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鶴反手卷住韁繩,勒馬而停,皺眉道:「慌張什麼?有事說事。」
侍衛忙低下頭,他極力沉氣道:「西北剛剛傳來訊息,雍州反了!叛軍已奪下了幽州府!」
「你說什麼?」
侍衛的聲音交雜著暴雨聲,「西北加急剛傳來的訊息,雍州全境反了!叛軍扮成賓客潛入幽州府,在壽宴上殺死並侯霍荀,眼下已經控制住整個幽州!西北亂起來了!」
這訊息太過離奇,裴鶴霎時沒了聲音,他立刻回頭看向馬車,墨綠的車簾已經被一隻修長的手揭開,車上的謝珩望著那名侍衛,「說下去。」
「半月前,雍州武將們以擁戴先太子為名起兵,宣佈不再承認梁朝正統,他們殺了朝廷駐軍將領,斷了津平古道,潛行進入幽州府,壽宴上,霍荀、霍燕被殺死,叛軍強佔了幽州,訊息已經送達三省了,據說那為首的叛軍名叫,」那侍衛短暫地停了下,似乎是在腦海中回想與確認,倏然抬頭道:「趙衡!」
裴鶴聽見那名字的瞬間心臟驟停,幾乎是同時,他看向謝珩,正好前方開路的謝府侍衛調頭將一束燭光打過來,謝珩的側臉半隱在雨幕陰影中,有一種透明如水的質感,他垂眸注視著那神情緊張的侍衛,沒人能看出那一刻他在想些什麼。
訊息在第一時間送到謝珩手中的同時,也遞到了謝照處。謝照這兩年三省的事管得確實很少了,然而這則訊息非比尋常,皇帝趙徽派心腹太監連夜登門通報,謝照靠坐在軒窗前除錯那把舊制箜篌,在聽見「趙衡」這名字的瞬間,他的手忽然錯了一道。
繃得過緊的絲絃直接崩斷,一道尖銳的餘音在屋中久久迴盪,侍者連忙上前幫他包紮被絲絃割傷的手,而與此同時,謝照的腦海中卻猛地浮現出另一幕場景:
昏暗逼仄的牢獄中,一敗塗地的趙元垂著頭,低聲問道:「謝照,你當真覺得你贏了嗎?」
記憶如鬼魅般湧出來,一句話在腦海深處反反覆覆地迴響,趙元最後那道笑容變得越來越清晰,他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隔著虛空中的鐵柵欄與謝照對視。屋簷下的冰稜砰然墜地砸出滿地冰晶,謝照五指並用,慢慢用力按住那把震動不已的舊制箜篌,對著那張臉嘆道:「原來如此,滄海遺珠啊。」
次日清晨,西北叛亂訊息被多方確認後,三省徹底炸開了鍋,兵部尚書原融多日來一直在江陽王府上飲酒作樂,侍者闖進來附在他的耳邊說了兩句話,他的酒瞬間醒了,忙從幕簾中衝出來,連鞋都沒穿就往外跑,身後醉醺醺的江陽王怎麼也喊他不住,一頭霧水。
原融坐在馬車翻著三日前送到的文書,越看越大汗淋漓,朝著車伕喊:「快去兵部!」車簾剛一放下,他又忽的一把揭開,「不,去謝府!」
等他抵達清涼臺時,謝府的門口已經停了數輛馬車,訊息早就傳開了,眾人全都趕來謝府商議,原融猛地又出了一身冷汗,連通報都來不及,打了個招呼便迅速進去了。
謝府的議事廳中,中書省的官員們陳列而坐,原融向謝珩陳述西北叛亂的訊息,「照楊玠的上書所說,事情便是如此,西北與盛京相隔幾千里,各路訊息傳遞受阻,眼下兵部已派出斥候前往查探,究竟是個怎麼樣的情景,恐怕還要等進一步的訊息。」
「雍州這幾年一直風平浪靜,怎會忽然冒出一支如此聲勢浩大的叛軍?那麼一大群武將帶著兵馬輜重突襲幽州,州郡上下連帶著京城,竟是半點訊息都不聞,京兆尹跟地方府衙是幹什麼吃的?」左驃騎將軍司馬崇心直口快,原融話還沒說完,他已經一連串的質問甩出去。
「這……」原融回答不上來,誰能夠想得到,廣陽王府都倒了,雍州那片地界上還能夠掀起如此巨大的風浪,或許真的如皇宮中那群道士所說,那就是一塊亂離之地,是上天註定它要引發動盪與災禍,否則西北三州為何偏偏只有它接連出事?
司馬崇見原融支吾,火氣持續上湧,梁朝的江山社稷便是敗在這種永遠渾渾噩噩的官員手上,他還想繼續說話,卻被韓國公卞藺打斷了,「罷了。西北三州天高皇帝遠,地方府衙對其一直難以約束,尤其雍州的武將們,一向有犯上的禍心,這些事實我們也清楚,眼下並非追責之時,此番叛軍是打著為廣陽王府報仇的名義起兵,滅霍氏佔幽州,矛頭直指盛京,此事絕不可姑息,我看應當立即召集州郡發兵平叛,罪魁禍首就地處決,一定要壓住西北那些蠢蠢欲動的野心。」
光祿卿楊枚立刻點頭,「確如韓國公所言,事已至此,爭論無用,當務之急是確認叛軍是否真的佔領了幽州府,若真的如楊玠的書信上所說,半個月過去了,如今整個幽州恐怕都已落入叛軍之手,不能再拖延了!否則還將拖出更大的禍亂!」
楊枚站起身,對上座的謝珩道:「謝中書,依我們與兵部的看法,不必再等什麼訊息,朝廷即刻頒佈詔令,命青州桓禮、崇州楊齊、江州陶鈞一同發兵西北平叛,那個所謂的趙衡,想必是個假冒愍懷太子名義起兵的匪寇,捉拿後即刻處死,以正視聽!」
眾人紛紛起身附和,司馬崇是最後一個站起身的,他拱手請命:「謝中書,卑職願親自領兵前往西北平叛!」
謝珩慢慢合上了楊玠寄來的那封文書,卻沒有說什麼,他的視線越過請命的司馬崇,一直落在議事廳外下著暴雨的庭院中,眾人見狀,也全都回頭看去,只見兩名謝府的侍衛正引著一人穿過長廊往這邊走來。
小黃門提著小燈,恭敬地向廳中各位公卿官員們行禮,對上座的謝珩道:「陛下有旨,有要事請謝中書入宮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