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臉上有兩個洞、心裡卻好像有幾千幾百個洞的人是誰呢?
蘇蘇站起來了,從一張很舒服很舒服的軟榻上站起來了。
她站起來的姿態很優美,因為她很小就受過極嚴格的訓練,已經懂得一個女人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取悅男人。
——一個不懂得取悅男人的女人,就不會是一個成功的女人,有時候甚至不能算做一個女人。
蘇蘇站起來的時候,用那麼優美的姿態站起來的時候,別人居然全部都沒有注意到她。
每一個人好像都有他自己的事要做,而且一定要做,就算在這個世界上最了不得的事發生在他們身邊,他們也不會去看,不敢去看。
——當然也有人是不屑去看。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蘇蘇站起來的時候,那個藍衫人幾乎也在那同一剎那間站了起來。
他的態度是非常溫柔的,他的風度也是非常溫柔的,可是在溫柔中,卻又帶著一種非常奇怪的態度。
一種「死」的態度。
——那麼沉靜,那麼溫柔,那麼孤獨,那麼冷淡,可是心靈中卻又好像有一把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這個人是誰,誰有這種魅力?
蘇蘇知道這個人是誰,卻只是不敢確定,所以這個人向她走過來的時候,她也走過去,用一種連她自己想起來都很嬌怯的聲音問他:「你是不是楚留香?」
是的。絕對是的。
04
——這個人當然就是楚留香,除了楚留香之外,還有誰有這種魅力?
一種接近死的魅力。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比「死」更有魅力?
——這個世界上,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事能讓人去自殺?生命如此可貴,要讓人去自殺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如果「死」裡沒有一種魅力,怎麼能讓人去死?
死的魅力,是不是一種忘記?是的。
——忘記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除了「死」之外,還有什麼事能讓人完全忘記?
——不但是忘記,而且是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生命也沒有了,死了也沒有了,快樂也沒有了,痛苦也沒有了。
——這是一種多麼痛快的解脫,多麼徹底!
楚留香。
——楚留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一個人要經過多少掙扎多少磨鍊多少經歷,還要再加上多少運氣才能做一個楚留香這樣的人?
老天,蘇蘇忽然覺得全身都軟了。
「你真的就是那個楚留香?」蘇蘇問他。
其實她當然相信他就是「那個」楚留香,卻還是忍不住要問,因為這簡直是件令人無法相信的奇蹟。
——真的能親眼看見楚留香,多麼神奇,多麼令人無法思議。
這個藍衫人笑了,然後又用一種非常文雅而又非常奇特的方式摸了摸他的鼻子。
他真的喜歡摸鼻子,他真的是。
「是的,我真的就是那個楚留香。」他說:「我相信楚留香好像只有我一個。」
那位老太太忽然也笑了笑:「像他這種人如果太多,就不好玩了。」
那個眼冷如刀的獨臂人居然也插口:「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像他這樣的人,也不好玩了。」
那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居然只笑笑,居然沒有開口。
——這實在是件奇怪的事,如果你知道他是誰,你才會知道這件事有多麼奇怪。
這個藍衫人當然就是「那個」楚留香了,可是那個楚留香不是已經死了麼?
在傳說中,楚留香好像也不是這麼樣一個人。
傳說中的楚留香,好像要比較年輕一點,比較活潑一點,這個楚留香好像太成熟了一點,也好像太穩重了一點。
所以蘇蘇忍不住又問:「天下人都知道楚留香已經死了,如果你是楚留香,你怎麼還沒有死?」
「我本來是要死的,而且已經決定要死了。」這個藍衫人說:「只可惜我暫時還死不了。」
「為什麼?」蘇蘇問。
「因為你。」藍衫人看著她,輕輕嘆息:「最少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你,所以我才死不了。」
「因為我?」
蘇蘇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很驚訝,又好像有一點兒故作驚訝。
「你死不了是因為我?」她問楚留香:「還是你因為我而不想死了?」
這個小女孩,居然好像有一點是想要調戲楚留香的意思。
——這種方法常常是女孩子掩飾自己錯誤的最好方法之一。
幸好楚留香被這樣的女孩用這種方法調戲
已經不知道有多少次了,如果楚留香不能應付這一類的事,那麼楚留香到現在最少已經死過一萬八千次。而且都是死在女孩的懷裡。
老太太在笑了,那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也在笑了,甚至連那個眼有殺機的人眼中都在笑了。
他們笑,只因為他們都認為這麼樣一個小女孩居然也要用這種方法對付楚留香,真是一件很好笑的事。真是好笑極了。
——到了這一刻,甚至連蘇蘇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可笑。
楚留香用一種很溫和的眼光望著她,眼中也有笑意。
——就算他明知她是個要傷害他的人,他的眼中一樣有笑意,因為他對這個世界上的人和事已經看得太多了。
一個人要傷害另一個人,也許並不是他們自己的錯,而是一種「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多麼辛酸,多麼慘痛,多麼不幸。
楚留香只告訴這個自以為已經聰明得可以騙過楚留香的女孩:「我知道有一個人,一個非常神秘、非常有力量的人,組織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組織。」他說:「這個組織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查證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他又在摸他那個有名的鼻子:「這件事當然是很不容易做到的。」他笑:「我的行蹤在我十二三歲的時候就很難查得到。」
那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忽然插口:「這一點我可以證明。」
這個人究竟是誰?為什麼可以說這種話,他怎麼會知道楚留香少年時的事?而且可以證明?
在這個世界上,可以說這種話的也許只有一個人——
胡鐵花。
可是這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當然不會是胡鐵花。
——這個人如此華貴,如此沉靜,怎麼會是那個胡鐵花?
蘇蘇實在忍不住了。
她知道楚留香有許多秘密要告訴她,可是在這一瞬間,她實在忍不住要問:「這個人是誰?」
楚留香笑道:「這個人是誰,其實你應該知道的,可是你又不敢相信。」
他說:「非但你不敢相信,天下江湖,恐怕也沒有人敢相信。」楚留香說:「我可以保證,天下江湖,誰也不會相信這個人就是胡鐵花,更沒有人會相信胡鐵花會變成這麼樣一個人。」
蘇蘇怔住,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人。
——如此沉靜,如此華貴,如此消瘦,而且居然還如此安靜。
這個人和傳說中那個胡鐵花好像是完全不一樣的,傳說中的胡鐵花,好像只不過是一隻醉貓而已。
可是胡鐵花如果真的只不過是一隻醉貓,他就不是胡鐵花,也不會是楚留香最好的朋友。
——這一點大家一定要明白的。
胡鐵花不但是楚留香最好的朋友,也是最老的朋友。
他喜歡找楚留香拼酒,喜歡學楚留香摸鼻子,只因為他喜歡楚留香,並不是因為他呆。
他喜歡的女人,都不喜歡他,喜歡他的女人,他都不喜歡,也不是因為他呆。
呆,只不過是他故意製造出的一種姿態,一種形態而已。
——別人都不提防他,只提防楚留香,你說這種形態對楚留香多麼有益?這麼可愛的朋友,你到哪裡去找?
蘇蘇又快要暈倒了。
她看著這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用一種快要沒有聲音的聲音問:「你真的就是那個胡鐵花?」
「好像是的。」這人的笑容居然也很溫和:「胡鐵花好像也只有一個。」
「你……」蘇蘇問:「你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
「我變成了什麼樣子?」他反問:「我現在的樣子有什麼奇怪?」
蘇蘇又看著他怔了半天。
「別的事我不知道,只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問。」
「什麼事?」
「江湖中人都知道,胡鐵花是個天生的窮鬼,可是現在你卻好像有錢得要命。」
胡鐵花笑了。
在他開始笑的時候,是個沉靜而華貴的人,但是在一剎那間忽然起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改變。
這種改變甚至是無法形容的。
「老婆要偷人,天要下雨,人要發財,都是沒法子的事。」
這句話說出來,已經是胡鐵花的口氣了。
「我本來是打死都不想發財的,」這個臉上有兩個洞的人說:「可是那時候每個人都說楚留香已經死了,說得連我都不能不相信。」
他說:「如果這個老臭蟲真的死了,我怎麼能不發財?」
「老臭蟲?」蘇蘇問:「難道你說楚香帥是個老臭蟲?」
——這一點蘇蘇當然是不明白的,別人都稱「香帥」,胡鐵花卻偏偏要叫「老臭蟲」,因為他們之間的感情是和任何人都不一樣的,有時候甚至比真正的兄弟更親密,這個外號由來已久。
「他不是老臭蟲誰是老臭蟲?」胡鐵花說:「只不過除了我之外,叫他老臭蟲的人好像並沒有幾個。」
楚留香又開始在摸鼻子了,老太太又在笑,蘇蘇已經知道這個人就是胡鐵花。
所以她更要問:「老臭蟲如果死了,你為什麼一定要發財?」
「因為老臭蟲死了,我就要花錢,而且非花錢不可。」
「為什麼?」
「因為報仇是件非常花錢的事。」胡鐵花說:「替別人報仇,也許只不過只要拼命就行了,可是要替楚留香報仇,就一定要花錢了。」
他一定要解釋:「你想想,這個老臭蟲是個什麼樣的人?要什麼樣的人才能殺死他?要用什麼法子才能殺死他?這其中要動員多少人?要有一個多精密的計劃?」
胡鐵花說:「最重要的一點是,殺了楚留香這麼樣一個人之後,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隱藏住這個秘密?」
在這種情況下,無論誰都應該可以想象得到,致楚留香於死地的人,絕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極龐大精密的組織。
「我不但不是別人想象中那麼樣的一個醉貓,而且比別人想象中要聰明十七八倍。」胡鐵花道:「這一點我當然知道。」
——這一點大家都承認。
「要對付這樣一個龐大的組織,當然絕不是一個人的力量所能做得到的。」胡鐵花說:「就連我這樣的天才,也做不到的。」
大家都笑了。
這個安詳沉靜,臉上已經有兩個洞的胡鐵花,還一樣是胡鐵花,說起話來,還是改不了以前那種腔調。
——他是改不了,還是故意不改呢?
「要對付這麼樣一個組織,最少要有三個條件。」胡鐵花說:「第一,是要有朋友;第二,是要有錢;第三,還是要有錢。」
他說:「朋友我一向是有的,而且都是好朋友,可是錢呢?」
「所以你就一定要去賺錢?」
「是的。」
「看樣子,你好像也真的賺到了不少錢。」
「豈止不少,而且很多。」
「你想賺錢的時候,就能賺到很多錢?」
「看情況好像就是這樣子的。」
「賺錢真是這麼容易的事?」
胡鐵花說:「賺錢當然不容易,如果有人說賺錢容易,那個人一定是烏龜。」他說:「可是像我這樣的天才,情況就不同了。」
情況當然是不同的。有的人賺錢如探囊取物,有的人賺錢如烏龜跑步,有時候賺錢就好像下雨一樣,你還沒有準備好,一個個大黃金元寶就從天上「嘩啦嘩啦」地掉了下來。
「我賺錢就是這樣子的。」胡鐵花說:「有時候我想少賺一點都不行。」
他嘆了口氣:「錢這種東西,就好像女人一樣,你追她的時候,她板起臉不理你,你要推她的時候,推也推不了。」
蘇蘇很想裝作聽不見,老太太卻笑著說:「這真是他的經驗之談,女人有時候真是這樣子的,只不過一定要等活到我這麼大年紀的時候才會承認。」
「這不是我的經驗之談。」胡鐵花趕快解釋:「這是老臭蟲告訴我的。」
蘇蘇忽然發現這些人都有一種別人永遠學不到的優點。
這些人都輕鬆得很,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不管情況多麼嚴重,他們都能夠找機會放鬆自己。
這也就是他們能活到現在的原因,而且活得比大多數人都好得多。
——這或許也就是胡鐵花能發財的原因。
那個獨臂人,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世上好像已經沒有什麼事能讓他移動半分。
這個人是誰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