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漢,你終於回來了。」
耿漢便是漢斯的中文名,但凡來到洋人地界討生活的華人,只要是混到了能跟洋人打交道的份上,總要給自己起一個英文名,那耿漢便是拿出了自己中文名字的一個漢字音,給自己起了一個漢斯的英文名。
耿漢進到了屋中,關上了房門,一張臉陰沉的厲害。「為什麼不攔住董彪?即便攔不住,也應該想辦法盡力拖延才是,這麼著急就把船給炸了,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毀了咱們的整個計劃呀!」
吳厚頓輕嘆一聲,道:「咱們均忽略了輪機艙還有一條運送煤炭的通道,董彪便是從那個通道下去,點燃了炸藥,那種情形下,我又怎麼能攔得住他呢?」
耿漢掏出了香菸,點上了一支,默默地抽了幾口,這才長嘆一聲,道:「老天爺註定不讓我們能順利地得到這筆橫財啊!」
吳厚頓為耿漢倒了杯冷涼的開水,遞了過去,問道:「為何如此感慨?」
耿漢接過水杯,一口氣喝乾了,抹了下嘴巴,再抽了口煙,這才回道:「董彪先一步引爆炸藥,徹底打亂了我的部署,我來不及再做妥善安排,只能匆忙撤離。可偏不巧,一個貨箱被甩脫了固定,摔散了箱體,露出了裡面的泥土,剛好被庫裡和他的手下看到。為了保險起見,我只能殺人,卻在我結果了庫裡和他手下的時候,卻看到了不遠處的黛安。」
吳厚頓驚道:「你連黛安也殺了麼?」
耿漢冷哼一聲,回道:「我若是能殺了她,倒也安心了,可是在那種情況下,我哪裡還有時間去找尋黛安?她看到了我殺人,一定會起疑心,若是她也能僥倖逃脫的話,那麼咱們的計劃多半會被識破。」
吳厚頓深吸了口氣,道:「當初我就說,不必把計劃設計地如此縝密,等船行到了大海深處,咱們主動將船炸了就是。只要船上的人全都沉入大海,誰能識破咱們的計劃?」
耿漢冷笑道:「這樣倒是簡單,可是,你想過沒有,我們還得活著,還得每天見到陽光,不能像只耗子一般永遠生活在地下,要不然,咱們得到那麼多錢又有什麼意思呢?而一船的人只有我耿漢一個人活著,能交代過去嗎?那比爾萊恩能放過我嗎?」
吳厚頓說出了一句欠抽的話:「可如今的結果卻還不是這樣了?」
耿漢怒道:「若不出現意外,能是這個結果嗎?你若是控制好了董彪,讓他不要引爆炸藥或是晚些引爆炸藥,容我妥當安排,能帶著數人尤其是黛安逃生出來,有他們作證,那咱們還需要躲在陰暗處不敢見人嗎?」
吳厚頓抱歉道:「是我說話不中聽,老弟你消消氣,事已至此,咱們還是得往遠了看,多想想該怎麼應對吧。」
耿漢續了支菸,抽了兩口,道:「現在局勢不明,你我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吳厚頓道:「那萬一出現了最壞的情況,比如,黛安僥倖活了下來,而且識破了咱們的計劃,那咱們又該如何應對啊?」
耿漢長嘆一聲,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咱們就很可能落下個竹籃子打水一場空的結局。黛安萊恩不足為慮,但比爾萊恩卻難以對付。只是一個比爾萊恩的話,咱們或許還有機會,可是,貨存在金山,有個風吹草動就會引起曹濱的注意,而曹濱,才是咱們最難對付的對手啊!」
吳厚頓跟著也是一聲長嘆,道:「是啊,那曹濱在金山根深蒂固,只是將貨運出去就不簡單了,若是再有人插上一腳的話,勢必會引起他的警覺,就憑安良堂的實力,咱們二人實在是難以佔得便宜。」
耿漢沒再搭話,一邊默默抽著香菸,一邊在苦苦思考著什麼。
沉靜了片刻,吳厚頓幽幽嘆道:「忙活了好幾年,最終落了個一場空的結果,不甘心啊!」
耿漢突然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並冷笑了兩聲,道:「那倒也不一定!」
吳厚頓急忙向耿漢這邊傾過來身子,訕笑道:「你想到了什麼後招?」
耿漢沉吟了片刻,嘴角處的猙獰越發明顯,雙眸中閃爍出陰騭的神色,惡狠狠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倘若真走到了那一步,哼,哼,那咱們就跟他賭一場大的,勝者通吃,輸者離場。」
庫裡鳴槍示警之時,黛安萊恩已經來到了甲板上。生理上得到了極大滿足的黛安萊恩一掃之前的疲憊狀態,顯得精神奕奕容光煥發。她並不相信漢斯的危言聳聽,她以為,熬過了海上這幾天的枯燥航行,那麼等著她的便是大把大把的銀元。但庫裡的那三聲槍響卻粉碎了黛安萊恩的幻想。
連著三聲槍響,決不可能是擦槍走火,只能說明船艙下有兄弟遇到了敵情。
黛安萊恩所處的位置剛好是董彪羅獵摸上甲板的那個舷梯後的對面一側,因而並沒有看到那番打鬥。她火速奔向了舷梯,並在奔跑時掏出了槍來,也不知道是緊張所致還是剛才跟庫裡的那番運動消耗了太多的體力,黛安萊恩在奔下舷梯的時候,一個不小心,竟然失手丟掉了手槍。手槍落在下面的舷梯上發出了清脆的聲響,磕磕碰碰不知道滾落到了何處,黛安萊恩只能繞了個道,回到自己的鋪位艙室,取出了她最是引以為豪的武器,十五歲那年,她的第一個男人,同時也是她的搏擊教練,送給她的一套箭鏃上淬了毒液的印第安弓箭。
便是這一耽誤,待黛安萊恩下到了船艙最底層的時候,輪機艙的爆炸發生了。
爆炸產生的巨大沖擊力使得船體搖晃不已,黛安萊恩成年後雖然參與過公司多次行動,但坐上遠洋貨船卻還是第一次,因而很不適應船體的震動加晃動。勉強穩住了身形後,黛安萊恩卻看到了足以令她心驚肉跳的一幕,那漢斯居然對庫裡以及另幾名兄弟下了毒手。
黛安萊恩不知道這究竟為何,但自知以自己的能耐絕非漢斯的對手,因而,她只能是慌不擇路只求儘量遠離殺人殺紅了眼的漢斯。或許是上帝的眷顧,黛安萊恩雖是慌不擇路,卻還是順利登上了甲板。
便在這時,第二輪爆炸開始了。船體迅速傾斜,船尾處急速下沉,而船首則高高翹起。
黛安萊恩不及反應,被拋入了海中。
也虧得她受過嚴格的訓練,水性極佳且游泳速度飛快,落入海中的黛安萊恩拼了命地向外游去,總算沒被沉船形成的巨大旋渦給吸進去。絕大部分的貨物均隨著貨船沉入了海底,但海面上仍舊散落著幾隻木箱,黛安萊恩待海面平靜之後,扒住了其中一隻木箱。
那木箱並不完整,從船上被甩落海中的時候已經差不多散了架子,裡面的貨物也失落了多半。心疼之餘,黛安萊恩下意識地將殘留在木箱中煙土開啟了一包,卻發現,包裝裡哪是什麼煙土,分明是一包包的泥土。
只是一瞬間,黛安萊恩便恍然大悟,雖然一時還想不明白漢斯的整個計劃,但其想私吞貨物的陰謀卻是昭然若揭。「狗屎!我一定要殺了你,漢斯!」漂浮在海面上的黛安萊恩發出了無奈的誓言。
或許是上帝更喜歡眷顧他的女性子民,尤其是像黛安萊恩這種年輕性感漂亮的女性,在海面上漂浮了一整夜後,黛安萊恩在暴風雨來臨之前的不到三個小時的時候遇到了一艘正準備返航的漁船。只是,那艘漁船的目的港口並非是金山,而是距離金山尚有兩百多公里的阿維拉港。黛安萊恩在海面上漂浮了十多個小時,體力早已透支,被救上漁船後便陷入了昏迷,那艘漁船上的漁民非常厚道,將黛安萊恩帶回了阿維拉港的家中,照料了兩天,黛安萊恩才恢復了健康。
但此時,黛安萊恩的身上只剩下了一身衣服和那套印第安弓箭。
過慣了有錢人生活的黛安萊恩身無分文自然無法回到金山,於是,她略施小計,勾引了將她從海上救下來的那位漁民,並以此為要挾,拿走了那漁民的全部身家兩百美元。
阿維拉是一個很小的漁港,不通火車,進出也僅有一條破爛不堪的窄路,路上很少有汽車經過,黛安萊恩只能無可奈何地依靠兩條腿量完了這條長達七十餘公里的破路,來到了洛杉磯至金山的主公路上。
對黛安萊恩這種姿色的女子來說,在公路上搭輛車並不難,只是,開車的男人懷有怎樣的目的那可就不好說了。連著料理了兩個倒霉蛋,黛安萊恩終於回到了金山。兩百美元可不是個小數目,足夠黛安萊恩住進豪華酒店好吃好喝,但她並沒有這樣做,而是選了一家一天只需要五十美分的破舊旅館,她要在金山長期堅持下去,直到手刃了漢斯那個狗賊,並奪回公司所有的貨物。
然而,一晃數日過去,黛安萊恩連漢斯的影子都看不到,她清醒過來,明白了單憑自己一個人的能力是絕對抓不到漢斯的,於是,她想出了一條妙計出來。以印第安毒箭來提醒安良堂,事情尚未結束,漢斯依舊活著。
可是,黛安萊恩怎麼也想不到,如此有把握的一箭,居然還是傷到了人。
那毒箭上的毒有多霸道,黛安萊恩非常清楚,即便只是被箭鏃擦破點皮,那受傷者都難逃一死,因而,一個月前在紐約刺殺顧浩然的時候,她將箭鏃清洗了三遍,饒是如此,還是令顧浩然斷續昏迷了近二十天。而這一次傷了人的箭,黛安萊恩卻未特意清洗,雖然在海水中浸泡了十來個小時,但限於印第安人高超的淬毒手法,那箭鏃上的毒應該不會消除掉多少。
中箭的那個姑娘顯然跟安良堂的那個小夥有著密切的關係,黛安萊恩很擔心安良堂的曹濱沒去查詢漢斯以及那批煙土,而是先找到了自己,於是,心虛的黛安萊恩隨即便將弓箭給掩埋在了荒地中,並連夜乘坐火車逃離了金山,回去了紐約。
耿漢和吳厚頓二人並不知道艾莉絲中箭的訊息,但於次日,便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安良堂的弟兄開始不安分起來,其目標,正是金山的各個倉庫。
外出採購生活必需品的吳厚頓覺察到了這個異常後,很是緊張,連計劃中的生活物品都沒能買全,便回到了窩點跟耿漢商量應對策略。做事極為謹慎的耿漢又親自上街打探了一番,確定了安良堂的行動目標確實為金山的各個大小倉庫。
「安良堂明察暗訪各個倉庫,絕不可能是無心之為。」打探後,耿漢回到了窩點,抽著煙,憂心忡忡地分析道:「看來,咱們的擔心並非多餘,最壞的情況或許已經出現。」
吳厚頓道:「既然如此,那也沒啥好說的了,就按你的後招辦吧。富貴險中求,賭一把大的,也沒啥大不了!」
耿漢點了點頭,道:「賭是一定要賭的,而且,咱們必須得立刻出發,那批貨我藏的雖然隱蔽,曹濱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得到。但如今他做出這種姿態,只能說明訊息已然走漏,我估計,用不了十天半個月,比爾萊恩的人便會找來金山,他可是知道我的藏貨地點的。到那時,若是咱們沒能做好充分的準備,那隻能是看著人家吃肉,咱們卻連口湯也喝不上啊!」
吳厚頓道:「該怎麼做,我吳厚頓聽你安排。」
耿漢道:「我也只能是盡力而為,咱們老祖宗留下一句話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耿漢機關算盡,眼見著就要大獲成功,卻被董彪那個莽漢給捅出了破綻來,若是應急之策仍無法駕馭,那也只能說明天不助我,吳兄,兄弟只希望到時候你不要怪罪於我。」
吳厚頓佞笑道:「老弟這是說的哪裡話?五年前若非老弟你手下留情,愚兄我早就死於非命了,今天還有機會跟著老弟你一塊發大財,愚兄還能有什麼話好說?跟著你幹就是了,成功了,自然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失敗了,愚兄也是多活了五年。」
耿漢道:「有你這句話,兄弟我就放心多了。為了這個計劃,我已經付出了五年的時光,人這一輩子,又能有多少個五年呢?我已經在內機局耗費了兩個五年,我不想將這第三個五年也付之東流。這個計劃,我一定會走到底,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吳厚頓正色讚道:「好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話說的是豪氣萬丈,老哥哥我甚是佩服,想我這大半輩子,本事倒是學了不少,可偏就是個膽小怕事的主,若非遇到了老弟你,老哥就算到了那邊,也只能做個窩囊鬼!」
耿漢擺手道:「吳兄不必自謙,五年來,你已經多次向我證明了你的能耐和你的膽識,我也很多次告訴自己,五年前選擇了你做為我的搭檔是我這一生中最為明智的決定。多餘的話就不必說了,如今,到了咱們兄弟最後一搏的時刻了……」
吳厚頓的情緒被耿漢帶動起來,雙眼放出異樣的光芒,伸出了巴掌等在了半空中,口中喝了一聲:「拼了!」
耿漢跟著應了聲:「拼了!」同時伸出掌來,和吳厚頓對擊了一下。
黛安萊恩終於回到了紐約,見到了父親比爾萊恩。
比爾萊恩是一個極具傳奇色彩的人物。嚴格說,他並非是美利堅合眾國的公民,至今為止,他還保留著大英帝國的國籍。三十八年前,年僅十八歲的比爾萊恩成為了大英帝國的一名軍人,被派往了遙遠的東方一個名叫香港的島嶼。時年,大英帝國得到這塊垂涎三尺的寶地已有二十八年之久,但前二十年,香港島僅僅是大英帝國眼中一個極為重要的軍事基地。在那二十年間,大英帝國對華貿易的近九成份額都被東印度公司所壟斷,但隨著東印度公司的破產倒閉,這種壟斷格局也被打破,大英帝國的很多家公司都增大了對華貿易的力度。
各家公司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在香港島設立辦事機構,成為貿易環節中的一箇中轉站,從海外運來的商品會在香港島卸船,然後再以中小船隻分裝了商品沿珠江運送至中華內地。這些分支機構的建立,以及不斷增加的貨物中轉業務,大大刺激了當地的經濟發展,無數洋人紛紛趕來淘金,亦有無數華人偷渡而來只為能吃口飽飯。
比爾萊恩在香港服了五年兵役,退役後,他選擇留在了香港,成為大英帝國一家商貿公司駐香港辦事機構的僱員。這家商貿公司的老闆是前東印度公司的一名經理,主要負責的業務便是將種植在印度孟加拉等地的鴉片運往中華換成白花花的銀子。東印度公司倒閉後,他自己單幹,自然離不開駕輕就熟的老業務。
比爾萊恩在部隊服役期間,訓練很是刻苦,練就了一手好槍法和搏擊術,這老兄又是天生的膽肥分子,因而,很快便在這家貿易公司中嶄露了頭角。再經過數年的錘鍊,比爾萊恩已經成為煙土行當中可以獨當一面的人物。
這種人註定不可能一輩子為別人打工,於是,比爾萊恩在三十二歲那年,創辦了屬於自己的商貿公司,一開始生意做得確實是風生水起。但好景不長,他的老東家感覺到了比爾萊恩的威脅,於是便聯合原東印度公司的一幫老同事對比爾萊恩實施了無情的打壓,有一段時間,比爾萊恩甚至得不到貨源。
困境中,比爾萊恩將目光投向了南美大陸,僅一年的時間,比爾萊恩帶著南美貨源迴歸到對華貿易的圈子中來。南美貨便宜,而且質量又好,比爾萊恩在煙土行當中風光無限一時無二。
這無疑使得他的老東家以及那幫原東印度公司出來的老闆們趕到了陣陣寒意,於是,他們動用了所有資源,終於說服了大英帝國的香港港督,以莫須有的罪名,將比爾萊恩投進了監獄。
但牛人就是牛人,比爾萊恩在監獄中只呆了不到三個月便成功越獄,藉著歐洲向美利堅合眾國移民的浪潮,偷渡到了這邊。二十多年過去了,比爾萊恩已然成為了美利堅合眾國最大的一個販賣煙土的集團首腦。
五年前的初夏,一名叫漢斯的三十來歲的中華小夥找到了比爾萊恩,跟他說,他手上掌握了一份大清朝裡通逆黨的官員名單,可以以此為交易條件,為比爾萊恩重新打通在大清朝銷售煙土的渠道。能重回中華的煙土市場一直是比爾萊恩的一個夢想,不單單是因為中華市場的利潤更加豐厚,更是因為比爾萊恩想在當年聯手將自己投進監獄的那幫人面前揚眉吐氣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