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驟然反問道:「叛徒?」猛然間笑了起來,喃喃嘲諷道:「在京都把酒言歡的時候,你可沒說過我是叛徒,在酒裡下南疆蠱毒的時候,你也沒說過我是叛徒,可現在,倒能義正言辭的說我是叛徒了?」話音剛剛落下,他便嘆息道:「巧了,當年如今的叛徒,也很想殺你了。」
西泠旬青有些恍然,但只是一瞬,他便笑道:「宋家倒真的是手眼通天......」
「宋家?」唐山笑著反問,看了一眼狗剩,搖頭道:「沒工夫跟你廢話了,你不是要殺我嗎?來來來,讓師兄也看看你如今,有沒有長進。」
西泠旬青搖頭道:「御物中境......」這一聲既是道出了唐山的境界,也是毫不加掩飾的嘆息嘲諷。但隨著他這一聲的嘆息滾落,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出現了一柄淡青色光芒的木劍,如同小魚一般在他的掌心浮動穿梭,捲起一道淡青色的光芒,看著極為清雅可人。木劍既出,西泠旬青的神色更加凌冽起來。
「我不知道你當年是如何活下來的,但此時,你必然走不掉了。」
話音方落,那一柄淡青色的木劍已經陡然躍上半空,平白劃了一個圈,筆直朝唐山衝來。
唐山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轉身朝狗剩笑了笑,這是在示意他莫要擔心,且退去一邊。狗剩點點頭,拖著銳歌統領的屍體走開,在狗剩剛剛退去了一剎那,唐山整個人的氣勢已經陡然一變,從開始的平淡無華瞬息中轉為了凌人的霸道和無往而不勝的狂暴,握拳反手便砸了出去。
「當」的一聲,猶如金石相交,木劍騰空而起,反衝藍天,而唐山整個人卻向後猛然退去兩丈有餘,腳掌深深地陷入泥土中,拳頭五指發白,繼而出現一道十分明顯的淡紅色印記。
西泠旬青臉色微變,右手隨意一點,木劍化作流光迴歸了他的掌心。
「白金塔開天決......你當真貫通了金木兩塔。」
唐山並不答話,而是冷冷看著他,那模樣所要表達的意思十分明顯:現在才想到吃驚,未免晚了些。西泠旬青如同根本沒有看他似的長長嘆了一口氣,搖頭道:「怪不得當年所有人都留你不得,一念之差,若不是你固執己見,如今上宮塔內,誰能在你之上?」
當年,當年。
當年的很多事情都隨京都的五侯青煙散去,然而在上宮塔內,卻始終有著一件不亞於驚天動地的大變故讓所有弟子刻骨銘心。
十六年前,上宮塔歸於朝廷管轄。
這是上宮塔建塔百餘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情,荒唐與否且不去說它,但論這件事情的意義,就足夠讓當時風頭正盛的真武修行界目瞪口呆。幾乎是一夜之間,從內廷到上宮塔內的聖旨就已經傳遍了半個京都,由為吳國立下衛國功勞的上官將軍領頭,開始對上宮塔進行大規模改編重組,革新劃分,界定職屬權利......也是一夜之間,整個上宮塔便從一個真武修行的江湖門派變成了朝廷統屬的執行機構。然而這件事也引起了上宮塔內的強烈衝突,塔內弟子瞬間分為兩撥,一方贊同歸屬朝廷,一方則反之認為歸屬朝廷會使得上宮塔名存實亡;這兩派之間互不認同,幾乎要讓綿延百年的上宮塔分崩離析。但隨著朝廷的新旨意釋出,反對歸屬朝廷的一方也漸漸偃旗息鼓,這個旨意便是讓上宮塔保留內塔傳承,轉而設立外塔作為朝廷機構代言人。可是儘管如此,也有一個人極為不贊同甚至以一己之力抵抗著來自朝廷和上宮塔內的雙方壓力,這個人便是當時還是青木塔淨塔童子的唐山。唐山反對上宮塔歸屬朝廷的決心甚至達到了要和門派分道揚鑣的地步。由於唐山實在是上宮塔內修行者中不二的天才人物,所以他的反對自然引起了塔中很多弟子態度的搖移。可就在此時,唐山卻忽然之間銷聲匿跡,再也沒出現在上宮塔中......這一離奇的事件終使得整個上宮塔平穩過渡進朝廷機構之中。雖然內裡因由不為人所知,可終究,參與了當年這件事的主要人物,還是一清二楚的。
而最主要的人物,便是當年和唐山一起爭奪上宮塔青木塔塔奴的另一個奇才——西泠旬青。
這便是當年所有的事情。神州有一位詩詞大家曾寫過「夜深忽夢少年事」一句,但落實在西泠旬青身上,卻充滿了可悲和滄桑。當年用南疆蠱毒陰殺唐山的所有過往種種一一浮現在腦海,讓這位如今已經手握上宮青木塔的奇才頭腦一陣恍惚。他似乎剛剛記起,這位最天才的當年摯友,似乎早就通曉金木二塔的所有絕學,早就被稱為上宮塔最有可能登頂真武的修行才子......雖然西泠旬青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傢伙沒有死去,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突兀的出現在這裡去保護那自己勢在必得的宋家七公子,然而他知道,這是一個太過棘手的事情。如果一招不慎,不要說襲殺宋家未來的唯一繼承人,恐怕連自己都要喪在這裡。
沉默了許久,西泠旬青苦笑,而後慢慢將掌心中的木劍推到眼前,嘆息道:「此行,出乎意料。」
可就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當話音還沒有落盡的時候,西泠旬青便緊接著道:「可卻也在掌握之中。」
出乎意料之外,也在掌握之中。
這話很有玄機,但卻很難猜出什麼才是玄機。
然而當唐山看到西泠旬青從懷中掏出的不足一指寬的碧玉圓環時,立刻明白了玄機在什麼地方。
他表情凝重,看著西泠旬青,凝重道:「你才是,很出乎我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