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已過,東風減暖。
院中海棠開了一束一束,房中主人卻依舊未眠。
寂靜不聞風聲的院落裡,忽然傳來了一句低低呼喊的「睜開雙眼!」此言一齣,院中驀然多了一絲不知何處而來的寒氣,眨眼之間又悄悄散去,歸若無物。除了皎潔月色與初綻花苞的海棠之外,並沒有哪裡異樣,只是七少爺宋今是臥房的窗欞之上,多出了一些碎碎的冰屑。
冰屑也很快融化成滴滴水珠順著窗紗淌落下去,藉著月光,只能看見狗剩盤坐在榻上,一動不動,良久之後月影西斜,他才緩緩吐出了一口氣,睜開雙眼。
這口氣竟然白霧瀰漫,四散開來。
寒氣充斥房間之內。
一個聲音在狗剩的身側處響起:「何苦不聽勸。」
狗剩看也不看,伸手揉了揉自己已然有些僵硬的臉龐,然後一邊將被褥圍在身上,一邊隨口道:「不試一下怎麼知道。」
那聲音嗤笑一聲,嘲諷道:「這半月以來,你何止試了一次,可有半絲成功?真武六境無甚了得,但也絕不是你想入便入的山間洞窟,何況你還有天生血脈的限制,哪裡有那麼容易。」
「那也要試。」狗剩說了一句話,瞥了身旁在一個玉碗裡盤旋遊動的小白龍一眼,沒好氣道:「不是說有你的龍息,我便能事半功倍嗎?如今也沒怎麼見成效啊......」
不等他把話說完,小白龍就冷笑一聲,截住了他的話頭:「謀事在天成事在人,若事事都要借住龍息,就算助你踏入真武,又怎能一日而上青雲?」話方說完,小白龍想到半月以來眼前這個人類對修行的執著和用功,心中也不禁小小感慨了一下,緩和了口氣道:「早就和你說過,只吐納吸收,夯實基礎就好,機緣一旦巧合,必有一日登頂的那天,何苦執著。」
狗剩笑了笑,感覺全身的溫度漸漸回升,強行納入龍息而帶來的寒氣也被驅散不少,這才緩緩道:「我記得神州有個詩人曾說過一句話很有道理,時不我待只爭朝夕。我知道在你們這些高高手眼裡,機緣二字很重要。但在我看來,所謂的機緣就代表著他孃的無數光陰。老子可耗不起呀。」
小白龍哼了一聲,顯然對狗剩口中的某些詞彙很是不滿反感,但好在沒有暴起抽他一尾巴,而是冷冷道:「像你這般硬來,就算能夠強行‘睜開雙眼’,日後也必將遺患無窮。」
狗剩笑笑,低頭喃喃道:「那也總比睜眼瞎要好的多呀。」
神州之中,有一句被無數修行者銘記的真武讖語,簡短無比只有四字——「睜開雙眼」。傳說很久之前,睢國曾有位大能,閉關修行百年之久,一日出關,以無人可匹的奪天地造化之姿,呼吸之間令貫通燁吳兩國的夢華江江水倒流向西。這一壯舉成就了他天下第一的無雙風采,但這位大能卻在呼吸傾江之後,被一個在江邊放牛的小孩童給問住了。
那孩子只笑著問他:「先生為何不睜開雙眼?」
大能愣在當場,隨即恍然而悟,閉眼坐在滔滔江水之畔,三月不動分毫。
三月後,江水中有萬鯉過江,大能驀然睜眼,剎那之間,風雷滾動,金雲璀璨,雲海之間,有天門恢弘而立。神龍擺尾出雲海,邀其昇天而去。
而那位大能在洞開天門之後,只留了一句話在人間:「蹉跎千百歲月,無異捨本逐末。」
無人知道大能在最後的那三個月裡感悟了什麼,但捨本逐末四個字,卻被人間修行者深深印刻在腦海之中。幾乎沒有過多長時間,西燁應天學宮便有一篇揚揚灑灑的「真武大賦」出爐,重新評定了真武一途,而也正是在那個時候,才有了通明自在御青天的說法。
本末之差,由此而來。牧牛童子所言的睜開雙眼四字,更是被定在了最基本的通竅之前。不睜開雙眼,怎能夠通竅,不睜開雙眼,怎能一窺天機。
小白龍嘆了口氣,不再對狗剩的執著發表什麼態度,而是話鋒一轉,道:「你先天血脈有些問題,可曾問過家裡人?」
若是家裡他人同樣有這般毛病,那就好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