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李稚出去後,謝珩看向了案上的那盒糕點,晨曦斜照進來,一切都像是籠著層淡淡的光,他從袖中伸出手,忽然階前響起了腳步聲,他抬眼看去,徐立春像是抹灰色的影子停在階下,看上去是有要事要稟告。
湖心亭,新雪初霽,著素色立領冬襖的女人立在黑色飛簷之下,望著這一湖清水追憶往事,白珠在輕輕地搖晃。
老僕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看見了來人,他恭敬地拱手行了一禮,自覺地轉身從廊橋的另一頭退了下去。
謝靈玉聽見腳步聲在她身旁停下,「我記得,那時我六七歲,祖父的身體還很好,時常在湖心亭給我講史話故事,他說的故事永遠都很有趣,讓人念念不忘,那天他講了一個接一個,不知不覺天就黑了,我們兩個人都沒有察覺,直到母親找過來,我不想回去睡覺,祖父就把後面的衣服掀起來,讓我藏在他身後,可我們倆都忘記了要把案上的團扇收好,還是被母親發現了。」
他身旁的人靜靜地望著那片湖水沒說話。
謝靈玉看向了不遠處的湖岸,「有時他從尚書檯回來,會抱著我坐在湖邊釣魚,我記得當時這湖邊種植的是柳樹,春天東風一吹,柳絮滿天,像是下起了大雪,我很喜歡那場景,每次見到都很高興,祖父卻說,柳絮飄零吹欲碎,不是好的意象,我懵懵懂懂地沒聽懂。我時常想,若是歲月能夠永遠停留在那時該有多好。」
謝珩終於道:「逝去的歲月令人懷念,但終究無法挽回了,惟願將來能夠不留遺憾,祖父對我們的期望也是如此。」
謝靈玉回過身看向謝珩,她溫和地笑起來。
謝珩也望著她,兩人相顧無言,回想起姐弟二人上一次見面,都已經過去十多年了。如今的謝靈玉已經四十歲,而謝珩也將近而立之年,這十多年間卻好像是沒有什麼能說的事情,就這麼平淡地過去了。
謝靈玉緩緩道:「其實我一直很想要回來,祖父過世我也沒有能夠回來,我真的想回家很久了。」
「這裡永遠都是長姊的家。」
謝靈玉仍是在很輕地笑著,有風吹過去了,她的眼睫輕輕扇動了下,「這些年我其實也回鄴河看望過祖父。我上次回去時,他病得糊塗了,看上去已經很老了,冬天他便過世了。」謝靈玉彷彿逐漸陷入了沉思,「又是冬天。你走過來,我剛剛一剎那間好像感覺身處過去,你從小到大都是這副樣子,連神情都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我在心中想,真的只有你沒變,你哪裡也沒有變。」
「世上豈有真正不變的人與事,我這些年也變了許多。」
「人事真的變得太快了。」
「如書上說,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淡金色的晨曦照在臉龐上,謝靈玉的眼神溫柔如脈脈春流水,這一路走來,看這盛京城中物是人非,她心中始終能夠平靜如水,卻不知為何在聽見這一句時忽然沒有忍住,心中霎時間感慨萬千,卻又無論如何說不出是種什麼滋味,最終也只是繼續輕輕地笑著。
謝珩道:「我在隱山居中備好了茶水。」
謝靈玉點了下頭。
隱山居中,走廊的地上新鋪了溫暖的地錦,爐裡燒著炭火,壺中烹著浮山茶。
謝珩心知謝靈玉已經十七年沒有回到過盛京了,此次忽然回來,恐怕是有事與他商量,那想來除卻與桓家的婚事外,也沒有別的了。
果然謝靈玉坐下後,道:「道吟,如今的謝家是你在當家做主,我有一事與你商量,我知道桓氏遞上了訂婚的婚書,我要取消這樁婚約。」
謝珩看了她片刻,「為何?」
「因為這樁婚事,我從沒有同意過。」謝靈玉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桓謝兩家的婚事,是父親在背後撮合,父親希望我嫁入桓家,他派人告訴桓禮我對他有情,以謝家的名義與桓禮定下婚契,又用同一套說辭說服了你,如今事情已經定下,父母之命,兩族聯姻,他知道我不能夠拒絕,否則就是將兩家顏面置於無地。」
謝珩接過了那封信,拆開看了眼,這是謝照寄給謝靈玉的書信,信上只說讓她嫁入桓氏,不要節外生枝。
謝靈玉道:「這是他這十七年來寄給我的第一封信,我心知找他並沒有用,所以我才來盛京找你。若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也不必跑這一趟,只是這畢竟關係到兩家的顏面,這件事中,桓禮最無辜,其次是桓家,我想涉及到兩個家族的事情,還是要由你出面,儘量別傷害無辜之人。」
桓謝兩家的婚事雖然兩家都沒有正式宣揚,但訊息早已經在盛京與青州傳遍了,士族聯姻不同於尋常百姓嫁娶,往往干係重大,說是兩個人的婚約,更像是由兩個家族結下的盟約,忽然毀婚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何況是謝桓這種豪門大族、世代姻親。
謝靈玉自從丈夫去世後,寡居在晉河多年,謝照心中覺得這個女兒丟盡了謝家的顏面,十七年來父女兩人一面也沒見過,連封信也不寄。謝照早就有意把這個女兒再嫁出去,他退仕後隱居在東山,也沒什麼事情做,重新盤算起這件事,正好打聽到桓家有意求娶,就在背後撮合了下。
在謝照的眼中,謝靈玉今年四十歲,年紀也大了,難不成真的要一輩子在西北為罪臣守寡?她丟得起這個人,謝家也丟不起。桓家那位大公子,今年二十八歲,容貌、品性、能力皆是一流,又是知根知底的表親,難得對方對她有意,斷然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他親自做主定下了這樁婚事。
謝靈玉聽說這件事時,婚訊已經傳遍大江南北,她一開始以為這是謝珩或是謝玦的婚事,直到桓家親自登門送禮,她這才知道是自己要出嫁。她並沒有當面拒絕,被女方當面退婚是天大的醜聞,如果那樣做,桓禮包括整個桓家將會淪為士族的笑柄,弄清楚了來龍去脈後,她選擇回一趟盛京。
士族的事情,終究要放在士族的層面上去解決,她心知這件事最好是由謝珩出面。
「婚事可以退。」謝珩放下了信看向謝靈玉,「不過我還是想聽長姊說一句心裡話,長姊不同意這樁婚事,是因為此事是由父親撮合,還是因為長姊心中本就不願意。」
謝靈玉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沉默片刻,「是我心中本就不願意,桓禮的年紀和你一般大,我向來都是將他視作弟弟,他是個很好的人,但與我並不般配。」
「我明白了。」
謝靈玉心知她這忽然一退婚怕是要鬧出不小的風波,對桓謝兩家來說都是如此,她來盛京的路上一直在想謝珩的反應,一個人打理這偌大的門庭並不容易,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要考慮周全,她知道自己此舉怕是會讓謝珩為難,卻沒想到謝珩如此容易地答應了她,「多謝。」
「父親那邊我會去說清楚。」謝珩將信重新塞回了信封,放回了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