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嬤嬤其實歲數也不大,僅四十出頭?,但宮廷枯寂的生活折磨了?她,鬢邊已有斑斑銀絲。
「是,老?奴是先皇后身邊伺候的。」嬤嬤不卑不亢地說,「掌藥有什麼事,請直說無妨。」
程丹若問?:「之前服瓜蒂是嬤嬤的主?意吧?你通醫理?」
「略知一二。」
果然。程丹若頓頓,笑道:「那嬤嬤應該知道,公主?先服夾竹桃,又大吐特吐,脾胃受損嚴重,已經經不起折騰。若心中鬱結難解,五臟失調……我希望嬤嬤能陪伴在側,多多勸解。」
嬤嬤說:「這是老?奴的本分。」
誠如所言,奶母比程丹若更上心,一直守在床榻前,直到公主?醒來。
然而,宮人們喂她喝溫米湯,她不喝,發脾氣拿枕頭?砸人。
洪尚宮來的時候,就看見程丹若立在簾外,冷漠地注視著屋裡,說出的話卻很溫和:「將容易弄傷公主?的都撤出來,床角桌角包上墊子?,別讓公主?磕碰著。」
她眼光閃動,又望向屋裡。
奶嬤嬤抱著榮安公主?,大宮婢端著米湯,兩人苦口婆心地勸說不住。
榮安公主?卻別過頭?,伏在枕上流淚,不吃也不喝。
大宮婢出來,焦急地哀求:「公主?不肯進食,如何是好?」
餓兩頓就好了?。程丹若心裡想著,卻說:「脾胃受損,厭食是難免的事,太醫開的養胃湯呢?藥還?是要吃的。」
大宮婢猶豫片刻,壓低聲?音:「若公主?之後也不進食呢?」
程丹若看向她,慢慢道:「那,我們都有麻煩了?。」
第112節
大宮婢面色一白,本能地看向後頭?。
那裡關?著今天即將被杖斃的宮婢。
她叫翠莖,十六歲,出自?《芍藥歌》的「翠莖紅蕊天力與」,能泡一手好茶,香氣清幽。
平日?裡,只有她們這些大宮婢,才?能指使她泡一杯茶,還?要被她數落:「你們都是牛嚼牡丹的人,懂什麼茶?」
現在,她要死了?。
「安心做事。」程丹若簡單地安撫了?句,留意到洪尚宮的身影,「尚宮。」
洪尚宮背後,跟著兩個高大的宦官。
「翠莖在哪兒?」宦官說,「陛下吩咐了?,拖到外頭?行?刑,別嚇著公主?。」
大宮婢別過頭?去,沒有作聲?。
程丹若也沒有說話。
「兩位公公稍等。」洪尚宮道,「我須問?明她家的籍貫,和託送回家的包袱。陛下開恩,此事不連累家人。」
宦官賣她面子?,佇立等候。
片刻後,另一個宮婢扶著翠莖走了?出來。她失魂落魄,已如行?屍走肉,木愣愣地被宦官押著走了?。
簷下,窗後,迴廊邊,無數人默默地看著。
洪尚宮沉默了?會兒,問?:「公主?怎麼樣了??」
大宮婢嘴唇顫抖:「不肯吃藥。」
洪尚宮蹙眉。
「其實,」程丹若緩緩道,「光吃藥是不夠的,病根不在胃裡。」
大宮婢猶豫片時,提議道:「讓、讓謝郎來勸,如何?」
洪尚宮斥責:「胡鬧!」
「你弄錯了?,這事和謝郎沒有關?系。」程丹若輕聲?說,「公主?是不想嫁韓郎,關?鍵在他,不在謝郎。」
大宮婢愣住了?。
一上午過得很慢,擷芳宮上下安安靜靜的,大約都在物傷其類。
只有奶嬤嬤心疼公主?,始終陪著勸,口水都說幹了?,才?哄榮安公主?喝了?水,但她始終不肯吃米湯。
午後,光明殿來人,傳程丹若面聖。
她遞過荷包,問?傳話的小太監:「可?否容我回去換身衣服?」
「陛下關?心公主?的身子?,掌藥還?是儘快得好。」小太監回答得很麻溜,但推走了?她的賄賂,「以後,說不定有麻煩掌藥的時候。」
程丹若沒有強求,人情要欠著,雙方才?能有來有往,還?清可?就沒意思了?。
「那便走吧。」她沒有耽擱,立即去光明殿。
這是她第二次來到權力的最中心,卻依舊沒有時間?欣賞風景。
「拜見陛下。」她平穩地下跪。
「公主?今日?如何?」皇帝正在看奏摺,頭?也不抬地問?。
程丹若道:「已經醒了?,脈象趨於平和,昨夜睡得也較為踏實,毒素對?公主?造成的影響已經減少許多。」
但凡是幹實事的皇帝,就會喜歡踏實利索的屬下。
他點點頭?,又問?:「中午吃了?什麼?」
「公主?胃口不佳,只喝了?水,不曾進食。」
他倏地皺眉:「她又不肯吃飯?」
又這個字,足以見不悅。
「昨日?催吐,多少損傷了?脾胃,近兩日?食慾不佳是正常的。」程丹若從醫學角度給出意見,「即便有胃口,也要清淡飲食,儘量吃易克化?的粥面。」
頓了?頓,在皇帝不高興前,馬上道:「不過,公主?食慾不佳,與情志內傷亦有關?聯,除卻飲食調養,舒暢胸懷方能痊癒。」
皇帝臉色微沉,辨不清喜怒:「榮安讓你說這些的?」
「陛下明鑑,微臣是大夫,只論病情,無有私情。」程丹若平靜地說,「請陛下准許臣把話說完。」
皇帝瞥她眼,已然記起她和洪尚宮的關?系,心底已有成算,面上不動聲?色:「說來聽?聽?。」
地上的金磚很涼,膝蓋很痛,程丹若本來很緊張,但在這樣的痛楚裡,思緒反而更冷靜,身體微微發熱,激素在迅速上升。
她低垂的面孔上,出現了?一絲微妙的笑意。
「常言說,心病還?須心藥醫,微臣斗膽,替公主?診了?迴心脈。」程丹若不疾不徐地說著,「公主?情志內傷,一半為婚事不遂,一半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