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丹若被?請進正院的大廳,大宮婢親自奉茶:「女官一路風塵,辛苦了。」
「為?陛下辦差,不敢言辛苦。」程丹若客氣道,「宮中記掛太妃,不知太妃身體可好?」
「仰賴天恩,娘娘雖憂慮痛心,倒還撐得住。」大宮婢與她寒暄兩句,終於按捺不住,試探著問,「不知世孫可好?」
程丹若斟酌著分寸:「宮禁森嚴,未曾見過世孫。」撇乾淨關係,又微微笑,示好道,「聽說陛下時常召世孫伴駕,想來一切都好。」
大宮婢的笑意更真切了:「娘娘一直惦記著世孫呢。」
「有陛下照拂,世孫必無恙。」程丹若口氣篤定。這種萬能話?不說白不說,左右對方想要的只是?安慰。
退一萬步說,魯王世孫出了什麼事,還能找她算賬不成?都說是?陛下照拂了。
大宮婢未嘗不知箇中道理?,然而仍舊安心了不少。
此時,王太妃已然供奉好聖旨,換下朝服,略微放鬆地坐在上首,與程丹若說起官方套話?:「離京多年,陛下身體可還安泰?」
程丹若:「聖人一切安好。」
王太妃又問:「太后娘娘身體可還健朗?」
程丹若:「慈宮娘娘亦安好。」
官方問答結束,王太妃才關切道:「女官一路行來,可還順利?」
第127節
程丹若聽出她的語氣變化?,便有意不作官方口氣,拉家常似的:「都好,只半路遇見大雨,耽擱了一日。」
「秋季就是?多雨,我初來封地那?幾年,也頗不習慣。」王太妃說了會兒山東的天氣情況,話?鋒一轉,嘆道,「老身年邁體弱,府中諸事多有吃力之處,難免疏漏。若不介意,還望幫襯些時日。」
對於這點,程丹若早有準備。
洪尚宮同?她說過,魯王府必定會請她暫住,甚至勞動她協理?府中事務。這時儘管答應就好,因為?壓根不需要她真的做什麼事。
她只是?一個吉祥物。
皇帝彰顯天家親情,王府以這種方式示弱——我家老的老,小的小,支撐門戶都很難,全?要仰仗陛下了——希望削弱魯王帶來的負面影響,保住王位。
畢竟,魯王孫的輩分,已經夠不上郡王的等級了,只能是?鎮國將軍。
如今皇帝立魯王孫為?世孫,以示安撫,但畢竟沒有真的冊封,王太妃自然要更謹慎行事。
弄清楚這一點,程丹若便毫無壓力,立時起身,躬身道:「但憑太妃吩咐。」
王太妃微微鬆了口氣,面露倦色。
程丹若識趣地表示不打擾,請她務必保重身體。
王太妃從善如流,命令長史好生招待貴客,便在宮婢的攙扶下,回後院歇息了。
接著,長史調來四?個宮婢,四?個太監,整理?一座清淨的院落,讓程丹若住下。又命人整治飯菜,為?護軍接風洗塵,順便打探訊息。
反倒是?程丹若這裡,主不算主,僕不能當僕,只好請王太妃身邊最有臉面的老嬤嬤作陪,整治了一桌席面。
鮑魚海參,燕窩銀耳,該有都有,是?上等席面。
老嬤嬤溫了壺紹興黃酒,替她斟一小杯。
「我酒量淺,只能儘儘意思了。」程丹若不肯多喝,略微沾唇邊換成熱茶。
老嬤嬤也不介意,隨口與她說些閒話?。
酒過三?巡,氣氛轉熱。
程丹若趁機問:「我看王府井然有序,各處伺候的都不缺,想來外頭傳的都是?沒影的事。」
「您是?說亂兵衝進府裡的事吧?」老嬤嬤嘆口氣,藉著醉意道,「外頭傳的也不算錯,那?天半夜,人是?真的進來了。」
程丹若故作驚詫:「他們?膽子也太大了,護衛呢?」
「王爺的脾氣有些急躁,等閒不愛人伺候。平時就住在東苑的長生觀。」老嬤嬤謹慎地措辭,「那?時候又是?晚上,咱們?底下的人不敢打擾。」
程丹若翻譯:魯王脾氣暴躁,喜歡打殺下人,下人們?沒事不敢觸黴頭。
「我記得,那?會兒快二更天了,府裡安靜得很。我正準備睡下,忽然聽見東苑那?邊有人喊‘走水了’。」老嬤嬤說,「您也知道,秋冬天乾物燥,保不準就有誰一時沒留神,翻了燭臺酒水,原也沒當回事。」
她陷入回憶,臉上浮現出驚懼:「可沒過多久,有人說,叛軍殺進來了。東苑那?邊死?了好多人,大傢伙一下子就亂了。不瞞您說,虧得太妃娘娘一直在城外寺廟清修,不在府中,不然出點差池,誰擔待得起?」
程丹若關切道:「您沒事吧?」
「我們?做下人的都住在後罩房,叛軍只在前院,找到王爺就走了。」老嬤嬤說到這裡,略微停頓,壓低嗓音,「聽說啊,東苑的地上到處都是?血,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那?兒,別?提多滲人了。」
「唉。」程丹若露出幾分真切的哀色,「都是?苦命人。」
這份發自內心的感嘆,微微打動了老嬤嬤。死?的宮婢、美人,都是?和?她一樣的下等人,誰見了,都要有幾分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悲痛。
她的聲音倏地清晰起來,方才故作縹緲的醉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感同?身受的唏噓:「可不是?麼,差一點點就熬出頭了……」
程丹若心中一動:「都是?些什麼人?」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侍奉王爺的。」老嬤嬤不敢指責魯王,只好含糊道,「佛家說,因果迴圈,可見是?有些道理?的。」
「是?啊,多做善事,總有善報。」程丹若口中附和?兩聲,心中卻想,謝玄英不曾料錯,這魯王府好像是?有一點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