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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夜宴(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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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的亭子裡,少年整理著衣襟,正紅色的外套搭在欄杆上,他腰間繫著的是氐人那邊傳過來的走服腰帶,今年盛京很流行這款式,上下兩條相互套嵌,中間可以斜插羽翎,其中一條不見了,但他也沒有多在意,亭子中只點了一盞昏暗的燈,趙慎看起來喝多了,坐靠在亭邊,一條手臂隨意地搭在欄杆上,他的衣服要凌亂許多,湖中粼粼波光浮動,只差一爐金縷香與幾隻螢火蟲,便正好似是前朝文人在《西洲夢華錄》中所描繪的清靜月夜。

少年蹲下身幫他仔細整理被水打溼的衣襬,年輕的皇子垂頭打量著他,「今晚你的那篇文章寫得確實好啊,他們都誇你了,古語有言,不鳴則已,一鳴驚人,李稚,我看你將要躍上青雲了。」

「那也是世子殿下的提攜。」

「知道我最欣賞你哪一點嗎?你和他們不一樣,你很忠誠,他們都會背叛,但是你不會,所以我喜歡把東西都給你,我喜歡看著你扶搖直上。」

少年抬起頭道:「飛得再高,也要落回到世子殿下的手中。」

就在此刻,遠處流水山石後的模糊身影動了下,下一刻趙慎平靜的臉上彷彿投石進水,一群廣袖寬服的公卿迎面踏水而來,他放下了搭在石凳上的腿,隨手一掠收回了自己的衣襬,順手輕拍了下李稚的肩,李稚扭過頭望去,一瞬間愣住了。

亭子位於長湖的西北方,用梨花木廊橋勾連南北,盡頭處則是用假山與空竹搭造了一方流水溪澗,故而讓北方傳過來的腳步聲顯得不太分明,一群人先後在廊橋上停下了腳步,面面相覷。無論是趙頌、韓國公卞藺、一眾清涼臺的公卿貴族,以及……李稚正好筆直地對上了那雙昏星似的眼睛。謝珩。亭子裡點了燈,相較於外面要更為明亮,李稚看不清對方的神情,只能看見風吹過嘩啦作響的衣領,黑色陰影翻動如霧。

從李稚的神情能夠看出來,他確實極其意外,連要先站起身都給忘了。

趙慎反應得很快,重新懶洋洋地躺坐了回去,臉上不見任何羞愧惱怒,他平時就酷愛流連梁淮河歌姬坊,那地方聽著風雅,實則就是煙花之地且專以男色為噱頭,加之梁朝開放的風氣,王孫公子蓄養男寵是再尋常不過之事,入幕之賓亦是政治場中的知己佳話,所以他幹出這種事絲毫不令人詫異。他以一種絕對的強勢鎮住了這鴉雀無聲的場面,愣是讓目瞪口呆的趙頌沒能說出半句話。

李稚也很快反應過來,他原本與趙慎約定好,只是演一齣戲瞞過趙元的耳目,借而暫時打消對方的懷疑,但事情顯然出了些他預料不到的岔子,他心中慌了一下,但馬上又鎮定下來,站起了身。他深知此時不能心虛閃躲,神色坦然地看向長公主趙頌,趙頌見這一個兩個的都如此理直氣壯,又是一陣無話。

還是趙慎率先出聲打破了平靜,他倚靠著欄杆笑道:「諸位大人,夜色清明如洗,你們諸位是出來遊園賞月?」

趙頌低聲道:「胡鬧!」她的臉色已不如之前那般發青難看,語氣也像是個長輩在教訓胡作非為的晚輩,「早說你喝醉了!看看你稀裡糊塗做了什麼事!」

趙慎又笑了一聲,很奇怪的一點,梁朝名士吹捧風流玄道多年,他們崇尚身與心的逍遙自由,盡天地鍾靈之美,卻始終不得其道,或者說讓人感覺差了一點,然而這種早已絕跡的風流此刻卻在這被人視為凶神惡煞的年輕皇子身上有一刻驚鴻掠影般的重現,他輕悠悠地對著趙頌道:「姑母,春宵一刻值千金啊。」明明是趙頌端起長輩的身份批評他,如今反倒是變成了他在勸說趙頌,美景良宵短暫,青春年華易逝,人生在世及時行樂啊。

趙慎說完後注意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抬眼看去,卻是一張熟悉的臉,他與謝珩隔著黑暗對視,過了半晌,他像是察覺到了些異樣,看了眼身旁的李稚。「走了。」他放下腿起身往外走,李稚也立刻退後兩步,彎腰單手撈過自己的外套跟了上去,依舊是那副安靜低調的樣子。

在場的公卿望著那兩道逐漸離去的背影,心思各異,入幕之賓確實有名,但出於對趙慎的惡感,他們心中自然不會將此事美化,事情已再清楚不過,權色交易在政治場中雖然是常事,但從來上不得檯面,這位所謂年少有為的大理寺少卿原來是這樣上的位,難怪趙慎這陣子對他百般維護,蠅營狗苟,甘於驅馳,小小年紀能有這般決心與魄力,說實話也是種本事,怪不得能坐上這位置。

眾人想歸想,但誰也沒有當面指指點點的勇氣,趙慎渾身酒氣一看就不好招惹,別看他前一刻還言笑晏晏,下一刻興許這人就跟發怒的猛獸一樣撲過來將他們當場撕成碎片,眼見著人已經離開,他們這才彼此對視,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

這邊李稚將趙慎送回了房間,他看似鎮定自若,實際上腦子裡噼裡啪啦沒停下來過,謝珩一句話都沒說,可他卻忍不住一遍遍地回想對方當時的眼神,明明什麼也沒看清,然而在他的想象中,那眼神卻逐漸具象了起來,深不見底,像是深山古寺映著樹影的黑色潭水,他莫名不敢深思,和趙慎聊了兩句,出門後,他找了個地方,一個人待了半天,這才得以慢慢平靜下來。

算了,這誤打誤撞的,倒是把這事做得更真了。他暗吸一大口氣,把無法止息的紛亂思緒壓下去,重新走了出去,卻意外在園林的拱門外撞見了一個早已等候多時的人。

裴鶴站在月下,臉上是一貫的平靜表情,望著他道:「大公子有請。」

李稚心中咚的一聲,半晌才出聲道:「失禮了,我還有事。」

裴鶴並不勸告也不阻止,只是重複了一遍,「大公子有請。」

李稚停下腳步,重新看向對方的眼睛,他忽然就明白了對方的言下之意,這並不是能夠拒絕的邀請,如果李稚執意要拒絕,他仍是會帶著李稚過去,可那樣未免難看,所以最好還是李稚自願跟著他走,李稚見小道上還有侍者來往,想了又想,最終還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兩人都沒有說過話,裴鶴沒有露出任何厭惡或是憤怒的神色,甚至在穿過夾道時還順手幫李稚擋了下攔路的枝葉,他對待李稚的態度與對待其他人並無不同,這個謝府中行事最低調的侍衛,永遠都是同一個表情,用同樣的語調說著話,李稚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謝珩的態度,卻什麼也沒看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李稚忽然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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