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種」的意思,就是夠義氣、有膽量、不怕死,面臨生死關頭時,絕不會皺一皺眉頭,更不會在應該拔刀的時候不拔刀。
在戰場上,在生死關頭間,愈怕死的人,反而死得愈快,就好像賭場上,錢愈少愈怕輸的人,通常都會輸得最多。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這個樣子的。
「我已經把這個地方每一個角落都看過了。」綠袍老者說:「這條街七十丈距離之內,最多隻有二十七個藏身之處。」
他又補充:「我的意思是說,只有這些絲士才能夠在裡面躲三天三夜的藏身之處。」
「我知道。」
「所以,也只有二十七個人能知道這二十七個藏身之處。」
「我明白。」
「現在我就要他們藏進去。」綠袍老人說:「在你和慕容的決戰日之前,他們的藏身處除了你我和他們二十七個人之外,絕不能被第二十八個人知道。」
「這一點我當然也明白。」鐵大爺輕輕地嘆了口氣:「只可惜這一點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明白,還是不夠的。」
他在嘆氣的時候,他的眼中已經有了刀鋒般的殺機,刀鋒般掃過另外的那些人,用一種很悲傷的聲音問他們:「你們是不是也明白我們這位高師爺的意思呢?」
他當然不會等他們的答覆,一個操生殺大權,隨時都在主宰著別人命運的人,通常只發命令,不容抗命,只提問題,不聽答覆。
所以鐵大爺的問題又接著問了下去。
「如果你們都能瞭解高師爺的意思,那麼現在你們應該知道怎麼辦。」
——怎麼辦,除了「死
」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
除了死人是最可靠的保密者之外,還有什麼人能夠讓多疑的高師爺信任?
讓高師爺信任也許還比較容易一點,要讓功成名就的一方霸主鐵大爺信任,就比較困難了。
——沒有疑心,怎麼能成霸業?
——沒有霸業,又何必疑心?
跟著鐵大爺來的這五十騎,都是他的死黨,跟著他也不知跟了多少年了,他要往湯裡去,他們就跟著他到湯裡去;他要往火裡去,他們也跟著往火裡去。可是,他在軟玉溫香中時,他們也在。
鐵大爺一向是一個很會用人的人,一向是個好「老大」,所以他才是大爺。
所以他的兄弟們聽到他這麼說的時候,立刻就有了很多種不同的反應。
——大家都覺得鐵老大是在故作姿態,唬唬那些小王八蛋。
這是跟著他只有兩三年的人的想法。
——這是大爺故意這麼說,以進為退,以退為進,讓這些小鬼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
這是跟著他已經有五六年的兄弟的想法,他們都認為他們的老大這麼說只不過是一種姿態而已!
可是從小就跟著他的那些人,聽到他說的這種話,全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只有這些人,才是最瞭解他的。
——為了達到目的,不擇任何手段。
他們從小,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聽到他們的老大重複不停地訓他們這句話,「訓」得他們這一輩子永遠都忘不了。
——如果你要讓一件秘密永遠不洩露,那麼你只有讓聽見這個秘密的人全都死光。
除了那二十七條絲之外,每個人都知道他今天只有一條路可走。
不是「絲路」,是死路。
02
「絲路。」
慕容本來好像已經衰弱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現在才問:「絲路,你是不是在說絲路?」
「是的。」柳先生說:「有絲,就有絲路。」
「你說的那條絲路,是不是從漢時開闢,從盛唐通達,從長安始,經河西走廊,過嘉峪關,通黑水城,到達敦煌的那一條絲路?」
「不是。」
「絲路有兩條,當然也是從長安始,由北走,出關,入哈密,吃哈密瓜,吃完哈密瓜後,就從通化、伊犁、阿爾泰山,一直走到我們所不知道的異國。」不盲的盲者說:「這一條是北路。」
他解釋:「去異國,帶中土的絲綢去,返來時,帶異國的奇巧珍玩、胡琴、胡床、碧眼美人來,這些可以在一趟行程中就獲暴利的人,都把這條路叫作天山北路。」
「那麼是不是還有一條天山南路?」
「是的。」
不盲的盲者柳先生說:「出關後,過高原,走西域、樓蘭、莎車,沿疏勒走,而達目的。」他說:「在那些行旅客商的稱呼中,這條路,就叫作天山南路。」
「不管天山南北路,都是絲路?」慕容問。
「是的。」
「你說的是哪一條路?」
「都不是。」柳明秋說:「我說的這條絲路,並不是一條路,而是一個人。」
「為什麼?」
「因為這個人,在那些把自己的性命看作遊絲般的‘絲士’心目中,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條路,」柳先生說:「因為沒有他這個人,他們就無路可走。」
「所以這個人就叫作絲路?」
「是的。」
「好,好極了。」慕容讚揚:「絲,絲路。」他嘆氣道:「你就算用西門吹雪的劍對準在我的咽喉上,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名字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