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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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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尼古西假裝驚訝:「真的?那你一定清楚,把電纜燒破會有什麼後果。」

「我會非常小心。」

「小心!小心!老天,我們可能會和這些螞蟻同歸於盡。」

查表員把螺絲起子收入袋中,兩手環抱起來:「那好,我就不管這碼子事了,你來處理吧。」

曼尼古西思量了一會兒,像魔術師在表演超級大魔術之前,先準備好道具一般,轉頭向我妻說:「夫人可否給我幾個新鮮檸檬——兩三個就夠了,外加一把刀子?」

夫人,那魔術師的助手,果然帶著刀子和檸檬回來了。曼尼古西把每個檸檬都切成四塊。「是一個很老的老人教給我的,」他又低聲嘲笑著氧焊槍燒這個主意的愚蠢不智——「去他的氧焊槍!」查表員怏怏不樂地站在一棵樹下。

切好檸檬,曼尼古西湊近螞蟻窩,來來回回地往上面擠檸檬汁,偶然停下來觀看這場酸暴雨的效果。

螞蟻投降了,他們互相踐踏著,爭先恐後地逃出電錶箱。曼尼古西得意洋洋:「懂了吧,年輕人?」他對查表員說:「螞蟻受不了新鮮檸檬的酸汁。你今天可學了個手藝。只須在電錶箱裡放幾片檸檬,以後螞蟻再不會來了。」

查表員受教之餘,顯然毫不感激。他嘀嘀咕咕說他又不賣檸檬,而且檸檬汁弄得電錶黏答答的。「黏答答的,總比被燒成灰好,」曼尼古西回敬。他臨走還帶上一句:「是啊,黏手總比燒死好。」

雷雨季節

白天暖得可以下水游泳,夜晚卻又涼得要生爐火。就寢和起床時的感覺似在不同的季節裡,這便是普羅旺斯的典型氣候。

雨在夜間降下,持續到第二天。不是夏天那種溫暖大顆的雨點,而是灰色的雨線,連續不斷地垂直落下,沖刷過葡萄園,擊倒灌木叢,把花圃化作泥濘,又把泥濘化作褐色的小河。傾盆大雨直到接近傍晚才停,我們出去察看屋前車道現在怎麼樣了。八月的大雷雨中,車道原已受損;可是與眼前我們所見相比,原來的損傷不過如貓的爪痕。現在,彈坑似的破洞一個接一個,砂礫石塊胡亂堆積,有些原本組成路面的東西,被吹到房子對面的瓜田裡去了——最遠的竟跑了一百多公尺。遭到爆破的礦區大約也不過如此。除非恨死了自己的車,否則不會有誰願意把車開上這條車道。我們需要一輛推土機來清理這一片凌亂,還需要運幾噸砂石來填補被沖毀的部分。我打電話給曼尼古西先生。這些日子來,他已經成了我們的活電話號碼簿,又因為他對我們的房子有一份近乎房主的感情,他說他提供任何建議都好像花的是他自己的錢。他聽我訴說那失去的車道,偶然加點意見——「大災難呵!」他叨唸了不止一次,表示他深切瞭解問題的嚴重。

曼尼古西喃喃複述我們的需求;「推土機,沒問題,大卡車、砂石、壓路機,…」他哼一小段音樂,好像是莫札特的音樂,來幫助思考,這才下定決心:「好。有個年輕人,鄰居的兒子,是推土機專家,價錢也公道。名字是桑士,我叫他明天來。」

我提醒曼尼古西,等閒的汽車開不上我家車道。

「他早習慣了,」曼尼古西說。「他騎特製輪胎的摩托車,任何地方都能去。」第二天早晨,我看著桑士奮力與那車道周旋。他像彎道滑雪似的騎車轉來轉去,避開坑洞;過土堆時,他站在踏板上往前衝。熄火之後,他回望車道,渾身上下體現了典型的摩托騎士形象,黑頭髮,皮黑外套,黑摩托車。他戴著飛行員式的太陽眼鏡,鏡片反光,讓人一點兒也看不透。我忽然想起,不知道他認不認識我們那位保險業務員法圖先生。他們兩人可是一對兒。

不到半小時,他已經親身踏勘過這塊礦區,估了價,並且打電話訂購了砂石。他與我們訂下金石之約,說是兩天以後,他會開推土機來。這話,我們不大敢當真。晚上,曼尼古西以上級指導員口吻打電話來詢問,我告訴他,桑士先生的效率頗為驚人。

「那是他們的家風,」曼尼古西說:「他爹種瓜發了財,做兒子的將來也會靠推土機發財。他們雖然是西班牙人,做事倒十分嚴謹。」他回憶說,桑士的爹年輕時到法國來找工作,後來研究出一種方法,能讓甜瓜長得又快又好,普羅旺斯無人能及。他現在呀,曼尼古西說,闊氣了,一年只工作兩個月,冬天還到西班牙的阿利坎特(alicante)去度假。

桑家兒子如約而來,一整天都坐在推土機上來回整地。他的動作準確利落,填平成噸的土像泥水匠使用泥刀一般從容,動作優美。坑洞填上,他用巨大的耙齒抹平面,並邀請我們來觀賞他的成績;平整無暇,教人捨不得踩上去。他又為車道稍稍新增了些坡度,以後再下傾盆大雨,雨水自會順坡而下,流入葡萄園去。

「還好吧?」

好得跟通往巴黎的高速公路一樣,我們說。

「那好,我明天再來。」他爬上推土機的駕駛座,以15公里的時速,穩健地開走了。明天,他會帶砂石來。

大富翁鋪車道

第二天早晨,一輛卡車開上車道,直抵屋前,打破了新耙梳好的路面之完美。那車看起來比福斯坦的運葡萄車更老舊不堪,車身鬆垮,排氣管都快要垂到地面了。熄火時,它得像靈魂出竅一般一陣顫抖。車裡走出一男一女,都是圓滾滾的身材,滿面風塵之色。他們站在卡車旁,饒有興味地看著房子。不用說,這是一對流動季節工,在回南方過冬的路上,希望找到最後的工作機會。

看得出,他們是一對善良的老夫婦。我油然生出憐憫之心。

「田裡的葡萄,恐怕都已經採收完了,」我說。

男人裂開嘴笑,還點著頭:「很好,在大雨降臨之前採完,你運氣不錯。」他伸手指向屋後的森林:「那裡有很多蘑菇吧,我猜。」

「是啊,」我說,「很多。」

他們沒有要走的意思。我於是說道,他們儘可以把車子停在這裡,上山採蘑菇去。

「不了,不了,」男人說:「我們今天要做工。我兒子就要運砂子來了。」原來這就是那位瓜農富翁!他開啟卡車後廂的門,取出泥水匠用的長柄鏟子,還有木頭制的長齒耙。「其他的,留給他去搬,」他說:「我可不想壓斷腳。」

我往裡望去。車座後面緊緊綁著,足有卡車那麼長的是小型蒸汽滾筒壓路機。

等待兒子到來之際,桑老先生談論人生,說起對快樂之追求。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他說,他還是喜歡偶爾親自動手做工。瓜田裡的工作,七月間就結束了,以後他便閒居無聊。有錢固然很好,可是人需要的不只是錢。他即然喜歡雙手勞動,何不幫忙兒子做工?

我從沒僱傭過大富翁,通常我也沒機會與他們相處,可是這一位,在這裡待了一整天。桑士運來了砂石,倒在車道上,桑老爹便用鏟子鏟開,桑大娘隨後用木耙推平、鋪勻。接著壓路機卸下了;像大型嬰兒車似的,在車道上壓來壓去。桑士坐在駕駛座上,對他爹孃發號施令——這裡加一鏟上,那裡多耙幾下,留神你的腳,還有,別踩到葡萄藤了。

全家通力合作,天擦黑時,我們屋前就展開了緞帶似的一條油灰色路徑。如果有什麼推土機雜誌舉辦什麼車道大賽,我們這條準可以參加。

壓路機塞進卡車後廂,爹孃請進前座,桑士說道,價錢比他原先估的要低些,但到底多少他還得回去算算才知道。帳單,他爹會送來。

次晨我起床,看見一輛頗眼生的廂型車停在屋外。我四處尋找車主,卻不見人影。大概是哪個懶惰獵人,貪圖近便,由此走上山去打獵吧。

早餐快吃完時,我們聽到窗子上咔吱一響,桑老爹那圓圓的褐色面龐出現了。他不肯進屋,說是靴子太髒。他六點鐘就入林去了,帶了個禮物給我們。他伸出的格子花紋舊帽裡面盛著野蘑菇。他教給我們他最愛的烹調法——加奶油、大蒜和芹菜末。又接著講了一個恐怖故事,說三個人晚餐時誤食有毒的蘑菇而死,鄰居發現時,他們仍坐在桌旁,眼睛睜得大大的,毒菌子把他們完全麻痺了。桑老爹繪聲給色地講述著並作出翻白眼的樣子。但是我們不用擔心,他說。對於他帽子裡的蘑菇,他敢用生命保證,儘管多吃!

當晚,妻和我便吃了。食間不時互相審視,看可有臉面麻痺或翻白眼的現象。野菌子比普通的白菇好吃太多了,我們決定投資,買一本野草圖解書,再買一雙防蛇長靴,兩人各穿一隻。

庭前碎石

整修老房子,耗日費時。到後來,一心只盼早早完工,修得好不好,已經顧不得了。一拖再拖,不能上工的理由幹百種:木匠割傷了指尖、泥水匠的卡車被偷。油漆匠得了流行性感冒……。約好五月來修,後來說是六月一定來,最後是直到九月才露面。在等待的期問,那些水泥攪拌器、碎石子兒、圓鍬和鋤頭,都愈來愈像是固定佈景。在炎熱的夏天,陽光之下萬物生輝,倒還容易用忍耐的眼光,看待滿屋子未完成的工作。現在,我們待在屋裡的時間愈來愈多,看著它們,心情便不由得急躁起來了。

我們隨建築師克里斯欽走遍全屋,聽他述說什麼工該由誰做,大約需要多少時間。

「正常情況下,」迷人又樂觀的克里斯欽說:「只需要六七天便可做完。抹抹石灰、塗塗水泥、刷刷油漆,就結束了。」

我們大感振奮。告訴克里斯欽,近來有時會想象在聖誕節早晨醒來,身邊因圍繞著遍地瓦礫的情景而沮喪萬分。

每一部分都作出受驚的表情——手攤開。眉毛上揚、肩膀聳起。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呢。已經快完工了,不該再耽擱。他會打電話給工作小組各成員,立刻展開一週的密集行動。會有結果。

小組成員果然在百忙中抽空,分別察看了我們的房子。狄第埃和他的狗是清早七點鐘來的,電匠午餐時間來,泥水匠雷蒙晚間來喝了一杯酒。他們來,可不是來做工,是來看有什麼工待做。他們都對這事情拖了這麼久表示驚訝,彷彿該負責的不是他們,而另有其人似的。每個人都自以為是地告訴我們,問題出在別人身上,要等某人做完什麼,他才能接著做什麼。我們說是不是真的要拖到聖誕節,他們都鬨然大笑。距離聖誕節還有好幾個月呢,就算新蓋一所房子,到聖誕節也該蓋好了、不過,要具體說出究竟那一天能修茸完畢,他們無不大感為難。

「你何時能來?」我們問。

「快了,快了,」他們說。

我們無奈於這樣的回答。步出前庭,水泥攪拌器忠實地守望著前門階梯。彷彿那不是機器,而是一棵高大的絲柏樹?

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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