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璣提著小包裹,開啟門,就見半山腰枕霞堂和陽師叔的幾個弟子站在門口,身上都整齊地穿著白底紅邊的長袍,見了何丹萍,他們恭敬地行禮,一面道:「參見掌門夫人。我等奉掌門之命,送璇璣師妹入住明霞洞。」
枕霞堂專管對破戒弟子的刑罰,禇磊讓他們來接璇璣,可見其鐵面無私。何丹萍少不得又落淚囑咐幾句,這才牽著哭成淚人的玲瓏站到一旁,眼睜睜看著他們把璇璣用繞金繩捆起來,扶上黑玉轎,四人分四邊站在轎欄上,齊齊運法,那沉重的轎子便懸空浮了起來。
「璇璣,一定別怕!娘很快就去接你!」何丹萍在地下使勁向她揮手。
璇璣蹭到轎邊,臉色發白,所幸並無悲傷恐懼的神情。她見母親和姐姐哭得厲害,心中雖然不解,卻也微微酸楚,於是大聲說道:「我會好好的!娘,姐姐!別擔心我啦!」
話音剛落,那黑玉轎子騰空而起,瞬間就成了一個黑點,再也看不到了。
關於明霞洞的傳說,璇璣只是有所耳聞,並沒真正去過,故此對這個懲罰並沒覺得可怕。相反她還很慶幸,無論如何,關禁閉總比被打強。她可不要挨爹爹的巴掌,那才叫恐怖。
娘給她收拾了兩個包袱,一個是衣物一個裝滿了乾糧,她的袖袋和胸口也塞滿了東西,那是玲瓏給她解悶的小玩具。只可惜她現在被綁著,沒辦法仔細看看。
卻說明霞洞在太陽峰上。太陽峰乃是首陽山最矮的一個山峰,奇怪的是這裡沒多少樹木,卻是野獸出沒最多的地方,而且天然形成的山洞也極多。明霞洞就是裡面最深最大的一個。
黑玉轎載著她,不出一刻便來到了明霞洞口。璇璣把腦袋伸出轎外看,卻見這裡是一方平地,周圍多為松柏,奇異的是,明霞洞口前三尺的土地寸草不生,顏色深紅如同乾涸的血液。
那四個枕霞堂弟子將黑玉轎落下,一人替她鬆了綁,另一人提著她的兩個包袱,下了轎,才道:「璇璣師妹,我們還要送你入洞一程。」
她乖乖點頭,卻沒問為什麼要送,難道怕她跑走麼?
誰知進了山洞才明白,原來洞內安置了一扇玄鐵門,高有十丈,門上的鎖比她大腿都粗,不管是進去還是出來,沒鑰匙就只能乾瞪眼,簡直就是地牢,枉費它有個明霞的好名稱。
開啟鐵門向裡走了不到一刻,光線已然暗了下來,五步內勉強能看清人臉。璇璣四處張望,卻見洞頂洞壁生滿了青苔,所喜沒有蝙蝠,想來是有人定期驅除。
再走一段,忽聽前方水聲叮咚,想來是有地下泉眼在此。
璇璣萬沒想到明霞洞裡這麼多名堂,不但洞口有鐵門緊鎖,進來之後還要劃上一刻的船,這才到了目的地。此時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把手放到眼前,使勁瞪也看不到。
那四人啪啪擦亮火石,點了火把,卻見這裡被人搭了個簡陋的石屋,裡面石床桌椅都是原始的青石塊。所謂的床不過是一塊平整點的石頭,上面鋪了一層潮嘰嘰的稻草,連被子也沒有。
那四人留了一把火石,幾根蠟燭給她,道:「那,璇璣師妹便在此靜心修煉吧。我等要先行離開了。」
璇璣胡亂點了點頭,那四人把包袱放在**,見她滿面茫然失落的神色,到底不忍,便將火把留給了她,又道:「師妹保重!望你早日得道。」
他們離開之後,洞裡很快就恢復了安靜,或者說,死寂。
璇璣從來沒在這種安靜到可怕的環境裡呆過,好像呆久了,自己的心跳聲也成了打雷,甚至能聽見血管筋脈蠕動的聲響。
她怔了半天,便轉身走進石屋,先摸了摸「床」上的稻草。不出所料,根本就是溼的,也不知放了多久。她只好從包袱裡拿了幾件衣服鋪在上面,試著躺了躺,硬梆梆地,很是難受。
她從小都沒怎麼吃過苦,眼下環境大異,終於覺得委屈起來,想哭,但轉念一想,這裡就她一個人,就算哭破了喉嚨也是沒意義,只好吸了吸鼻子,繼續發呆。不知娘什麼時候會來接自己,現在她真是不想呆在這個地方,一點也不想。
不知過了多久,她躺在**睡著了,光怪陸離做了許多夢。依稀是爹要打她,娘護著她,再一晃,鍾敏言不知從什麼地方跑來,譏誚地看著她,說道:「活該,誰讓你偷懶!」說完,他忽地變做了大師兄杜敏行,摸著她的腦袋,保證一定替她說好話。
她正要求他讓爹爹放自己出洞,忽然玲瓏提了一桶水朝她迎面澆來,叫道:「你又做白日夢,快醒醒!」
她不由打了個寒顫,猛然驚醒,眼前漆黑一片。她花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是火把燒光了。好容易摸索著爬起來,只覺渾身冰冷,寒意蝕骨,身下稻草的潮氣透過衣服一直送過來,她小小的身軀忍不住陣陣發抖,趕緊找了好幾件衣服披在身上。
沒有聲音,沒有一點聲音。這可怕的安靜與黑暗,比死亡更讓人難以忍受。她在石**縮成一團,卻總也抑制不了身體的顫抖,她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因為寒冷發抖,還是因為那無邊無際的空寂恐懼。
又過了很久,她才想起枕霞堂的弟子們留了蠟燭和火石給自己。她在**摸索半天,終於找到火石,啪啪打了幾下,點燃蠟燭。有了光明,她便稍微安心了一些,縮在**盯著那橘紅色的小火苗發呆。
蠟燭只有四根,她不能一直用,所以這樣計算來,她一天有大部分的時間都得生活在黑暗裡。其實可以向鍾敏言要,但這個人對自己一直沒好感,肯定不會答應,與其開口了自取其辱,不如干脆不說。
洞裡的時間是凝固的,根本不動,她不知到底過了多久。
無事可做,她平時也是無事可做整天發呆,但真讓她一個人這樣待著,她卻又發不了呆了。只好把玲瓏給她的玩具掏出來看,卻是彈弓啊,泥巴捏的小鳥啊,還有一個小小的紅色撥浪鼓。
這玩意拿來有什麼用?真教人摸不著頭腦。
百般無奈之下,只有繼續睡覺。可是石床冷得徹骨,她在上面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睡,被一種異樣的孤寂感沖刷得瑟瑟發抖。
懷裡的撥浪鼓落在**,發出一個清脆的響聲。她摸黑把它抓起來,攥在手裡。過一會,便輕輕轉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
小小的撥浪鼓發出響亮的聲音。
在這樣死寂陰暗的地方,只剩下這麼一點聲音陪著她了。
她繼續轉。
咚咚咚,咚咚咚。
好像看到了熱鬧的新年景象。
大師兄用扎著大紅綢的鼓槌擂著夔皮大鼓,玲瓏則在後面蹦蹦跳跳,拍著她的小腰鼓。空氣裡有娘做的甜甜的紅豆糕的味道,爹他們指示著年輕弟子們把地窖裡藏了一年的好酒拿出來拆封。
她其實也喜歡熱鬧的景象。她喜歡在熱鬧的場景裡做一抹小小的背景顏色,而不是無情地被剔除,所有人都忘了她,無視她。
璇璣亂七八糟想了很多,終於再次沉沉睡去,想不起這些惱人的無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