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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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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吃完,我們往後一靠。卻近乎驚慌地看見主人又收拾淨了桌子,一隻巨大的烘盤端上桌來;女主人精心特製的紅酒洋蔥燒兔肉,料酒是特選最醇最厚的佳釀。我們小心翼翼地要求分一小塊便好,主人滿面笑容,並不理會,我們只好吃了。我們吃了油炸土司拌蔬菜沙拉,吃了胖大的羊奶乳酪麵包,吃了主人家女兒做的杏仁奶油蛋糕。那天晚上,我們是為英國而吃。

隨咖啡一起上的,還有幾瓶本地自產的「助消化酒」。我很願意喝,只是肚子裡實在一點空隙也沒有了。然而主人的盛情又不容推辭。他一定要我嘗一種調合酒,是根據11世紀下阿爾卑斯山區僧侶的配方製成。倒酒時,主人要我閉上眼睛;再睜開,只見一杯濃稠的黃色**放在面前。我絕望地環顧全桌,每個人都望著我,既不可能偷偷餵給狗兒,也沒辦法順著褲腿流進鞋子裡去,我只好一手緊抓桌緣以防不支倒地,一手持杯,閉著眼睛往喉嚨裡灌。

沒有東西出來。原本以為會使我麻本不仁,至少舌頭也會燙傷;喝下的卻只是空氣。這是一隻魔術杯,而我竟是成年以來第一次因為少喝一杯酒而深感寬慰。旁觀的人們笑聲停歇之後,真正的勸酒再次構成威脅,好在貓咪救了我們;它窩在一個大衣櫃上面,為了追趕一隻飛蛾,它從櫃頂一躍而下,跳在餐桌上咖啡杯和酒瓶之間。這顯然是起身告辭的適當時機。

我們漫步回家,挺著肚皮,居然忘了天氣的寒冷。回到家已無力說話,倒在**便沉沉睡去。

美食家傳統

就算依普羅旺斯標準,這樣的一餐也絕非尋常家宴。在土地上工作的人通常中午飯吃得比較豐盛,晚餐則簡單。這種習慣健康又合理,我們卻做不到。我們覺得豐盛的午餐只會讓晚餐的胃口更好。不過,這一定與我們住在盛產美味食品、居民精通飲食的地方脫不了關係。就拿肉販來說吧,光賣肉給你他是不會滿意的;儘管排隊等著買肉的人很多,他仍要長篇大論告訴你,這肉要怎麼調理、上桌時用什麼餐具,搭配哪些食物和飲料等等。

第一次遇到這情況,是我們上艾普村去買小牛肉,準備燉一鍋普羅旺斯式肉湯。有人指點我們去舊市場找一位肉販,說他是個大行家,做事又認真可靠。他的店面很小,妻子則又高又大,我們四個人在一起可熱鬧了。他專注地聽我們說明想做這道名菜;我覺得他好像已經聽說過此事了。

他彷彿義憤填膺,拿出一把大刀來使勁地磨,我們嚇得後退一步。

我們真是問對了人?站在我們面前的,是堪稱本地區燉肉湯的第一高手。他的妻在旁仰慕地點著頭。怎麼著,他在我們眼前揮舞著那25公分寬的利器說,他還寫過一本關於此菜的書呢,詳盡介紹20種變化做法。他的妻再次點頭,像是首席外科醫生身旁的資深護士,負責在手術中遞刀子給他。

我們敬佩不已的樣子一定贏得了他的讚許,因為他接著就切下了一大塊小牛肉,語氣也變得權威專橫。他把肉切成小方塊,另裝了一袋子切碎的草藥,告訴我們到哪兒去買最好的辣椒(要四根綠的一根紅的,配起來才好看)。他把做法複述了兩遍,確定我們不會犯下愚蠢的錯誤才罷。

普羅旺斯的美食傳統根深蒂固,獨到的烹調技藝往往來自意想不到的人士。我們慢慢習慣了法國人對食物的熱情,就像美國人對體育和政治熱心一樣。話雖如此,當我們聽到擦地板的巴諾先生頭頭是道地評論三星級餐廳時,仍不免大吃一驚。巴諾每天來為我們清洗石質地板,打從一開始就看得出他對於自己的口腹決不草率從事,每天中午準十二點,他會換下他的工作服,到附近一家餐廳去消磨兩個小時。

據他評斷,這家餐廳的菜比較可口,但是當然比不上雷伯鎮(lesbaux)的博馬奈餐廳。博馬奈餐廳經米什蘭(michelin)

評定為三星級,

在戈米氏指南(gauit一millauguide)的20級評分表中則列為17級。他說,他在那兒吃過鮮美異常的鱸魚。還有何安(roanne)的特理瓦餐廳菜色也極佳,只不過位於火車站對面,房屋建築不如博馬奈美觀。特魯瓦是米什蘭評定的三星級,戈米氏評為19.5級。

就這樣,巴諾一面跪在地上刷洗地板,一面向我們評價法國最昂貴的五到六家餐廳,都是他每年出外旅行時親身造訪過的。

他也到過英國,在利物浦的一家旅館裡吃過烤羊肉,那肉色灰灰暗暗,吃起來不夠熱而且沒味道。當然啦,他說,大家都知道英國人宰羊要宰兩次;第一次屠宰時奪去生命,第二次烹任時則奪去滋味了。我見自己國家的烹調術遭到如此侮辱,大感臉上無光,只好悄悄退出,留下他在洗洗刷刷中夢想著下次去何處旅行和飲食。

隱居的獵人

天氣仍然嚴寒。但在刺骨的寒意中,夜晚星光格外燦爛,日出更是勝景。

清晨,太陽顯得異常的低而且大,迎著晨曦走去,遠山近樹不是一片明亮便是陰影朦朧。狗兒們遙遙跑在前方,我聽到它們的叫聲。過好一陣子才看見引起它們吠叫的原因。

樹林裡有一處地層下陷,成深碗形。上百年前曾有個不明狀況的農夫在裡面蓋了一座房子,由於四周林木蔥蘢,房子總是陰陰暗暗的。我多次路過,總見門窗緊閉,唯一有人居住的跡象是煙囪裡冒出來的煙。屋外的院子裡,兩隻大狼狗和一隻黑色雜種狗在那裡徘徊、咆哮,揪扯著鎖鏈,要阻止任何人或動物經過。這幾條狗兇惡難惹,有一隻曾經掙脫索鏈,把安德烈老爹的腿咬開一條大口子。我們的狗兒,在溫馴小貓面前神氣十足,一旦面對那些不懷好意的利爪,卻明智地退卻,養成繞道而行的習慣。它們現在站在山道陡坡頂上,神經緊張地吠著,似乎在熟悉的領域內遇到了什麼意想不到的東西。

我登上陡坡,晨曦耀眼奪目,但仍能辨出樹林中一個人的身影,他的頭頂籠罩著一圈白霧。狗兒們在安全距離之外喧譁地監視著他。我走上前,他伸出一隻冰冷僵硬的手。

「早安,」他從嘴角抽出一截菸蒂,自我介紹:「姓馬索,名叫安東。」

他一身軍裝,泥汙斑斑駁駁的迷彩外套,野戰軍帽,子彈帶斜掛肩上,一支獵槍。他臉上的膚色和紋理恰像一起匆促起鍋的牛排,鼻鋒突出,下面是凌亂的。被煙燻黑的山羊鬍子。赤黃的眉毛緊漫著,遮蔽了部分灰藍的眼。笑起來,露出一口爛牙,能讓最樂觀的牙醫感到絕望。話雖如此,他卻給人一種特別溫和親切之感。

我問他打獵的成績如何,「一隻狐狸,」他說:「可是太老啦,不能吃。」他聳聳肩膀,點燃了另一支菸,在清晨的空氣裡散發出篝火的氣息。「不過,」他說,「至少它不能招惹我的狗夜裡吵個不休了。」他朝樹林裡那座房子點了點頭。

我說他的狗好像很兇,他笑笑。

「頑皮而已,」他說。

「那怎麼會有一隻掙脫索鏈,咬傷了老人家呢?」

「呢,那個啊,」他搖搖頭,像是觸動了痛苦的回憶。「討厭的是,」他說,「頑皮的狗絕不能疏忽不管。而且那件事是老人的錯。真是一場大禍。」

一時間,我以為他在為安德烈老爹受傷的事遺憾。老爹那次傷得可不輕,到醫院去打了好幾針,也縫了許多針。可是我錯了。馬索真正遺憾的是他不得不買一條新索鏈,狠心的鎖匠竟然敲詐了他250法郎。這痛苦比狗咬的齒痕更深。

為了不讓他繼續傷感,我換了個話題,問他難道真的吃狐狸肉?他似乎很驚訝有人問這種笨問題,瞪了我好幾秒鐘沒回答,好像懷疑我在開玩笑。

「英國人不吃狐狸肉嗎?」

「不吃。英國人會穿著豬裝,帶幾條狗,騎上馬去追逐狐狸,追到了、就砍掉它的尾巴。

他的頭微微昂起、不以為然的樣子:「好奇怪呀,這些英國人。」接著,他興高采烈地用誇張至極的手勢說明文明人對付狐狸的方法。

馬索的獨門技藝

首先,找一隻年輕的狐狸,要準確命中頭部,因為頭部我們不吃。子彈若打在狐狸身上可食用部分,會造成傷口——馬索展示他那隻狐狸身上的兩個彈傷——而且變硬不好吃。

剝去狐皮,肢解成數塊。馬索作了個用手砍下自己大腿的動作,又做了幾個拉扯手勢,來描繪取出內臟的過程。

清理好的狐肉,放在流動的冷水中浸泡24小時,除去狐騷味。擦乾後用袋子裹起,在屋子外面吊一夜,有霜的夜晚尤佳。第二天早晨,把狐肉放入砂鍋,淋上狐血和紅酒混合液,加入藥草、洋蔥和蒜頭,文火慢燉一兩天(馬索道歉說他不能確切地說是一天還是兩天,因為那要根據狐狸的大小和年齡而定)。

很久以前,吃狐肉要配麵包和炸薯條,現在時代進步啦,改良式燉鍋能把肉燒得不油不膩,只需配馬鈴薯即可。

馬索說得神采飛揚唾沫四濺。他告訴我,他獨居在這裡,冬天裡很少有人作伴。在山裡過了半輩子,他現在考慮是不是要搬到村子裡去住,跟大夥兒在一起。當然,這座房子漂亮,安靜,冬季季風吹襲不到,夏天正午的炎陽也曬不到,他在這裡度過了許多年快活日子,要離開真捨不得,會讓他心為之碎,除非——他凝視著我的眼睛,灰藍色的眼睛誠懇得透出淚光——除非是看在我面上,讓我的朋友買下它。

我向下望,看見那搖搖欲墜的建築零亂地矗立在樹影之中,三條狗拖著鏈條無休無止地來回踱步。我想,在整個普羅旺斯,只怕再難找到比這座房子更讓人不願意住的了。沒有陽光、沒有風景可以眺望,而且內部一定既潮溼又陰森。我答應馬索會把這事放在心上,他向我眨眨眼睛。「100萬法郎,」他說:「最低價。」另外在他離開這天堂角落之前,我若想知道有關鄉村生活的任何細節,他都願傾心相告。他熟悉森林裡的每一寸土地,蘑菇長在何處,野豬到哪裡喝水,打什麼獵物用哪一種槍,如何訓練獵大等等,他沒有不知道的。只要我問,他全可以傳授給我。我謝了他。「沒什麼」他說著,便蹣跚地下了坡,向他那值100萬法郎的住處走去。

我告訴村子裡的一位朋友,我遇見馬索。他笑了。

「他有沒有教你怎麼燒狐狸?」我點點頭。「他有沒有向你推銷他的房子?」我點點頭。

「這個牛皮大仙,滿嘴胡說八道。」

我倒不在乎。我喜歡他,覺得他充滿幻想,專門提供高度可疑的情報,可以帶領我欣賞山村實務。科學方面的事情又有曼尼古西先生負責,現在我只需要一位領航員,引我渡過法國官僚機構濃霧迷漫的水道。這水道之錯綜幽深,迂迴曲折,足以讓一顆芝麻綠豆膨脹成攔路巨石。

法蘭西官僚模式

買房子時,手續繁雜冗長就該讓我們心生警惕了。我們要買,房主要賣,價錢雙方同意,事情不是很簡單嗎?可是,我們卻馬上被迫參加了法國人愛好的蒐集檔案運動。需要出生證(明確證明)我們的存在;需要護照說明我們是英國人;需要結婚證書才能用兩個人的名義合買房屋;要前次婚姻的離婚證書用以確定目前的婚姻有效;提具檔案證明我們在英國有地址(我們的駕駛執照上明明白白寫著地址,卻被判定證據不足;有沒有更正式的檔案,像是電費收據之類的,可以證明我們真的住在那兒呢?)。雪片般的各式證明檔案於是在英國與法國之間飛來飛去,資料鉅細靡遺,只差沒要血型證明和指紋列印。終於地方檢察官把我們一生的紀錄都蒐羅到一個檔案夾裡,房子可以過戶了。

我們受到官府這等盤查,是因為我們兩個外國人要買法國的一小部分房產,國家安全不可不謹小慎微。比較不重要的業務應該辦得快些,檔案也不要那麼多了吧?我們於是去買汽車。

是很普通的雪鐵龍雙門式轎車。這型車25年來很少變更設計,因此每一個村落裡都找得到它的零件,它的機械構造不會比縫紉機複雜多少,任何一個稍懂技術的車手都能修護。它又便宜,最高速度不會太快,除了防震彈簧像是麵粉做的,坐在上面會暈眩之外,它相當漂亮又實用,而且汽車公司剛好有現貨。

業務員看著我們的駕照:全歐洲共同市場國家通用,西元2000年以後才到期。然而他聳聳肩,萬分抱歉地抬起頭來。「不行。」「不行?」我們拿出秘密武器:兩本護照。「不行。」我們東翻西找各種檔案。他會要什麼呢?結婚證書?英國那邊的電費收據?都不是?我們問他還有什麼,除了錢之外,還要什麼,才能買到車呢?「你們在法國有地址?」我們取出地址,他小心翼翼地抄在發貨單上,檢查了一遍又一遍,唯恐第三張複寫紙看不清楚。「你能證明這是你們的住址嗎?有沒有電話費帳單?水電費帳單?」我們解釋說,因為剛搬進去,還沒收到任何帳單。他則說,要有地址才能發執照。沒有地址就沒有執照,沒有執照就沒有車。

幸好,他推銷員的本能壓倒了對官僚主義的偏好。他傾身向前,提出了一條解決之道。只須提出房屋買賣契約書,一切便可圓滿完成,我們可以有車了。契約書在律師那兒,距汽車公司約10公里之遙。我們跑去拿了來,耀武揚威地放在他桌上,另附支票一張。好啦,可以把車開走了吧?「可惜,不行。」我們得等支票兌現,這大約需要四五天時間。為什麼本地銀行開的支票需要那麼久才能兌現?我們能不能一起到銀行去,當面弄清楚存款夠不夠?不行,現在是中飯時問。法國在兩方面領先全球——官僚主義和美食主義,兩者結合,給我們營造了困境。

這次經驗讓我們變得有點神經質。有好幾個星期,我們出門一定攜帶所有證件,見到任何人都趕緊出示護照和出生證明,也不管對方是超級商場的收銀女郎,還是幫我們運酒上車的合作社老頭,而對方也總是對我們的檔案甚感興趣,因為證明檔案在這裡是神聖而值得尊敬的。

不過他們也不懂我們為什麼帶著證件到處跑;是不是在英國都得這樣呢?英國真是太奇怪,太乏味了。面對以上問題,我們只能無奈地聳一聳肩。

朦朧春意

一直到一月底,天氣才漸漸變暖了。我們期待著春天,而我,更急著想聽聽專家怎麼預測。我決定去請教那位林中賢者。

馬索持著他的鬍子,沉思。是有春天跡象可循,他說。老鼠能比精密的人造衛星更早察覺出春天的到來,

而這幾天,他家屋頂下的老鼠異常喧鬧。有一天晚上吵得他簡直睡不著覺,朝天花板開了兩槍才讓它們安靜下來。呢!可不是嗎。還有,新月就要出現了,每年這個時候,新月也常常帶來變化。根據這兩個明顯的預兆,他預測今年的春天來得早,也來得暖。我聽了急忙趕回家,看院子裡的杏樹有沒有開花的跡象,並且考慮是不是該清洗游泳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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