庭園,荒草沒徑,花木又枯,一位發白如霜腰彎如弓的老太太,獨坐在屋簷下用通草結一朵花。
假花。小小的白色假花。
花未結成,就是死的。
大屋、高簷、長廊、孤燈、老嫗,古老的宅院,冷冷的夜色,遠處的風聲如棄婦夜泣。
盲者停下,向老嫗屈身致意。
「三嬸,你好。」
「我好、我好,你也好、你也好。」老太太乾乾的臉上露出了難見的微笑:「我們大家都好,還都活著,怎麼會不好?」
說到這裡的時候,她剛好結成一朵花,雖然蒼白無顏色,但卻很精緻、很好看。
看到她自己結成的這朵花,老太太臉上的微笑忽然僵死,就好像一個最怕蛇的人,忽然看到自己手裡有一條蛇一樣。
——這不是蛇,是一朵白色的**。
——看到自己結的一朵假花,這位老太太為什麼會變得如此恐懼?
盲者看不見她這種突然的變化,只問:「侄少爺呢?」
「他也不錯,他也很好,」老太太再次露出笑容:「看樣子他最近也死不了的。」
「那就好極了,」盲者臉上也有笑:「我能不能進去看看他?」
「能、能,」老太太說:「你進去,他本來就在等你。」
盲者踏上級級苔痕濃綠的石階,走上長廊,白色的明杖點著舊的地板,「篤、篤、篤」,從老婦的身邊繞過去,走入了一扇門。
他聽見老太太一直不停地在咳嗽喘息,卻看不見她忽然開始在流淚。
眼淚滴在花瓣上,晶瑩如露珠。
——無論是老嫗的淚,還是少女的淚,都同樣清純晶瑩。
——眼淚就是眼淚,眼淚都是一樣的,可是這個看來心死已久的老婦人,為什麼會忽然為一朵假花流淚呢?
08
這間房是非常陳舊的,應該到處都可以看得見蛛網積塵蟲鼠,可是這間屋子,卻被洗得像是條剛被一個勤快的婦人從胰子水裡提出來的床單那麼幹淨。甚至連鋪地的槐木板,都已經被洗得發白。
可是屋子裡什麼都沒有,桌椅擺設傢俱字畫杯盞,別的屋子裡應該都有的,這裡全都沒有。
這間屋裡只有一盞燈,一張榻,三個人。
三個人裡有兩個是站著的,這兩人穿著一身直統統的藍布長袍子,直蓋到腳面,袖子也長得可以蓋住手,甚至連臉上都罩著個藍布套子,除了一雙眼睛外,別的地方全都看不見。
可是一個明眼人只要看她們的體態和行動,還是可以看得出她們都是很細心的少女。
另外一個人斜倚在軟榻上,是個非常清秀,非常年輕的男人,有兩條非常濃的眉,和一雙大眼,清澈明亮得就好像天山絕頂上那個大湖一樣,眼神里還充滿了一種飛揚歡悅的神采,看起來又好像是個剛贏得獵鹿大賽的牧野健兒。
年輕的生命,飛揚的神采,充沛的活力,無比的信心,異常出眾的外貌,富可敵國的家世,可是……
盲者走進來,向少年致敬意,少年不還禮只露齒而笑。
只笑,雖然不還禮,可是笑容溫良。
「十叔,你去過了?有沒有看見那個大塊頭?」少年的聲音不但溫良而且爽朗。「那個大塊頭有沒有看見你?」
盲者微笑。
「鐵大爺又不是瞎子,怎麼會看不見我?」
「可是,就算他看見你,一定也好像沒看見一樣,因為他根本看不出你是誰。」少年用一種非常興奮的神態問盲者:「對不對?」
「對。」
少年大笑。「那些有眼無珠的王八蛋,怎麼會認得出你這個瞎子,就是柳先生?」
盲者也笑了。
「你不能怪他們,我裝瞎子的本事,一向是第一流的。」盲者說。
「就算你裝得不像,他們也想不到的。」少年說:「天下第一眼,‘明察秋毫’柳明秋柳先生,怎麼會是個瞎子,誰想得到?」
他的眼神忽然黯淡,淡如秋之晨月。「天下有很多事都是這個樣子的,譬如說,又有誰能想得到當代四公子中的江南慕容,居然會……」
江西熊,吃不窮,喝不窮。
江南慕容,玲瓏百變無窮。
關東怒,一怒之下,屍橫無數,再怒之下,屍橫四處。
江東一柳,劍法風流無敵手。
這位江南第一名公子,並沒有說完他要說的這句話,他的表情忽然又改變了,忽然又問盲者:「那個大塊頭是不是還和以前一樣?身邊總是帶著一大票中看不中用的小夥子?」
「這一次好像有一點不同。」不盲的盲者說:「這一次他帶去的人,至少有二十七個有用的,而且非常有用。」
「非常有用?」慕容公子問:「多麼有用?」
柳明秋回答:「公子雖然是江南人,想必也應該知道,在湖廣閩粵的名公巨卿府邸中,有一個最出名的戲班子,叫作‘弄玉班’。」
「我知道。」慕容笑了:「我早就聽說過了。」
他笑得好像有點不太正常,不懷好意,因為這個「弄玉班」就是這樣子的,希望有錢的公子哥兒對他們不懷好意。
他們都是從四五歲的時候就進了「弄玉班」,從小就要接受極嚴格的訓練,能歌能舞能酒能彈,不但多才多藝,而且善解人意。
「其實他們真正精通的,並不是這些事。」柳明秋說。
「不是這些事是什麼事?」
「是殺人。」柳先生說:「要怎麼樣才能在最適當的時候,把握著最有利的機會,用最快速有效的方法殺人,而且要在殺人後全身而退。」他說:「這才是弄玉班那些漂亮的男優們,受訓的最終目的。」
「難道那些可愛的小男孩都是可怕的殺手?」慕容公子問。
「是的。」柳先生說:「殺人的代價是不是通常都要比取悅別人的代價高得多?」
「是的,」慕容不能不承認:「一般說來,通常都是這樣子的。」
「所以他們明為優娼,其實卻從小就要接受非常嚴格殘酷的殺人訓練。」柳先生說:「經過十年到十二年這種訓練後,他們每個人都被訓練成一個非常有效的殺人者。」
「有沒有人不能接受呢?」
「有。」柳明秋說:「不能接受,就要被淘汰。」
「被淘汰的,就只有死?」
「是的。」
柳明秋說:「經過每年一次的淘汰之後,剩下來的人已經不多了。這些人每一個都冷酷無情,都有毒蛇般的靈動狡黠,狐一般的奸猾,駱駝般的忍耐,而且都精於縮骨、易容、狙擊、突擊、刺殺,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叫‘絲’的人。」
「絲?」公子問:「絲緞的絲?」
「是。」
「他們為什麼要叫作絲?」
「因為他們都是經過特別挑選,在弄玉班的訓練之後,又被送到東瀛扶桑的‘伊賀谷’去受三年忍術訓練的人。」
柳先生又解釋道:「經過這種更嚴格更殘酷的忍者訓練之後,他們每個人都能將身體像蛇一樣扭曲變形,躲藏在一個別人絕不能躲進去的隱秘藏身處,等到一個最有利的時機,才風竄而出,狙擊突襲,殺人於瞬息之間。」
「哦!」
「他們有時甚至可以不飲不食、不眠不動,蜷曲在一個很窄小的地方三兩天,可是隻要一動,對方通常就死定了。」柳先生接著說:「他們這種形態,就好像毒蛇中最毒的那種‘青竹絲’一樣。」
「那麼,他們為什麼不叫青竹絲?」
「因為他們的掩護色並不一定是青的,他們看起來也不像是蛇。」
慕容笑了。
「有理,非常有理。」他衷心稱讚:「絲,就是絲,哪裡還有更好的名字?」
江南慕容世家的傳人,品鑑力一向是非常高明,這一點也從來沒有任何人能否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