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制的變化,引得許多人心思浮動,但暫時和程丹若沒有?關?系。
她繼續保持兩份工作的輪班,一邊在安樂堂培養人手,以《赤腳醫生手冊》為基礎,填鴨式管束一些基礎的醫學知?識,一邊在皇帝面前當壁花。
今年上?班到現在四月份,三個多月的時間,她在皇帝跟前露臉十多回,卻只在他詢問時,方才回過一句「不愛做夢」。
其他時候,都是?「見過陛下」「是?」「臣告退」。
無論她多麼鬱悶李家的田,無論她多麼好?奇「二江」是?誰,她都沒有?問過任何一人相關?的事。
——任、何、一、人。
慢慢的,她似乎有?點理解謝玄英了。
在宮廷生活久了,「小心」二字會?刻入骨髓,睡覺都睜著?半隻眼睛。
但這份謹慎顯然是?正確的。
程丹若發現,自己隨侍聖駕的時間變多了。
四月,百花盛開。
皇帝去西苑賞牡丹,預備作畫。石太監便叫上?程丹若,令她捧印鑑隨行?。
微風和煦,牡丹嬌豔,碧波隨著?蜻蜓的蹁躚,**開一圈圈漣漪。
身著?青綠色襖裙的宮人們手捧筆墨紙硯,高大健壯的太監舉著?遮陽的傘蓋,鳥兒?在枝頭嘰嘰喳喳的叫著?。
天藍如?洗,白雲時而舒捲。
真美。
在這裡,看不到現代化的垃圾桶和天線,沒有?人會?拿出手機拍照,也聞不到攤子上?烤熱狗的香氣,自然的風景是?天然的畫布,而人是?最好?的點綴。
天然的濃豔與人工的巧麗融合為一體,難分彼此。
程丹若的心絃微微鬆弛,但很快又死死繃緊。
雖然現代的景區很嘈雜喧鬧,可怎麼叫怎麼笑都沒人管,在這裡,誰敢試試?
第164節
愉悅是?屬於帝王的,底下的人什麼也沒有?。
不過,程丹若察言觀色,提醒自己露出一絲淺笑。
輕輕的,舒展的,淡淡的笑容,抿著?嘴,好?像心底透出的怡然,一股閒適又恭敬的笑,彷彿臉上?刻著?一句發自肺腑的恭維——多虧了聖明天子,我們這些伺候的人,也有?福氣享受到此等美景。
要笑成這樣可不容易,多一分便刻意,少一分就冷淡。
程丹若對著?鏡子練了幾百次,肌肉形成記憶,才能條件反射似的笑出來。
假不假不知?道,反正皇帝挺開心的。
他由人服侍著?調好?顏料,在紙上?落筆作畫。
平心而論,畫得好?像挺不錯的。
石太監拍了一串馬屁,什麼「氣韻生動,恰如?石老而潤,竹藏風雨,濃豔處見芬芳」云云。
程丹若不懂畫,保持沉默。
皇帝畫完了牡丹,左右看看,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他問:「大伴覺得,何處需要添筆?」
石太監仔細瞧了瞧,笑道:「既有?蝴蝶,何妨再有?蜜蜂呢?」
畫花沒有?蜜蜂和蝴蝶,等於冬天只有?梅花而無雪,必須要互相襯托才有?意境。皇帝已?經畫了對蝴蝶,若嫌不足,再於花蕊處添半隻蜜蜂,也是?極好?的。
皇帝點點頭,仍舊沉吟。
看來是?不滿意了。
李太監趁機上?前半步,笑說:「絕代祇西子,眾芳惟牡丹,既有?百花之王,何妨再有?豔冠之佳麗呢?」
說人話,畫個美人,比如?貴妃,怎麼樣?
皇帝一笑,似有?意動,但猶未動筆。
大家看向程丹若。
她垂眸,一聲不吭。
皇帝點名了:「程司寶覺得呢?」
「回陛下的話,臣不懂畫。」她沒給皇帝問「隨便說說」的機會?,直接答,「不知?道該添什麼。」
皇帝啞然,搖搖頭,說道:「你還?真是?實誠。」
「臣才疏學淺,實在慚愧。」她適時露出一絲赧然。
皇帝反倒笑了笑,寬容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無妨。」
程丹若適時露出一絲鬆口氣的表情,退下了。
皇帝在心底暗暗點頭。
其實,程丹若是?大夏第一個立下軍功的女官,恩賞少了,難以體現聖賢之君的賞罰信明,恩賞要多,實在也多不上?去。
司寶女官一職,權力?不大,卻是?御前近侍,體面尊貴,是?最好?的選擇。
但作為掌管御璽之人,平時看不出來,關?鍵時刻卻非常考驗忠心。
皇帝不瞭解程丹若。
雖然她開解榮安,機敏善變,又治療時疫,妙手回春,剿滅無生教之事,更是?立功頗多,果敢非常,他可以放心派遣她到外頭,但安置在身邊,卻必須再考察一番,才能安心讓她行?走光明殿。
目前看來,程丹若並未辜負他的期許。
從程丹若於光明殿上?班的第一天起,她的一言一行?就盡在掌控。
石敬提過兩嘴,李保兒?也關?注過,但更重要的是?,周太監親自向皇帝回稟了自己的判斷。
周太監是?誰?
皇帝剛被?過繼時,先帝還?活著?。他惶惶然進入東宮,對局勢一無所知?,是?負責照顧他的周太監小心提點,皇帝才在先帝面前交出了完美的答卷,順利登基。
毫無疑問,他是?皇帝十分信任的心腹。
他始終觀察著?程丹若,向帝王回稟自己的判斷。
「程司寶謹言慎行?,勤勉有?加。」
這是?第一句,因為她到光明殿上?班後,雖和李有?義等人有?舊,小太監們對她亦多有?巴結,可若非必要,絕不與他們談笑閒聊,更不搞什麼乾親。
同時,她每天提前一刻鐘到達,風雪交加亦未遲到,且進出小心,在簷下脫掉油鞋油衣,不將水漬帶入室內。某天,負責清掃的小太監摔了跤,爬不到高處,她親自挽著?袖子,把架子給擦乾淨了。
不輕浮,不輕狂,這是?周太監最滿意的。
「忠心秉直,松筠之節。」
這是?內閣下馬威後的點評,顯而易見,周太監十分欣賞她的不讓步,身為帝王近侍,若被?大臣裹挾,忍讓退步,何以揚君威?
她身為女子,卻不畏怯優柔,實在令周太監高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