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古代女人的世界,要麼是院裡的四方天空,要麼是田裡做不完的活計。即便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女,也僅有?寥寥數人能?有?幸出遠門,更不必說尋訪野外殘碑。
程丹若不知道自己?的命運流向何?方,卻知道,或許錯過這次,她這輩子也不會有?機會參與?。
所以,謝玄英阻攔,她卻不,佯裝無奈:「義父若非要去,須答應幾個?條件。」
晏鴻之擺手:「絕不飲酒。」
「不夠。」她正色道,「不能?吹太久的風,不能?吃冷食,不能?晚睡。」
在精神追求面前,其他都是次要的,晏鴻之一口?答應。
謝玄英再想?拒絕也不能?,只好著人安排。
這下又犯了難。
野外尋碑並不輕鬆,若是尋常情況,必是不會帶女眷,安頓在濟寧城就是。但謝玄英很清楚晏鴻之的性?子,興頭上?來顧不得身體,不帶程丹若,他放不下心。
問了晏鴻之,晏鴻之道看程丹若的意思。
程丹若當然一口?答應。
謝玄英卻又存顧忌,猶豫道:「山間趕路辛苦,餐風露宿,怕是不易。」
第54節
「這倒是沒什麼。」程丹若才不管他樂不樂意,口?氣堅決,還道,「不過出門在外,總是沒法太講究,義父說,我扮作男子好不好,省得惹人非議。」
晏鴻之瞄了眼謝玄英,暗暗琢磨片刻,拈鬚一笑:「也好。」
程丹若便問:「謝公子,你有?無新衣能?借我?」
有?是有?,但這也……正經的念頭還在心頭盤桓,另一股思緒已如龍捲風來襲,牢牢佔據了腦海。
「可以。」他說,「有?一件直身。」
於是,當天夜裡,程丹若拿到了一件堪稱藝術品的粉紅直身。
乍看起來,與?上?巳節所見的極像,但卻是金陵特產的雲錦,上?好的綾羅觸感像流水,陽光照耀下,暗八仙紋光暈流轉,底色均勻又鮮亮,好若春天桃林雲蒸霞蔚的煙氣,精美絕倫。
紫蘇不敢下手,怕做壞了。
連程丹若也覺得,穿這衣裳到野外去,就是暴殄天物。
可謝玄英就送來這一件,不穿這個?,新裁也來不及,只好挑燈夜戰,抓緊時間改尺寸。
翌日,柏木又送來新的方巾,紫蘇給她梳了男子的髮髻,再戴上?方巾,渾然就是富家公子的模樣。
晏鴻之下船見著,誇讚道:「丹娘穿這身倒是精神。」
「羅衣襯人。」程丹若小心整理袖子,玩笑道,「就是叫我束手束腳的,怕弄壞了,那多?可惜。」
晏鴻之不贊同:「不過是件衣裳,有?什麼可惜不可惜的,壞就壞了,衣服就是用來穿的。莫小家子氣。」
「話?雖如此,到底是養蠶人辛辛苦苦抽絲,織娘千辛萬苦做出來的。」程丹若提著裙襬,笑道,「貧女年年壓金線,總得惜她辛勞。」
這身暗花綾羅,少說也要半年的功夫,而織就羅衣的人,今年冬天也未必有?件棉衣穿。古代生產力低下,好東西的背後不知多?少血淚,要愛惜才好。
晏鴻之道:「你這麼想?,倒是難得了。」
驟然見著好東西,眼皮子淺的恨不得藏床底下,一輩子捨不得用,貪心的猶嫌不足,想?方設法要多?扒拉一點,氣量狹窄的更了不得,嫉妒人有?我無,恨不得別人掉泥地裡,比自己?更慘。
感念物力維艱,懂得惜福,自是叫人喜愛的品性?。
說話?間,謝玄英也到了。他先和晏鴻之問好,又和程丹若日常見禮,這才隱蔽地打量她一眼。
心裡驟然舒坦。
果然是豔色的衣裳更襯她,淺紅映著臉頰,氣色都好上?不少。可惜在金陵置辦的新衣不多?,若是在京城就好了。
他莫名其妙遺憾著,沒注意到程丹若的表情。
她今天又嚇一跳。
謝玄英穿了身橘綠色的貼裡。
須知道,橘綠色是十分刁鑽的顏色,暗沉就顯得老土,嬌豔則過於輕佻,一定要綠得恰到好處,既如翠濤碧波,生機勃勃,又要如枝頭青柑,鮮亮光彩,如此才沉穩清雅,奪人眼球。
他身上?的這件,便綠得恰到好處,彷彿春風一夜而來,吹綠了江南楊柳。
貼裡又是極其考驗的款式,與?諸多?寬大?的男裝不同,貼裡有?褶子,許多?飛魚服就做成貼裡的款式,褶子一道道打出來,撐不起來的人會很災難。
但穿在謝玄英身上?,無疑恰到好處。
少年青蔥挺拔,貼裡的裁剪掐出腰線,顯得……腰特別細。
程丹若以解剖的眼力押注,賭他頗有?「內涵」。
唉,自從?穿越到古代,很久沒有?過眼福了。
她思及大?學?多?姿多?彩的「閱歷」,難免神傷。
「咳。」晏鴻之清清嗓子,「出發吧。」
一日的功夫,手下人已經準備好兩輛馬車,裝載好行李,由護衛開道護送,往嘉祥紫雲山駛去。
原來,前些日子去濟寧城中搜集碑帖時,晏鴻之偶然聽人說起,道是嘉祥縣有?一座漢墓,石壁有?刻文,多?半是古物。
晏鴻之大?感興趣,問明原委。那人是嘉祥縣的一名刀筆吏,過去曾隨通判四處巡查河防,偶然看過一眼,今日同人吹牛說碑文,才又想?起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