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屋子,狗剩歇了會兒,心中對那位不見天日的爺更加好奇了。他曾經問過徐庭月,應天學宮以往是否有過真武修行者的高手。徐庭月那時下意識的搖頭,想來是他也不甚清楚。自己在學宮裡翻了兩層的書樓,卻並未查到蛛絲馬跡,可從那位爺口中話裡,卻無時無刻不透露著對應天學宮極為熟悉的意思。狗剩心中暗暗稱奇,心道這位爺只怕就是應天學宮曾經的某位大能。可是究竟是誰......狗剩便無從得知了。
歇了會兒,想了會兒,狗剩起身去挑水。一日兩擔水,早挑完早歇息,這點他還是明白的。北山碎碎泉離應天學宮並不是很遠,只是山道崎嶇難行,再加上那杆扁擔是在太重,所以狗剩總是忍不住想要抱怨。有時候他也會疑惑,暗想董老先生就算再喜歡品茶,一天也喝不了兩大桶水吧?若是說拿去和別的教習先生分享,那也用不完啊。狗剩記得藏書樓裡有本話本故事曾用戲謔的語氣寫道,「一杯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想到這兒,狗剩不禁暗暗發笑,難不成學宮裡那些先生喝茶都是「飲牛飲騾」?
時近中秋,一路上多見草木微枯,原本細密青翠的葉子在秋天的時候會漸漸呈現出淡淡不甚清楚的黑色,顯得四下草叢格外雜亂。好在北山多水,水汽氤氳下就算天時流轉,也未奪去青翠顏色。上山不久,幾乎就能聽見那接連不斷的悅耳水聲。順著山道一直往上走,不多時就能看見有亭翼然泉上,這座古亭造型古樸卻久歷風雨而不破,狗剩上前歇歇腳,一抬頭就看見了時常和他一起打水的胡不滿。
已經是兩日未見這位胡大哥,狗剩從懷中掏出來前已經用竹筒裝好的茶末,這些都是他從董老先生那裡要來的,雖然是茶末,可依舊能聞到沁人香氣,較之殺青翻炒後的茶葉反而更加香氣濃郁。上次便說好,要送給胡大哥一些茶末,狗剩心知今日肯定還能再碰見胡大哥,於是早早的準備好了。
胡不滿比起兩天前,顯得憔悴了許多,臉上胡茬橫生,久未打理的樣子,眼眶也微微泛黑。在泉水旁打完了水,低著頭慢慢往亭子這邊走過來。狗剩看著奇怪,平日裡胡不滿絕對不會是這般頹喪的模樣,難道是家裡出了什麼變故?胡不滿低頭只顧走路,也不抬頭看,這條山道他走的熟悉,所以也不怕撞到什麼東西或者滾落山澗。正走著路,忽聽得有人叫道:「胡大哥來的早啊!」
胡不滿驚愕抬頭,看見了狗剩,生硬的臉上咧出一個稍顯僵硬的笑容,點頭道:「是啊,來的早......小哥今天也來的早啊!」
狗剩笑道:「我可是一天兩擔水,上午多忙會兒晚上能多歇會兒,胡大哥呢?您平常不都是一天一擔水嗎?」
胡不滿撓了撓頭,他有點失神,所以並沒有聽清狗剩在說些什麼,這時候才愕然反應過來,有點不好意思的應付道:「哦......呵呵,是嗎?」
狗剩愈加奇怪,衝胡不滿招了招手,道:「胡大哥來亭子裡歇會兒腳再走吧,我這兒給您預備了點上次說好的茶末。」
胡不滿原本已經挑著水都快走過了亭子,聽得狗剩這般說,想了想,便轉身進了亭子,將兩桶水放下,扁擔收起來,在狗剩身旁坐下,取掉了頭上的草帽微微扇風。狗剩將竹筒遞了過去,胡不滿接過,開啟塞子聞了一口,果然清香撲鼻。他雖不懂茶道茶葉,但也能聞出個好歹,於是對狗剩報之一笑,說道:「難得兄弟上心在意,我先謝過兄弟了!」說完又似乎覺得剛才自己的走神有失禮數,訥訥半晌再次衝狗剩報之一個歉意的微笑。
狗剩看的真切,這位胡大哥每次笑的時候都太過僵硬,笑完之後立刻就回復了滿臉茫然的神色,茫然中還夾雜著淡淡悲涼。這讓狗剩好奇心大起,他知道胡不滿是個典型的憨厚山民,為人淳樸心地實在,對其也十分有好感,今日見得胡不滿神色游離心事重重,便問道:「胡大哥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兒,說出來聽聽,咱看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胡不滿愣了下,很快又搖搖頭,含糊道:「沒...沒什麼!」似乎覺得這樣說太沒底氣,他又笑道:「真沒什麼,勞煩兄弟費心了。」
他越是這樣說,臉上的神色就越是不自然。山民多淳樸善良,並不懂得如何掩藏自己內心感受,所以狗剩愈加篤信他是出了什麼意外狀況。說起來,這些山民安居佳鳴谷,與應天學宮毗鄰,日常多以植種少許的莊稼和漁獵為生,天然淳樸,朝廷稅負也不甚重,很少有生計問題。所以胡不滿此時的表現就顯得有些奇怪了,狗剩笑了笑,看似無意的問道:「胡大哥,最近你家太平兒怎麼樣?可曾準備參加學宮童子班大考了?」
太平兒便是胡不滿二十六歲才得的那個兒子。也許是得子不易,胡不滿雖然目不識丁,也還是請人給兒子起了個極為響亮吉祥的名字。太平太平——胡不滿曾笑說過,就是想讓自己的兒子太太平平安安樂樂。此時胡不滿聽得兒子的名字,臉上肌肉猛的一頓,眼睛裡也騰起了淡淡的霧氣,不過當著狗剩的面兒,他還是盡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鼻音稍重的道:「挺好,都挺好!」
狗剩心下了然,恐怕真如自己所想,是他那兒子出了問題。不過能有什麼問題呢?胡不滿為人憨厚,對兒子極為寵愛,又怎會讓自己兒子隨便就出了問題。狗剩眯眼細細想了想,試探著問道:「太平兒生病了?」
胡不滿終於還是忍不住情緒翻湧,眼眶登時紅了,他深吸一口氣,微微仰臉看天,又長嘆一口:「兄弟,你別問了,謝謝你的茶,以後......咱們還是少來往的好,這對你,有好處!」
狗剩大驚,眉頭皺起,問道:「胡大哥什麼意思?」
胡不滿卻不再說話,而是將木桶挑起,頭也不回的出亭子下山而去。狗剩不好再出言喊住胡不滿,只是眉頭緊皺不得要領,這個平日裡爽朗粗獷的漢子,如何變成了這般模樣?看來太平兒真的是出了什麼讓他難以應對的意外。狗剩看著胡不滿的背影,心中暗暗有了計較,等這擔水挑罷,自己看來要去北山胡家村看一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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