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夫人口中說什麼「你這孩子也太見外了」,卻沒有絲毫讓她改換的意思,只給了她一支珠花簪子作為補(獎)償(賞)。
夜裡,程丹若在一小釜中煮紗布,順便拈了線,盲打各種外科結。這是她穿越過來就沒放下的基本功,一分鐘輕輕鬆鬆一百個,且絕對平整牢固。
單結、方結、三重結,一根棉線很快被用完。
換隻手繼續。
反正線這種東西,管夠。
紫蘇和白芷早已習慣了自家主子的練習,只道是小習慣,並不當回事,專心為她做鞋。
第4節
一面做,一面唸叨。
紫蘇道:「姑娘也是,上巳節,夫人小姐們都一道踏青,她們眼睛多尖,穿身棉布衣裳去,怕是要被人恥笑。」
「如今我一針一線都是取自陳家,人家不說,自己也得有數。」程丹若放下成結的棉線,用銅鑷子撿起高溫消毒後的紗布,放在乾淨的地方烘乾,「還有柔娘和婉娘呢。」
提起兩位正牌姑娘,紫蘇便不說話了。
白芷納好鞋底,遞給她試穿:「姑娘試試。」
程丹若套上,軟而厚實,十分喜歡:「很好,就這樣吧。」
「明兒再繡上兩朵花,串上珠子便更好了。」白芷猶豫了下,問,「其實,收小半寸……」
「不。」程丹若知道,如今富裕人家已經開始纏腳,只是民間女子需要勞作,還沒到這份上。但她是絕不可能自尋死路的:「此事今後不要再提。」
她語氣堅決,白芷動了動嘴唇,沒敢再勸什麼。
程丹若將乾透的紗布捲起來,用油紙包好,仔細放到藥箱內。做完這些,她才叫兩個丫鬟打水,洗漱睡覺。
「你們也去歇著吧,我這裡不用人。」她說。
值夜是大戶人家才有的規矩,白芷毫無意見,紫蘇也樂得偷懶,應了一聲,各自回屋休息。
程丹若閂上門,放下帳子,鑽進被窩。
兩個丫鬟都想著她上巳節出去,邂逅個青年才俊,搞定終身大事,可她全然是衝著業務去的。
出門踏青,女眷們難免有個扭傷、跌傷、頭暈什麼的,乃是她開展業務的最佳機會,其他大夫還不會和她搶。
阿彌陀佛,希望今年能結識幾個有錢有身份的太太小姐,今後她若獨立出去,也能憑藉這份人脈混飯吃。
她懷抱著美好的盼望,決定溫習一下骨科知識。
被窩裡亮起微弱的藍光。
*
天一日日暖和起來,新衣裳也做好了。
三月三那天,風和日麗,暖陽高照,眾人的興致都很高。
服侍陳老太太吃藥用飯後,程丹若隨著黃夫人和兩位姑娘一道,坐上馬車,去郊外踏青遊玩。
《周禮》說:「女巫,掌歲時祓除釁浴。」
也就是拔除不祥,以香薰草藥沐浴的意思。流傳到今日,便成了在水濱飲宴,採摘芳草。
因有大量女眷出門,河邊的芳草之地,早早用絹紗圍出了步障。不好拋頭露面的太太小姐們,就在這裡頭飲酒作樂。
馬車停在山下,兩個丫鬟跳下車,攙扶黃夫人和兩位陳姑娘下來。
入目所及,已經看不見十五歲以上的男丁,來往的都是丫鬟、媳婦,最多夾雜一二童子。
「陳太太。」吳知府的太太用官話招呼,熟稔地與黃夫人打招呼,「這是柔娘和婉娘吧,好久不見,出落得愈發好了。」
兩個陳姑娘恭敬地福身:「吳太太好。」
「這是我家秋娘。」吳太太介紹身邊十來歲的小姑娘。
她上身是白綾對襟襖,下系一條淺綠緞子裙,髮間插一支金鑲寶石的草蟲簪,嬌俏可愛又不失貴氣。
「陳家姐姐好。」吳秋娘大大方方問好,說得也是一口流利的官話。
兩個陳姑娘還禮。
吳太太攜了黃夫人,兩人一邊說一邊漫步,臉上都是難得的鬆快:「我瞧顧家的障子就在那邊,我們也去打個招呼。」
照理說,松江的地界上,管民政的屬吳知府最大,管司法的就是陳老爺,兩位領頭的夫人不必對顧家這麼客氣。
然而,留在老家的顧家族長雖然無官無職,卻有個在朝中做吏部侍郎的弟弟。
不好好巴結,還想升職加薪嗎?
顧家的帳子確實氣派,程丹若連做衣服都不能的絹紗,就好像不要錢的紙,圈了好大一塊地方。
草坪上鋪了席子,置了矮几和蒲團,丫鬟們來來去去,提著攢盒果盤,將這臨時的野餐地拾掇得妥妥當當。
「顧太太。」黃夫人熱絡地寒暄。
「陳太太來了,快,這裡坐。吳太太身體可好些了,這會兒子乍暖還寒的,最容易傷風,可得保重身子。」顧太太不愧是顧氏聘娶的宗婦,容貌不見得多美,社交本事卻是一流,熱情周到的寒暄引得兩位太太都露出笑容。
長輩們寒暄完,就輪到晚輩們見禮。
陳柔娘、陳婉娘和吳秋娘問顧太太好,顧太太的兩個女兒蓮娘和蘭娘再問黃夫人和吳太太好,而後姊妹們之間再互相行個平禮。
一時間花團錦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