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敬濤瞪了他一眼,卻沒忍住問道:「你給你母親換了個什麼名字?」
狗剩撓撓頭:「小鎮上有說書人常常講英雄事蹟,聽聞有什麼梁山水泊,個個好漢,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大稱分金銀,所以就給那娘們起了個梁山伯的名字。」
宋敬濤嘖嘖嘴,忽然問道:「那若是我死了,讓你起個名字,該怎麼起才好?」
狗剩託著下巴想了想,忽然道:「我們小鎮上還有個專供人打擂的英雄臺,你想做女人,我偏不讓,不如祝你來生做英雄,英雄臺上抖你的威風去吧,嗯......不如就叫個祝英臺!」
宋敬濤喃喃了兩遍這個名字,哈哈笑道:「名字倒是不錯,就是略顯女氣了些,哪裡有英雄的氣概。也好,若真有來生,不如就用這個名字,看看我是否能做個英雄。」
狗剩使勁點頭,宋敬濤無奈搖頭,伸手揉了揉他頭髮。
兩人忽然一起愣住了。
如此溫情的動作,宋敬濤做起來自然之極,但感觸卻是極為陌生。狗剩頭髮有些凌亂,但卻茫然無措的坐在椅子上,像是被凍住的冰雕一樣。宋敬濤下意識的抬起手,卻無可置信般感受掌心殘留的溫熱,這讓他忽然笑了一聲,然後再輕輕將手放到狗剩腦袋上,重新揉了揉頭髮,然後再極為認真的將凌亂的髮絲歸攏在一起。
只是一瞬間,卻彷彿過了千年。
宋敬濤的眼睛有些模糊,理順了頭髮,他平生第一次般用手不經意的拂過眼眸,然後也不睜眼,而是對著狗剩揮手道:「去吧,完事皆休,不要再陪我這個將死之人耗時間了。」
狗剩閉上眼,長長出了一口氣,端起面前的酒碗,睜開眼看了看宋敬濤。然後他抽了抽鼻子,站起身來,輕聲道:「你死了,欠那娘們的也就還了。以後清明,我自然會有一個正當的身份來渭城給你燒些黃紙,帶些杏花春釀。」狗剩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漸漸不可聞,但宋敬濤還是聽見了。他聽得太認真,一字一句都納入耳膜。狗剩在將聲音變得快沒有了的時候終於抬起頭,看著宋敬濤一字一頓道:「只要你死,只要你死,一切我就都可以原諒。」
宋敬濤如釋重負,睜開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沉聲道:「我很快就會死了。」
狗剩當然知道他在渴求著什麼,然而嘴唇翕動,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喊出這個字。許久許久,當暮色已經明亮起來的時候,狗剩才張口。
「爹。」
尋常百姓家最尋常的一個稱呼,但在狗剩和宋敬濤之間,卻彷彿隔了數千數萬年。宋敬濤的淚水奪眶而出,他回首掩住,擺著手道:「滾滾滾,別站在這兒了,趕緊滾。」
狗剩笑起來,「爹,今是走了,明年為你燒紙。」
宋敬濤幾乎都要低聲嗚咽起來,但卻生生忍住,一直不停的揮手示意他趕緊走。生平第一次自稱今是的狗剩抬起頭,將手中那碗酒一飲而盡,抬腳離去。
出門,夜色籠罩大地,小可可好像找到了什麼新的玩具,正蹲在草地上把一朵朵半月形的野花疊在一起,快要疊成了一個花環。趙銘躬身站在原地,一動未動,模樣恭謹。狗剩知道,他也是快要油盡燈枯瀕臨崩潰了,所以他朝著趙銘深鞠一躬,輕聲道:「趙叔,如果有可能,請為他立塊碑。」
為誰立碑?自然不用贅述。趙銘點頭,忽而問道:「碑上如何刻字?」
狗剩沉默,他知道趙銘問的是哪些地方刻的哪些字,他看著滿天星斗,沉聲道:「兒宋今是立。」
趙銘一躬及地,久久未曾抬起。
趙銘上前拉起蹲在地上的小可可,小可可不滿的嘿的揚起拳頭,狗剩道:「可可先生,我們要走了。」
小可可問道:「去應天學宮?」
「是。」狗剩點頭,小可可拍手道:「現在走吧。」
狗剩搖頭,「與我一起先接個人去。」然後舉步下山。只是在走了幾步之後,又回過頭,看著在夜風中孤苦伶仃的那座小築,輕聲說了一句話。
「清明燒黃紙,帶杏花,我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