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慎回了王府,大約是白天休息得多了,夜晚並沒有什麼睡意,便靠窗多坐了會兒,忽然他抬手咳嗽了一聲。
此時夜已深了,李稚原本要回去休息,聞聲立刻抬頭看了他一眼,趙慎搖了下頭,李稚怕他是剛剛在雨中走了走,受了涼,他起身去將窗戶關上。
「別忙了,時辰不早了,你也回房休息吧。」
李稚轉過身來,「行,那我明日再過來與你仔細商議元暉長公主的事。」
趙慎點頭,「去吧。」
趙慎將荒廢多年的晉王府重新翻修作為自己的府邸,李稚為了方便起見,時常也留宿在晉王府中,今晚本就沒事,他就沒離開。他出了一身的汗,收拾了小半個時辰,正打算睡下,一陣急切的敲門聲忽然從院外響起來,李稚順手把脫了的外套重新穿上。
李稚拉開了院門,站在他面前的是個陌生的侍衛,對方淋著雨,整張臉都是慘白的,一張口就道:「世子出事了,喊大人您過去看看!您快過去吧!」
李稚外套都沒穿完,聞聲神色陡然一變,抬腿就往雨裡衝,那侍衛立刻跟上。
晉王府中大片的燭光迅速亮起來,無數侍衛提著燈籠在大雨中開路,一大群衣衫不整的大夫紛紛趕來,腳步聲雜亂無比,許多人甚至連鞋子都沒來得及穿,李稚到時,已經有十多位大夫聚在長廊中,眾人激烈地爭辯著什麼,眼神中難以掩飾的惶恐與慌亂,廊下架了七八隻藥爐,侍者正搖著蒲扇煎藥。
李稚二話不說直接往屋子裡衝,喊了一聲,「蕭皓!」
蕭皓原本背對著李稚一動不動,聞聲回過頭來,神情竟然是介於木然與慌亂之間,說不上是個什麼意味,李稚瞥見他手上全是鮮血,腦子裡轟然一懵,他立刻衝了過去,蕭皓下意識把路讓開,李稚一眼就看見趙慎躺在榻上,臉上的血已經被擦乾淨了,但還是能看見衣服上大片的鮮豔血漬,閉著雙眼,面容平和蒼白得不像是活人。
李稚只覺得渾身的血刷得一下涼了,他衝上去直接抓住趙慎的胳膊,想要喊他,喉嚨裡卻無端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忽然他迅速抬手去試探鼻息,在感覺到那微弱到及不可察的氣息後,身體中的血才像是重新流動起來,他連吐一口氣不能夠,扭頭問蕭皓,「這是怎麼回事?!」
他剛一說話,趙慎卻又在昏迷中嘔出了一大口鮮血,李稚下意識忙伸手去接,「哥……世子!世子!」他喊了數聲,趙慎卻全無反應,他捂著一手血,卻絲毫不敢晃動他,「大夫!怎麼回事?」大夫圍在旁邊嘈雜地說著話,其中一個人道「急火攻心」,另一個卻慘白著臉色大聲呵斥他,「是藥!藥用的猛了!」眾大夫聞聲面色均是一變,忽然間又吵嚷起來,一時沒人能說出個所以然,李稚只覺得他整顆心臟都抽搐起來了,外面湯藥尚未煎好,煙霧滾滾,兩個黃衣大夫繼續為抬手趙慎施針止血,他們滿頭是汗,但顯然成效甚微。
蕭皓終於道:「我看這屋子燈遲遲亮著,進來看了一眼,世子前一刻正和我說著話,忽然間吐血不止,我去喊大夫過來,世子已然昏迷不醒了。」他兩句話就說完了前因後果,緊接著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突然卡了下,看著李稚道:「怎麼辦?」他並不是遇事便方寸大亂的人,可趙慎當著他的面倒下去,有如吹燈拔蠟、樹木枯乾,那衝擊性極強的一幕令他頭一次感到了頭暈目眩,此刻看一群大夫圍著趙慎討論病情與用藥,他插不上手,只能跟著圍觀。
李稚緊緊握著趙慎的手,他看向那群還在商量或者說爭吵不休的大夫,對蕭皓道:「去請御醫!」
蕭皓道:「可世子的傷勢不能夠讓人知曉。」
李稚眼睛都紅了,「我讓你去請御醫!」
蕭皓這才轉身出去了。
梁朝太醫院並不位於皇宮之中,因為皇帝趙徽是個立誓要成仙的人,他根本不信岐黃之術,只相通道士的丹藥,早在十多年前,他便將找了個藉口將太醫院弄了出去,太醫院從此便搬至清涼臺鳳尾巷中,太醫們見不到皇帝,倒是經常有清涼臺計程車族大家請他們去看病,也是尚書檯出錢養著他們,久而久之,他們倒更像是幾個大家族養的私宅大夫。
這夜半三更的太醫院早關了門,蕭皓帶著大群侍衛上門來找,卻發現其中空空蕩蕩,他們鬧出的動靜實在太大,過了約有一小刻鐘,一道身影從內間慢慢走了出來,那人五十多歲的模樣,高高瘦瘦,穿著身半舊的黃色長衫,隱在昏暗中,面對一大群氣勢洶洶的侍衛也是神色自然平淡,「太醫院從不留值,誰家有人夜間犯急病了,都是直接去太醫家裡請的,你們把這裡掀了也沒用。」
「你是太醫嗎?」
「我不是太醫,我在這兒住兩日,編點書。」
蕭皓下令道:「去挨家挨戶找!」說完他就要帶人離開。
一直打量著他們的那人卻忽然道:「等一等,你們是廣陽王府的侍衛?」
蕭皓聞聲回頭看去,那人一直站在原地不動,原來是在找火石,他隨手把燈點起來了,內堂被照亮,也將他的面孔照得清晰起來,黝黑方正的一張臉,五官平平無奇,眼窩略有些凹陷,沒什麼特色,屬於丟到人群中便找不出來的那種長相,蕭皓卻忽然覺得對方有幾分眼熟,但一時半刻卻沒想到具體的。
對方問道:「是誰出了事?」
蕭皓用眼神示意其他侍衛出門去搜人,回道:「我們家世子夜間犯了舊疾,你是大夫嗎?」
對方聽他沒有說話,轉身回屋去,從櫃子的第二格取出黃木藥匣背在身上,「走吧,帶我去看看。」
王府中,李稚站在床榻旁,男人重新幫昏迷不醒的趙慎診了脈,他解開趙慎的上衣仔細檢視胸前已經痊癒的傷口,一番望聞問切後,只說了兩個字,「庸醫。」他抬手開啟自己的藥匣,從中取出些粗糙的黃莎紙,又拿出筆墨,在紙上寫了起來,「他這傷用銀珠草是要他的命,外傷是好了,卻不顧內傷,傷口好得再快也沒用,又用了大量猛藥刺激藥灶,不吐血才是怪事,我開個方子,先去把藥煮了,待會兒我幫他把淤血引出來,別的可以慢慢調節,當務之急是要止血,否則容易熬不過今晚。這止血的藥卻是個難題,他如今的身體不能再施用猛藥了。」
這人皮膚黝黑,雙手上滿是老繭,雖說穿著件長衫,但也是半舊不破的,混像個種地的農戶,大夫們不由得質疑了他兩句,他寫著方子也不停筆,無視了所有人,只對著李稚道:「方子我寫給你了,用不用是你們的事情,我只提醒一句,他這樣吐血不止,極傷壽數,他本就活不長久了,即便這次命大硬熬過去,也少說要再折一半的壽數。」
李稚聞聲心中一驚,下一刻他忽然反應過來,對方一眼就看出來,在座唯有他才是能夠拍案定板的。
李稚伸手接過方子,立刻讓侍衛去按把藥煎起來,「你剛說止血的藥要用什麼?」
對方思索道:「一般的止血草藥其實也能湊合用,不過恐怕藥效並不好,也容易傷身,我所見過的最好的乃是羯人王族前些年上貢給梁朝廷的一種名叫‘金明沙’的藥粉,具體是何草藥所制至今成謎,我為此專門去北方查過,不過沒嚐出來,但那藥的效果確實是最好的。」
一旁的雍州大夫道:「聽都沒聽過!」
李稚道:「那藥哪裡能拿到?」
對方道:「這樣珍貴的藥無處可買,我只曾經機緣巧合下輾轉得到過一盒。」
李稚道:「先生手中還有嗎?」
對方道:「前些年寧揚道上遇到了個被山石壓斷腿的農戶,給他止血治了傷,沒有了。」
雍州大夫道:「真有如此好的藥,你拿給一個素不相識的農戶用?」
對方神色淡然,也不生氣,「一盒草藥而已,不用留久了也會失了藥效,為何不用?」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腳步聲,原來是被侍衛請過來的其他太醫到了,這深更半夜,外頭下著大暴雨,老太醫們被一大群侍衛從床上拉起來,胡亂套好衣服再架過來,一看目的地是王府,幾位老太醫差點嚇得魂飛魄散,那男人見狀忽然道:「對了,既然是貢品,宮裡也許有,可以問問他們。」
老太醫顫顫巍巍道:「金明沙?是聽過,確實是貢品,宮中的御藥房應該會有,但不知用完了沒有。」
另一個太醫擦著汗道:「謝府也有,這些貢物,皇帝照例應該會賜給謝府一份的。」
李稚對蕭皓道:「你留下照顧世子,派可靠的親衛去跑一趟皇宮。」
「若是白天倒容易,但這時辰皇宮有夜禁,如非十萬火急不能擅開宮門,違者形同謀逆,一層層通報再回來恐怕天都亮了。」
「先派人去,我帶人去就近的謝府。」李稚擦著外套上的血出了門,蕭皓追著他,猛地在門口停下腳步,看著那道遠去的背影,回頭再看向依舊昏迷不醒的趙慎,那中年男人正一根根取下趙慎胸前止血用的銀針,面對病人時,他的神色改了淡然從容,轉而變得聚精會神起來,蕭皓那一瞬間,看著那張黝黑的側臉忽然間就想起來了在哪裡見過他。
趙慎比武受傷後,過了大概有小半個月,忽然有位自稱是太醫院御醫的人找上門來,說是要幫趙慎複查傷勢,趙慎的傷勢向來是廣陽王府的機密,自然不可能隨意讓一個普通御醫查驗,不過蕭皓也沒為難他,請了杯茶便隨便打發他離開了,蕭皓想了一陣子,記起了這個御醫的名字。
孫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