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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晉河之戰(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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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鐸的弟弟皇雀只覺得那聲音聒噪難耐,終於高聲道:「說得好!但仗為什麼一直輸,難道不是要先問問打仗的人嗎?我也是覺得奇怪了,一月前還說什麼輕易拿下盛京,結果青州一戰輸掉後,就怎麼都打不贏了?潰逃了三百多里地,京中派兵過去接應,全都有去無回,又搭進去多少人?!」

真顏聽出他在罵自己的弟弟,一時更怒,「你別扯其他的!仗打到今天,烏力罕不也是沒贏過?你要說打仗的將士不行,難道是所有人都不行了?當初是誰聲稱梁朝絕不會出兵,為何打到一半會冒出百萬人的軍隊?一點準備都沒有你說怎麼打?」

本就戰事失利著急上火,又被當眾甩了一口黑鍋,皇雀暴跳如雷想要反駁,卻被人伸手阻止。

安鐸一直摩挲著袖口的雪羽花沒說話,此刻他起身對眾人道:「南朝向西北發兵確實是我沒有料到的事,前線失利,這是我的過錯。」

他的語氣低沉平緩,和克烈終於抬眼看向他,安鐸對上那雙洞火般的眼睛,繼續道:「將士們為了周國出生入死,哪怕是輸也沒有一個人投降,他們皆是草原上萬裡挑一的勇士,此刻他們還在戰場上苦苦堅持,這絕不是興師問罪的時刻。」

眾人聞聲全都不再說話,安鐸示意親衛上前彙報詳細的訊息。

親衛道:「青州被我們攻破後,以梁朝前丞相謝照為首的京梁集團反對出兵,但隨即梁中書令謝珩弒君,梁皇帝趙徽身死,謝珩立永江王的兒子趙新為皇帝,殺光了朝廷大臣,自那之後,十三州陸續向外發兵……」

他話都還沒說完,幾位大王爺早已失去興趣,全都是些漢人名字,夾雜著些拗口的官職名稱,看似講述權力更迭,實則說了半天也沒講到點子上去,聽得人頭暈腦脹,一位王爺直接打斷道:「什麼亂七八糟的!」

親衛一聽這話頓時沒了聲音,在安鐸的示意下退後兩步。

安鐸道:「南朝對外發兵確有其原因,不過事已至此,多說無用。」他沒管其他人,只對著始終沒發話的和克烈道:「這場仗打到今天,周國已投入大量的兵馬物力,一旦停戰就是前功盡棄,想必草原八部都不會同意,要想解決眼下週國的困境,唯一的辦法就是攻下南朝,無論輸掉多少場仗,只要最終能打贏,眼下這些失敗全都不值一提。」

和克烈道:「這樣一直輸下去,如何打下南國?」他一開口,大宮中頓時安靜下來,連真顏都不再怒氣衝衝,轉而端正坐好,仔細聽他說話。

安鐸道:「古顏是那塔氏這一輩最出色的子孫,他是我們看著長大的,我們都清楚他的資質,若論指揮作戰能力,在座的年輕人沒誰能比得上他,大王爺將黃金弓箭交給他,也是相信他能重鑄先祖的榮光,但眼下的情況已經不再是他一個人能應付得了的。」

和克烈翻手輕拋手中的珠串,「鐵勘木一戰,他手中兵力損失近七成,南朝兵馬目前應該有八十萬人左右,京中的支援斷斷續續,去個幾萬人當場蒸發,等同沒去過,周國若想打贏這場仗,只能押上草原八部所有兵力,重新集結一支百萬人的軍隊,與南朝決一死戰。」

他這話一齣,在座眾人的神情全都發生顯著的變化,連一直撫抱著小皇帝的周太后都下意識停住動作,所有人都被這兩句話嚇到了,仗打到現在,周國已經陸續往外發了六十多萬兵馬,算上零星的兵力,如今國內還剩下二十萬士兵不到,若是還要再集結一支百萬人的軍隊,那真是要榨乾草原八部的所有家底,一旦失敗,周國頃刻滅亡。

這是要不計身家性命再賭最後一場,連平時一直擁戴大王爺的幾位親王都沒有立刻發表意見,用眼神不住詢問,和克烈的神情如常,「自兩國開戰的那一日起,結局就已經註定,南國與我們只能活一個,討論停戰與和談是可笑的事情,漢人有句古話,開弓沒有回頭箭。」

燭火照耀下,安鐸的瞳仁中冒出灼然的光焰,「大王爺說的好,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決定開戰,就只能一戰到底!」明明雙方臉上都保持著最冷靜鎮定的神情,那一眼卻隱隱對視出一股瘋狂的意味,自古成就霸業者,必天生具有能與其野心相配的決心,同為那塔氏的子孫,他們是同一類人。

賭徒!

和克烈看向眾親王,「草原八部分分合合三百年,打了上千場仗,懦夫已經絕種了,上天用這種方式挑選出無畏的勇士,是為了讓我們去踐行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使命,今日在座的諸位繼承草原上最高貴的八種姓氏,身體中流淌著各部族最優異的血脈,不該如此膽怯懦弱,這樣只能丟儘先祖的顏面。」

他話鋒一轉,「只要打下南朝,周國將擁有天下最肥沃廣袤的土地,倉庫中會多出數不清的糧食、珍寶,我們將建立一個前人無法想象的偉大王朝,所有人都將臣服在汗國的天威下,這是神的旨意。」他抬手將光潔的黑曜珠串輕抵在心臟處,對著他心目中的長生天行禮,所有人見狀都跟著抬手按住左胸口以示敬畏。

安鐸應景地說了一句草原上流傳多年的諺語:「英雄用神賜的弓箭為子孫奪得土地,長生天將永遠記住他們的名字,為了阿納罕。」阿納罕是掌管日出的天神,據說他居住在高天上,揹著一束黃金製作的弓箭,是百發百中的天武神,象徵著草原上最原始的的武力崇拜,安鐸朗聲道:「諸位,為了先可汗,為了我們的子孫,為了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王朝,我將親自領兵三十萬出征,隨我一起出戰吧。」

他的嗓音醇厚、優雅,帶著中年人獨有的深沉眷戀,像魔咒一般盤旋在人的心中,鼓吹著本就蠢蠢欲動的野心,八部王爺們見狀都沒有說話,顯然開始盤算起來,最終他們全都望向和克烈,和克烈的眼神無端平靜肅穆,他當眾接下了這則挑戰。

「我將親自帶領四十萬勇士,前往科察城。」

那一刻,闔宮忽然無人說話,靜得像是變成了一副暗色調的畫,賭徒們的野心與征服欲旺盛地燃燒著,一座座影子映在大殿中,有種烏雲覆頂、密不透風之感,在一大群男人中間,周太后身著煙色的宮裝,抱著自己孱弱的孩子坐在皇位上,感覺到懷中孩子下意識的畏縮,她摟緊了他。

議事結束後,眾親王依次離開大宮。

安鐸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他對著乖巧懂事的小皇帝行禮,看他低頭摸手,明白他今晚受了些驚嚇,便低下身,對著他溫柔地笑了笑,小皇帝見狀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笑容,「六叔。」

侍女來抱小皇帝回去歇息,小皇帝卻蹬蹬蹬跑下臺階來到安鐸面前。

安鐸慈愛地打量著他,「陛下,好像又長高了啊。」

小皇帝湊過去悄悄對他說了一句話。

安鐸沒太聽清,追問道:「什麼東西?」

小皇帝看了眼殿門外的方向,安鐸順著望去,只見到銀色宮燈映照著和克烈威風凜凜的儀仗衛隊,安鐸失笑一聲,回頭對他道:「別怕,有六叔在。」小皇帝輕點了下頭。

周太后命侍者抱走小皇帝,小皇帝仍有些戀戀不捨,直到安鐸拍拍他的肩膀,他這才回身抱住侍者,安鐸滿眼溫柔地望著遠去的小皇帝,一旁的周太后則是無聲地注視著安鐸。

正當安鐸將要起身告退時,周太后輕聲喊住了他,「安塔爾。」氐人一生中會有兩個名字,一個是剛出生時父母所起的愛稱,第二個是成年後真正意義上的姓名,安塔爾是安鐸幼時的名字,往往只有父母或是從小陪伴長大的親近之人才會這樣喊,他明顯愣了下,回頭看向周太后,像是有一瞬間不可自抑的晃神,但很快恢復正常。

「殿下,您是為了出征南國的事情而擔憂嗎?」

「周國仍處於內亂中,我聽真顏說,北方災禍連綿,餓死的人不計其數,子民們的日子已經如此艱難了,還要供養龐大的軍隊,將家中男子全都派往南方,若是增兵,只能強徵,周國真的能支撐下去嗎?」女人的嗓音雖然輕柔,卻難掩其背後的悲憫。

「殿下不必擔心,眼下雖有難關,但只要能打贏這場仗,一切難題都會迎刃而解。」

「這場戰爭你們真的有把握嗎?」

若換成另一個親王,或許覺得女人天性懦弱,戰爭的事根本不必與她們討論太多,但安鐸卻耐心對周太后道:「殿下放心,這仗一定能贏,我們擁有最勇武的戰士與最強悍的鐵騎,梁朝卻混亂到連皇帝都被臣子所殺,他們不可能打得贏我們,勝利最終一定屬於陛下與那塔氏家族。」

周太后默然看著他,她從那雙眼中讀出了旺盛的野心,男人早已下定決心追逐霸業,不是她能夠左右的,過了會兒她才道,「我近日在讀梁朝的詩書,其中有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一將功成萬骨枯,在如此艱難的時刻,賭上一代年輕人的性命,去打一場結果不明的戰爭,真的值得嗎?」

安鐸只當她還是憂慮失敗,「殿下,我們將為那塔氏的子孫建立一個最偉大的王朝,即便您不相信和克烈,您也要相信我,我必會為您與陛下竭盡全力。」

周太后望了他很久,在對方關切的注視下,終於她還是扯動嘴唇笑了下,輕聲道:「是,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安鐸這才笑起來,周太后一直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他察覺後莫名停頓了下,不自覺地往下移開視線,短暫的安靜後,周太后注意到他袖口散落的白色絲線,指出道:「袖口磨開了。」

安鐸下意識翻過袖子看了眼,袖口的封邊不知何時散了線,那朵本來栩栩如生的雪羽花散了一半,像是開敗了一樣,他突然反應過來,迅速重新翻過袖子,但周太后卻已經注意到那雪色花紋,不禁面露詫異,慢慢地又看他一眼,安鐸一下子無話。

周太后輕聲道:「應該是抽線了,我幫你補一補吧。」她仍是原來的柔和語氣,像是什麼也沒有察覺到一般,從隨身攜帶的針線囊取出銀色的細針,安鐸反倒顯得有幾分侷促,站著半天沒動,直到女人看向他,他才終於道:「多謝殿下。」

周太后仔細縫補著那朵雪羽花,安鐸原本盯著那根不斷穿行的針看,慢慢的,他抬眼看向那張近在咫尺的臉龐,像是被勾起了某些久遠的回憶,一時心中感慨萬千,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臨告退前,他對周太后道:「殿下放心,我以我的性命起誓,一定為您贏得這場光榮的戰爭。」

那雙眼如烈火星辰般明亮。

周太后沒有說話,輕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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