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並沒有在乎他的挖苦嘲諷,而是話鋒一轉,又道:「那你知道我為什麼死皮賴臉也要跑到梅州來嗎?」
王梓丞搖了搖頭。
「若是仔細想想,或許有兩個很堂而皇之的理由。第一個是為了積攢軍功,日後好減少非議順利接受玄衣輕騎。第二個是避開宋家將要面臨的欲來風雨,做個局外人。」狗剩用揉了揉有些痠痛的眼睛,繼續道:「這兩個理由都說的過去,而且都很符合無利不起早的我的作風。但,其實來梅州城,還有一個原因。」
「什麼?」王梓丞愣了一下,馬上脫口問道。
狗剩卻不說話了,他抬起眼望著今夜並不算燦爛的星河,想了想,道:「我小時鎮子上有個瞎了眼的老乞丐,常常吹噓自己曾在江湖上有過什麼光輝事蹟,繪聲繪色說的跟真的一樣。當然,所有人都是不信他的,他也不求人信,都是說來自娛自樂。有一次見他實在可憐的厲害,我就用砍人搶來的銀子請他喝了一碗酒。酒勁不大,可他剛剛喝完,卻已經醉的不省人事昏昏欲睡。睡前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記著,風緊扯呼。」
「你常在松山剿匪,自然知道這句‘扯呼’是什麼意思。原本我並不將這句話放在心上,但日後每逢和他人對砍拼殺,卻越發覺得這四個字是大大的金玉良言。風緊不扯呼,那不是傻子?」
王梓丞笑了笑,只是面對著滿院平頭百姓的鮮血屍體,笑的極為苦澀扭曲。
狗剩也不看他,而是繼續道:「所以我來這裡,來梅州,便是存了一個風緊扯呼的念頭!」
王梓丞吃了一驚,脫口道:「你是想逃?」這聲音有些大,連周亞太都不禁側耳過來,他驚訝的望了望狗剩,不知道大哥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皺了皺眉,又扭過頭去,和那個死活不肯動彈一分一毫的少年繼續斡旋。
「這幾個月來京都和渭城之間的動作你比我清楚的多,如今的態勢,就差拔刀相向了。京都甚至都不介意用難看的吃相生吞活剝了宋家,六月初杜穆一紙奏疏彈劾宋家九大罪狀,震驚朝野,普天之下誰人沒有耳聞?外人或許看不出什麼,但宋家各路生意份額銳減,這點卻是不爭的事實。是你說的,朝廷以有意謀無心,宋家擺明的式微於京都,整個江南道都彈指驚雷,我當然要想好退路。」
王梓丞震驚的看著狗剩,半響才嘆氣道:「我原以為你是宋家七公子,不會想這些......」
「那是你的想法。」狗剩看了一眼王梓丞,準備將一些真心話說給這個如今開來頗為順眼的傢伙聽,「其實,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宋家的一份子。」
「在玄衣營的時候,我說過,我的大仇以報,但我的大仇,卻從來未報,你猜猜看,我真正恨的,到底是誰?」
王梓丞低頭沉思,猛然間臉色劇變,倒抽涼氣低聲道:「你的父親?!」
狗剩笑了起來,輕輕點了點頭。
「但那可是你的生身父親,怎麼......怎麼?」
「可那也是間接害死那娘們的罪魁禍首。」狗剩的語氣忽然變寒,一字一頓道:「所以我最恨的人,從來不是所謂的宋家的那幾個太太,我最恨的人,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便宜老爹,那個宋家家主,宋敬濤!」
語破天驚。
王梓丞被震的說不出一絲話來,呆呆的看了狗剩許久,他才擰著眉頭道:「所以宋家式微,對你而言非但不是壞事,反而是大大的驚喜。」
狗剩笑著點頭,「所以我才一意孤行隨軍來到梅州城。」
「所以你才讓我跟著,最終只是想讓我幫你逃出梅州......或者說,逃出渭城宋家!」
狗剩笑的愈發歡暢起來:「風緊,所以要扯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