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程丹若以為,自己升為司寶女官,就已經足夠炙手可熱。
誰想人生的意外一茬接一茬,皇帝一頓操作猛如虎,先?她晉為尚寶女官,位比十二監掌印,又?追封她早死的爹媽,輕輕鬆鬆讓她改換門庭。
程丹若最大的短板,無?非是平民出身?,小戶之女。
如今程父有?了官身?,哪怕只是虛銜,她也是官家之女了。再?有?大儒做義父,寺丞當親戚,即便不能說「顯赫」,也不算差了。
但程丹若心裡,與其說感?激,不如說微妙。
普通人要花費一生才能跨越的鴻溝,甚至終其一生都沒能成功的也不少,皇帝卻一句話就解決了。
這樣翻雲覆雨的權勢,帶給她兩種?截然不同的感?受。
第一種?的恐懼,今天能送她上青雲,改天也能讓她下地獄,她不能不怕,而第二種?,是基於恐懼而誕生的渴望。
假如今後,她不想被一句話就決定了命運,就不得不去奪取權力,成為參與博弈的一員。
然後,渴望又?反過來催生了恐懼。
她恐懼自己的渴望,害怕自己變成被權力俘虜的怪物。
我變貪心了嗎?明明以前,我只是想活得像個人,現?在的我,卻開始窺視本不屬於我的東西。
這種?複雜的心態,令她忐忑糾結,完全無?法產生結婚的喜悅。
反倒是路人比她開心。
不止是尚食局,整個六局一司的女官,一見?到她,眼睛都亮晶晶的。雖然沒有?明面上恭喜,可眼底透出的喜意,好?像過年多?發?了三個月的月錢。
程丹若一度不解:「你們怎麼比我還高興?」
吉秋:「那可是謝郎啊!」
慧芳:「名滿京城的謝郎!」
第179節
「所以?」
她們對視一眼,沒有?回答,反倒是問:「程姑姑,你為什麼看起來……」
程丹若:「?」
「沒有?很期待的樣子?」她們忐忑地問,生怕她不贊同這門婚事。
程丹若沉默了會兒?,迴避了這個問題:「這兩天,你們商量一下,以後誰負責哪一科。吉秋,七月考完試,你就能升做女史了,你也要好?好?想。」
說起這個,大家就沒那麼高興了。
程丹若的婚期還沒定,但肯定是今年的事,以後,她們又?要恢復到沒有?大夫的日子。
「別擔心。」程丹若看出了她們的猶豫,安慰道,「培訓了一年,足夠了。」
赤腳醫生都是培訓幾個月就下鄉,一邊幹活一邊積累經驗,她們不會更糟糕。
又?過幾日,程丹若找每個人都聊了聊,為她們選定方向。
掌藥杜涓子家裡是開藥鋪的,後來爹好?賭,把家業輸光了,她才進宮當女官,精通藥理。
學習醫術的人中,她學得最快,融會貫通,把脈準,開方也最好?,程丹若力薦她接任安樂堂,負責大方脈。
女史汪湘兒?學針灸最好?,認穴準確,據說已經拜了精通按摩的司藥為師,不止負責為娘娘們按摩,也會來安樂堂練手。
女史盧翠翠自己痛經,心思細膩,學婦科十分上心,也最有?前途,安排她專門看婦人科。
唯獨吉秋,她跟在程丹若身?邊最久,學習也勤快,但沒有?突出的天賦,什麼都懂一點,卻不精通。
程丹若想了很久,說:「你以後便負責急症吧。」
宮裡的環境相對安逸,像李有?義那樣的箭傷,她就碰見?過一次,大多?數時候,急症只有?幾種?:中暑、凍傷、溺水、異物,以及中毒。
前面四種?,程丹若都教過,吉秋耳濡目染,多?少都親手試過,應該能應付。
唯獨中毒一項,她說:「中毒是大事,你學會催吐的法子就夠了,其他的不知道更安全。」
吉秋點點頭,十分信服:「奴婢明白,聽姑姑的。」
如此,安樂堂的工作便算是交接完畢了。
但程丹若猶覺不足。
她還想……還想再?做點什麼。
時間不多?了,能做什麼呢?
她思索,洪尚宮已經答應她,以後司藥的女官都要學一些粗淺的醫術,安樂堂也會安排人值守,不會再?讓宮人無?助等?死。
但這不是一日之功,培養女醫是極其漫長的過程,她現?在幫不了什麼忙。
有?什麼事是馬上能做,又?非常有?意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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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詠絮今日不當值,窩在屋裡畫了一幅夏日蓮花圖,並題詩一首。
盥手,吃一碟白櫻桃,喝一盞清茶,墨跡也就乾透了。她捲起畫卷,沿著宮牆根下的小路,去安樂堂找程丹若。
天氣很熱,她走得一臉汗,一進門就說:「有?冰鎮綠豆湯沒有??」
程丹若正立在牆邊,頭也不抬地答:「井裡。」
王詠絮示意跟隨的宮婢替她拿,自己則湊過去,詫異地問:「幹什麼,題詩?」
程丹若一手執筆,一手捧著墨囊,一副學人題詩的架勢。
王詠絮問:「你新作了詩?給我瞧瞧。」
「不是。」程丹若蘸墨落筆,在牆上寫字。
王詠絮逐字逐句地念。
「人命貴,當珍惜,愛身?體?,小事起。
「吃飯前,多?盥手,方便後,必清洗。
「人咳嗽,戴面衣,清穢物,裹手巾。
「病者物,勤換洗,多?水煮,三沸起。
「生水雜,多?蟲卵,溫滾水,更康健。
「若洩瀉,常飲水,鹽與糖,莫忘記。
「膚燙傷,沖涼水,紅腫解,塗油膏。
「人溺水,翻俯臥,排積水,復心肺。
「……」
王詠絮沉默了。
她本來還想說這字不夠端正,有?幾句還沒有?押韻,但不知為何,彷彿有?塊壘堵在胸口,叫人說不出話。
「你——」她張張嘴,又?放棄,糾結半天,還是端起瓷碗,抿了口冰涼的綠豆湯水。
暑氣大消,渾身?舒爽。
程丹若還在寫。
王詠絮說:「我畫了幅畫,給你添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