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轎子人抬人,程丹若的醫術從不顯露於外,顧家姐妹雖有聽說,卻從未當回事。但眼下,顧蘭娘這麼一說,不止圓了場面,又賣了個好。
只要程丹若不傻,接了她的好意,也知道該怎麼說。
「程小姐有禮。」顧小公子家教甚好,眼底雖不以為然,口氣卻真摯,「我阿姊可還好?」
程丹若固定好傷口,道:「骨頭裂了,須好好養。城中有位金老大夫,住東門大街,治療跌打損傷最是老道,府上不若請了他來,細細調養。」
其實不必她說,顧家也不會輕信她的醫術,必是要找人再看過。如此聽聞,自然應下。
約過了一炷香,顧家的僕婦抬著竹轎匆忙趕來,前面帶路的竟然還是那個淺紅道袍的公子。
「在那兒。」他言簡意賅,指揮僕婦下去救人。
只見兩名粗壯的婦人爬下山坡,一人背起顧蘭娘,一人扶住她的背:「姑娘且仔細。」兩人穩當地抬起她,將人慢慢背了上去。
顧蘭娘心驚膽戰,好不容易回到上頭,不由鬆了口氣,歪歪扭扭地福身:「多謝表哥援手。」
「不必,姨母在等你。」那公子不與她多說,對顧小公子道,「小心護送。」
「多謝表哥。」顧小公子似模似樣地作揖,趕忙扶著顧蘭娘上轎,「五姐小心腳下,翠兒扶穩了。」
丫鬟應聲,小心翼翼地扶著顧蘭娘坐上竹轎。
兩個女轎伕訓練有素,穩穩抬起小巧的竹轎子,一點顛簸也沒有,將人一路送下山。
一行人遠去,那公子正要下山,忽覺不對,駐足回首。
程丹若正扳住突出的岩石,努力攀爬。她個頭不高,揹著偌大的藥箱,雙臂抵住地面,借力往上撐。
老實說,坡不陡,只是裙子太長,有點難爬。
程丹若不捨得弄壞新衣裳,束手束腳,這才吃力起來。
正在這時,眼前突然多出一隻袖子。
是的,袖子,道袍寬大,袖長足以遮住指尖還有餘。對方將衣袖抖落,只給她一角衣袖,示意她借力上來。
但程丹若猶豫了。
這件道袍委實做得精美,看料子便知是妝花綾,富貴人家才用得起,色澤柔軟光彩,猶如藝術品。
出於對藝術品的珍愛,她遲疑了下:「我手髒了。」
他微頓,勉為其難:「無妨。」
「多謝。」程丹若握住他的手,借力蹬足,膝蓋在石頭上磕住,終於上來了。
但同時,腳邊傳來一聲「呲啦」的撕裂聲。
新裙子……被草木勾花了。
她忍不住吸氣,古代的料子就是這樣,不耐洗更不耐磨,隨隨便便就會多出幾道口子,都不知道哪裡蹭的。
幸好棉布不貴,撕的口子,回去補一補也就罷了。
撣撣塵土,拍拍手,胳膊上蹭到碎石,割出兩道血口子。她開啟藥箱,取出清水沖洗,這種小傷口不必包紮,任由它去。
做完一抬頭,人還在,表情有些奇異。
程丹若不由蹙眉:「公子有話說?」
「你……」他抿住嘴角,忍住不悅,「當慎言。」
程丹若立即道:「我的醫術雖然不高明,但骨頭裂沒裂還是有幾分準的,並未誇大病情。」
他又是一頓,似乎完全沒合上思路,然未多辯解,反而道:「此前路過山腰,我瞧見草石中有光一閃。」
程丹若頓住,摸了摸頭上的銀簪子,笑了:「噢?」
「你先來,錯不在你,然而女子閨譽,汝當慎言。」他說。
程丹若面上露出幾分訝色,一是為他的明理,二卻是未料他拒絕了顧蘭娘,卻肯替她周旋。
她微微一笑,溫言道:「你放心。」
少女情懷總是詩,多麼正常,人追求所愛,又有什麼錯呢?
連古人都稱讚卓文君是「忍小恥而就大計」,認為「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同明相照,同類相招,雲從龍,風從虎?歸鳳求凰,安可誣也」。
現代人可以沉默,可以順從,但要是批判自由戀愛,豈不是瘋了?
他定定注視她片時,姑且信了。伸手摸向腰間,卻僅有玉佩,再一捏袍袖,也無銀兩,再瞥向周圍,很好,隨身小廝任無蹤跡。
微妙的尷尬攀上眉間。
他隱下難堪,道:「我欠你一個人情,若有事,可於顧家尋我。」
程丹若心底閃過一絲遲疑,她東奔西跑,為的從不是診金,是人情。而顧蘭孃的人情,肯定不如這個人的人情,蓋因這世道,就是男人說話比女人管用。
可人情也要分能不能用,燙不燙手。
「不必了,我若來找你,有心人一想不就知道了嗎?」她委婉拒絕,「何況,我本也沒聽見什麼。」
那公子不意她能說出這樣的話,再是一頓,道:「如此甚好。」
「後會有期。」程丹若客氣地點點頭,提起藥箱,匆匆離去。
她倒不急著去顧太太面前表人情,太急切,反倒顯得不夠「仁心」,能做一族冢婦的可都是精明人。
難得出來,乾脆繞回湖畔,慢悠悠地欣賞了一會兒風景,才折返回去。
照程丹若想,今天見到古代貨真價實的美人,又目睹一齣幽會,已經算此次出行的**,之後再不會有什麼劇情了。
孰知太天真,上巳節乃相親之節,難得男女能正兒八經對個臉,誰肯輕易錯失良機?
她才走到陳家的帳子附近,忽得瞧見遠處有兩人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