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古拉笑了起來。
「我不和蜘蛛合作,」他輕聲說,「永遠也不。」
瓊恩看著德古拉。自從認識這傢伙以來,他以往對「卓爾」和「吸血鬼」的印象就被完全顛覆了——按道理說,這兩種都是陰影之下的存在,黑暗、陰鬱、冰冷而銳利。然而德古拉卻開朗、活潑、多話、對女性殷勤又不惹人反感,英俊的臉上總是洋溢著溫和的微笑,配上他這一身有些破損的皮甲和斗篷,簡直便是個落拓不羈地浪子一般,難怪短短幾天就搞上手六個女人。
也正因為如此。瓊恩對德古拉並不信任,雖然這些天來他們似乎相處融洽,但其實暗中都是提防著的,對他的話也都是半信半疑。但在剛才,這個吸血鬼說話的時候,語氣中卻透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堅定,令人無法不相信他所說的真實。
「能說說看麼。」瓊恩問。
「什麼?」
「你的過去。」
德古拉伸伸懶腰,「就算是上司。也不方便刺探屬下的**吧。」
「這是為了加強了解,增進彼此之間地信任罷了,」瓊恩義正詞嚴地反駁。「就算你去找工作,難道不也要填檔案寫履歷麼。」
「我可以隨便編造一個,反正你無法查證。」
「那也不錯,至少我聽到了一個故事,」瓊恩說。「我喜歡聽故事,而且我相信你一定會編得很精彩。」
德古拉沉默片刻,嘴角微微拉扯。露出一絲微笑。
「好的,」他說,「那麼我來講一個故事。」
德古拉的故事很長。
在幽暗地域的北部,有一座著名的卓爾城市,叫做魔索布萊。它不是規模最大、人口最多、力量最強、歷史最悠久的卓爾城市,但絕對是最著名的。對於卓爾而言,它曾經是動盪年代中羅絲聖者降臨之所,可以稱得上是聖地。而對於地表世界的人來說,很多人或許不知道瓜理德斯,不知道契德-納撒,不知道艾瑞德林,但往往都知道魔索布萊。吟遊詩人講述地那些傳奇故事,裡面只要有黑暗精靈,那麼肯定都是魔索布萊城出來的,無一例外。
從某種意義上說,魔索布萊城都已經成了「卓爾城市」的代表了。
魔索布萊城有兩萬人口,七十多個家族,排名前八位地家族組成執政議會。德古拉出身於迪佛家族,乃是次子。迪佛家族是魔索布萊城的第四家族,深得羅絲寵愛,地位顯赫,德古拉在劍術上很有天賦,曾經以第一名的成績從格鬥學院畢業,長期擔任家族武技長。
他有四個姐姐,還有三個妹妹,其中最小的一個,叫做莉莉絲。德古拉非常喜歡莉莉絲,他從童年開始就一直把對方當作小妹妹一樣照顧,和她玩耍,逗她高興,甚至不惜為此捉弄牧師和蜘蛛——作為男性,這是嚴重的罪行,足以令他被送上祭臺或者絞刑架。所幸德古拉一直很謹慎,沒
種事情發生。
羅絲地教義裡,不允許友誼的存在,所幸德古拉和莉莉絲都堅持了下來,沒有背叛對方。在德古拉的幫助和保護下,莉莉絲躲過了無數次暗殺和傷害,以優秀地成績從祭司學院畢業,在家族中表現得越來越優秀,地位逐漸升高。而莉莉絲也同樣運用自己的地位和影響力,保證德古拉沒有被販賣做奴隸,沒有淪為祭品——這是男性卓爾很可能的下場之一。
最終,莉莉絲壓倒了所有對手,成為家族首席牧師,這是僅次於主母的位階。恰在此時,迪佛家族的第三個兒子——也就是德古拉和莉莉絲的弟弟——誕生了,按照規矩,這是要作為祭品獻給神後的。
迪佛家族舉行了盛大的獻祭儀式,祈求神後賜福,儀式的最後部分,則是用匕首刺入嬰兒心臟。完成整個獻祭。莉莉絲作為新任首席牧師,理所當然地由她來擔任這個光榮地工作,然而在最後關頭,她猶豫了一下。
或許是德古拉的緣故,莉莉絲和其他卓爾稍有不同,對同胞手足之間的感情不那麼冷漠,也或許是女性對嬰兒天然的惻隱之心。總之,這造成了她一剎那間的猶豫,雖然莉莉絲隨即便恢復過來。殺死了嬰兒,然而這已經觸怒了神後。
羅絲收回了對迪佛家族所有的恩寵,不再賜予任何神術,對於卓爾來說,這是極其危險的訊號,所有其他家族都會虎視眈眈,準備趁虛而入,取而代之。當發現一切手段都無法贏回神後的歡心時。迪佛主母在絕望中做了一個決定:把首席牧師莉莉絲作為祭品,獻祭給神後。
這種作法或許會有效,以家族的首席牧師獻祭,這在魔索布萊城地歷史上都是史無前例的,沒有哪個家族能夠這樣奢侈,神後想必會芳心大悅。然而獻祭進行到一半就被破壞了,德古拉闖了進來,救走了莉莉絲。
他們逃離了魔索布萊城。在幽暗地域的荒野中艱難生存,和各種危險的怪物搏鬥,以及應付層出不窮的追殺。迪佛家族接連兩次獻祭出錯。已經深深觸怒了神後,家族覆滅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所以主母傾盡全力,也要把兩個叛徒殺死或擒獲,這是唯一能夠挽救家族的希望。
同樣被神後遺棄。但德古拉是個戰士,他的劍術不會因此消失或削弱,而莉莉絲卻是個牧師。喪失了神寵,她變得虛弱不堪。最終,他們被迪佛家族地士兵,一場血戰之後,德古拉殺死了所有敵人,但莉莉絲卻也傷重而死。
在戰鬥的最後一刻,一位卓爾牧師用生命為代價,向神後換取了一次詛咒,擊中了德古拉。這個詛咒會讓人的身體上長出蜘蛛,就像寄生蟲一樣,以寄主的血肉為食,慢慢啃齧,只有經過漫長的痛楚折磨之後才會死亡,是最殘忍的詛咒之一。
德古拉自料無幸,在安葬了莉莉絲之後便靜靜等待死亡的降臨,然而他的運氣實在不錯,遇上了一位叫做凱莫地吸血鬼。凱莫救了德古拉的命,隨後帶他來到艾瑞德林城,加入了齊雅溫紗麗教會。
「凱莫幫你解除了詛咒?」瓊恩問。
德古拉搖搖頭,伸出左手,脫下連臂手套,平放在石桌上,掌心向下,手背向上,展示給瓊恩看。
和所有的卓爾一樣,他地手指精緻修長,在微光下閃爍著黑曜石般的光澤,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但瓊恩把目光移到手背上時,登時微微一驚——德古拉的手背上,有一個蜘蛛形狀的印痕,因為也是黑色,和皮膚顏色相近,不仔細看分辨不出來,倒是栩栩如生。瓊恩看了一眼,便知道這肯定不是傷疤,也不是紋身,當然更不是拿油彩畫上去的,倒有點像胎記。
但它居然還是活地。
很緩慢,但卻是肉眼能夠勉強分辨的速度,這個蜘蛛印記在德古拉的手背上扭曲蠕動著,像是在轉著圈,又像是準備順著手臂往上爬行,就像真是個活蜘蛛附在德古拉身上,融為一體似地,這情形說不出的詭異邪氣,縱然瓊恩見識也不淺了,猶自暗中打了個寒顫。
「羅絲的詛咒,凱莫也解除不了,」德古拉說,「所以他把我變成了吸血鬼。」
瓊恩怔了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這個詛咒的作用,便是蜘蛛以緩慢的速度吞噬血肉,最終令人死亡。而吸血鬼最大的本事,就是超強自愈能力。雖然斷肢重生這種難度高了點,但只要有充足的血液供應,被人砍上幾刀還是能迅速恢復的。也就是說,這個詛咒根本沒有被消除,它依舊作用,只是蜘蛛吞噬一點,吸血鬼就復生一點,所以不會有性命之憂。
就像希臘神話裡的普羅米修斯一般,每天被蒼鷹啄食心臟,每天又能長出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其實反而是加劇了詛咒,把短暫的折磨變成了永恆。
「但至少我還活著。」德古拉說。
「你已經死了,」瓊恩隨口回答,「你已經是個亡靈。」
「這不過是軀體的一點小變化,」德古拉也不動怒,「對於我來說,活人也好,吸血鬼也罷,也沒有多少區別,最多不過長出一對獠牙,光亮下沒有影子,鏡子裡看不到自己罷了。我依舊能思考,能行動,有記憶,有感情——那麼我當然還活著。」
「活著還需要目標。」
「目標?」
「是啊,」瓊恩說,「如果一個人能呼吸,能行動,有記憶,有情感,但卻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不知道自己的目標在哪裡,那麼和一具能活動的屍體又有什麼區別呢,這也算不上活著吧。」
德古拉將手套套上,遮住了手背上的蜘蛛印痕,「好像是這樣沒錯。」
「那麼你想做什麼呢?」瓊恩問,「有朝一日回到魔索布萊城,找迪佛家族復仇?」
「那倒不用,世界上已經不存在迪佛家族了,」德古拉說,「在我離開魔索布萊城之後,迪佛家族也就徹底喪失羅絲的恩寵,逐漸衰弱,最後被一個排名很靠後的小家族消滅了——好像是杜堊登家族。不過杜登家族也只風光了三十年,後來也被消滅了。」
「唔。」
「如果說我想做什麼,」德古拉慢慢說,「現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活下去。」
「活下去?」瓊恩有些詫異。
「嗯,一直活下去,」德古拉點點頭,「直到羅絲死亡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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