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來分鐘的路,一個來回,最多也就是半個小時,再加上跟呂堯相談半個小時,按理說,董彪最多出去一個小時便應該回到堂口。可是,直到七點多鐘,羅獵出來吃早飯的時候,都沒見到董彪的身影。
吃過了早飯,羅獵和往常一樣,自己開了輛車離開了堂口,前去神學院以聽西蒙講課的方式來補上一覺。
深秋之季,風已見冷,車子稍一開快,冰冷的秋風撲在了臉上,便有著針扎一般的刺痛,羅獵不得已,只得放慢了車速,以不到二十公里的時速向市區的方向駛去。
唐人街與市區之間的結合部原本荒蕪一人,如今隨著城市的發展,這一段地區雖然不夠熱鬧,但總算是有了些建築商鋪,不再像以前那般荒蕪,氣候若是暖和的話,在一段路上,羅獵可以將車子開到六十公里的時速,但如今接近初冬,氣候漸冷,而少了各種建築以及人跡,那風兒更顯得冰冷,於是,羅獵不由得再次降低了車速。
前方不遠處有一個踩著腳踏車趕路的男人,瞅著背影,羅獵生出了似曾相識的感覺,正想著等到追到跟前再看上一眼的時候,卻見那人莫名其妙地便倒在了路中央,羅獵心善,連忙踩下了剎車,將車子停穩了之後,跳下車來,就準備上前探視一番,卻全然沒注意到身後的道路兩側,同時躍出了兩條人影。
倒在馬路中央的那人待羅獵蹲到了他身邊的時候突然出手,一柄寒光凜凜的短刀閃電般刺向了羅獵的咽喉。羅獵反應極快,猛然後仰並就勢一個側翻,堪堪躲過迎面刺來的一刀。
偷襲之人翻身躍起,不等羅獵調整過來,又是一刀刺了出去。
羅獵只得再退。
但此時,道路兩側躍出的各兩條人影已然封住了羅獵的退路。
「莫要做無謂的反抗了,咱們並不想傷了你。」那騎著腳踏車倒在路中央並向羅獵連著刺出兩刀的人正是劉進,連他在內,一共五人,將羅獵團團圍住。「把你的飛刀交出來,乖乖地跟咱們去個地方,咱們保證不會動你一根手指。」
此時,羅獵的左右掌心中各扣了一柄飛刀,只需蓄力一發,面前必然會有兩人喪命,若是能抗得過身後三人的雷霆一擊的話,那麼,主動權便將掌握在羅獵的手中。可是,或許是因為連著好多天的失眠消磨了羅獵的鬥志,他居然屈從了劉進的威逼。
「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劫持我?」羅獵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飛刀,並舉起了雙手。
劉進沒有作答,而是大踏兩步,來到了羅獵的面前,將短刀逼在了羅獵的脖頸處:「對不住了,你的飛刀絕技著實厲害,咱們必須確認你身上不再有飛刀。」話剛說完,劉進便示意了手下上來搜身。
羅獵仍舊沒有一絲一毫準備反擊的神色。
劉進的一名手下上前扒去了羅獵的外套,解下了羅獵綁在雙臂上的刀套,數清楚了刀套中的飛刀,向劉進點了點頭。
劉進仍舊以短刀逼住了羅獵的脖頸,喝道:「上車,老實點!」
羅獵舉著雙手,頗為不屑地啐了口痰液,並道:「難道你就不打算將我綁起來麼?」
劉進呵呵一笑,道:「你沒有了飛刀,就是一頭掉光了牙的老虎,綁與不綁,都難再逃出我的手掌心。廢話少說,趕緊上車!」
羅獵微微搖頭,輕嘆一聲,在劉進的威逼下,上了自己車子的後排座。
劉進和另一名手下一左一右將羅獵夾在了中間,再有一人跳上了駕駛座,發動了汽車,向市區方向疾駛而去。
剩下的二人則撿起了劉進丟下的腳踏車,騎著它,向相反方向駛去。
呂堯在家中衝著董彪絮絮叨叨說了好多的話,從二十多年前他們兄弟二人連同村裡其他十多弟兄一道被當做勞工遠渡重洋來到了美利堅,到他們倆兄弟是如何認識的曹濱,再到這二十多年來經歷過的風風雨雨,期間,數次令這兩兄弟不禁動容。
直到一名郵遞員敲響了他家的房門。
「你回去吧,阿彪,我的事,你能幫就幫,不能幫就算,但要我去求曹濱……」呂堯陡然提高了嗓門,並冷笑了幾聲,咬牙擠出了最後兩個字:「沒門!」
郵遞員跟呂堯夫人嘮叨了兩句,留下了一個認錯門的解釋和一句道歉便轉身離去,屋內,董彪似乎也熬完了所有的耐性,藉著呂堯的那句話,索性告辭離去。
五分鐘後,盧通河送完了董彪,折回了呂堯家中,彙報道:「先生,彪哥已經回去了。」
呂堯點了點頭,道:「你也回去吧,賭場的生意還要你來照看呢,通寶不在,重擔都壓在了你身上,你可要撐住,千萬不能累病了累倒了,等我的傷好了,給你放半個月的長假再好好休息吧!」
盧通河頗為感動道:「請先生放心,通河一定能撐得下來。對了先生,彪哥他答應幫忙了麼?」
呂堯長嘆一聲,道:「該說的我說了,不該說的我也說了,曹濱願意出手也好,不願意出手也罷,我是絕計不會求他的,至於最終該怎麼辦,我想阿彪他會有辦法的。」
盧通河唏噓道:「可寶哥他身陷囹圄,多耽擱一分鐘,寶哥便多一分危險,而他們,一直以來只會認為死上一兩個弟兄並不是多大的事……」
呂堯沒讓盧通河把話說完,勸慰道:「我只是沒答應那夥人的要求,但也沒把話說死,他們一時半會不會做出翻臉的事情,你寶哥他一兩天之內還不會有什麼危險。你啊,只管把賭場生意安排好,通寶的事情,我來想辦法。」
盧通河留下了一聲嘆息,轉身去了,不一小會,外面又進來了幾名陌生人。「呂三爺,咱們是劉統領的部下,請跟我們走吧!」為首一人拿出了劉進的信物出來,另幾人隨即組裝出一個擔架來。
呂堯點了點頭,道:「辛苦你們幾位了。」轉而再叫來了夫人,交代了幾句,呂堯夫人不禁紅了眼眶。
為首那人道:「呂三爺,不如把夫人也帶上吧。」
呂堯擺了擺手,稍帶慍色道:「男人的事情,一個婦道人家摻和什麼?再說了,那曹濱再怎麼不濟,也不會動一個女人來出氣。」
呂堯夫人扭過頭去,掀起身上的圍兜,擦了下雙眼。
那幾人將呂堯抬上了擔架並出了門,門外停了輛貨車,待將呂堯抬上了車斗後,前面的司機立刻發動了車子,駛出了唐人街。
路上,呂堯問道:「抓羅獵的過程順利麼?」
為首那人道:「託三爺的福,一切順利,一滴血都沒留,便將那小子給擒獲了。」
呂堯道:「還是你們劉統領有本事啊!」
為首那人道:「若不是三爺您拖住了董彪,劉統領那邊絕不會如此順利。」
呂堯道:「是啊,相比董彪,那羅獵還是嫩了點。不過,不管怎麼說,咱們算是有了個好開頭,只要能撐過今天不被曹濱發現,那麼他也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們耿爺從容不迫地將那批貨運走了。」
為首那人跟著笑了起來,笑過之後,隨口問道:「三爺,您這一走,基本上就不會回來了,為什麼不把嫂夫人也帶上呢?」
呂堯瞪起了眼來,嗔怒道:「帶什麼帶?等有了錢,三爺我不能再討兩房年輕的媳婦嗎?」
冰冷的秋風迎面撲來,羅獵忍不住咳嗽了起來,連咳了幾聲後,羅獵緩緩轉過頭來,衝著劉進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意思很明顯,咳出了痰,要吐到車外。
劉進怎麼也想不到羅獵會向他提出這種要求,一時有些猶豫,不知該如何作答。那羅獵倒也乾脆,身子往劉進那邊傾了傾,口中的痰便飛出了口中,飄出了車外。
「我知道你們是誰了,我也想明白了你們劫持我的目的,說實話,我對那枚玉璽也沒有多大的興趣,大清朝是死是活,逆黨能否成功,跟我都沒多少關係。」吐完了痰,羅獵淡然一笑,道:「想當初,我羅獵跟彪哥冒死登船,原以為能以此壯舉而揚名立萬,可沒想到,卻被耿漢那廝給利用了,現在想想,也真是可笑。」
劉進原本也未刻意隱瞞,因而,對羅獵猜透了自己的身份並沒有多少驚愕,不過,羅獵如此年輕,在面對這樣的境況之時,仍舊能保持淡定,卻是出乎了劉進的預料。
不等劉進有所反應,羅獵接道:「說實話,你們這一招玩得很漂亮,抓了我,以我為籌碼,要挾濱哥放了你們那批貨,我感覺,你們最終成功的機率將超過百分之九十,甚至可以說百分之九十九,除非是過程中你們出現了紕漏,比如,一不小心將我給捅死了。」
劉進下意識地將逼住羅獵脖頸的短刀向外挪了挪,道:「你放心,只要你能夠配合咱們,咱們保證你毫髮無損。」
羅獵笑道:「我當然不會造次,我剛才說過,那枚玉璽並不關我事,至於那批煙土運到了大清朝會害了多少人,那也不管我事。我早就想明白了,你們不賣煙土,自然會有別人在賣,毀了你們的一千八百噸煙土,還會有別人的一千八百噸煙土。不過,你們雖然能夠逼迫濱哥讓你們運走那批煙土,但若是不將玉璽留下來的話,恐怕這批煙土你們也決然不可能運到大清朝去。」
劉進冷笑道:「等煙土裝上了船,輪船駛出了港,你們濱哥又能奈我何?」
羅獵呵呵笑了兩聲,輕描淡寫道:「濱哥可以調動軍艦在海上攔截你們!」
劉進猛地一怔,隨即大笑道:「你當我是三歲頑童麼?調動軍艦?那美利堅合眾國的軍隊是他曹濱開辦的?」
羅獵輕嘆一聲,不屑一笑,輕聲道:「別忘了,比爾萊恩便是毀滅在聯邦軍隊的槍口之下。」
這一次,劉進是真的愣住了,好半天都沒能回過神來。
羅獵又道:「對濱哥來說,得到那枚玉璽的目的也不過是毀了它而已,能讓它沉入海底,使得大清朝的國脈龍運就此斷裂,也算是遂了濱哥的願,所以,當你們駛入大海的時候,才會是最為危險的時候,要麼投降於聯邦軍隊,然後在美利堅的大牢中渡過後半生,要麼就死扛到底,被聯邦海軍的軍艦擊沉,永眠於海底。」
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車子很自然的減了速度,羅獵不由地又咳嗽了幾聲,隨後輕輕撥開了劉進手中的短刀,傾了下身子,吐出了一口痰去。
「我敢說,這個破綻絕對是你老兄還有那耿漢沒有考慮到的,對麼?」羅獵坐了回來,然後捏住了劉進的手,將那把短刀重新逼住了自己的脖頸。「但濱哥他一定能想得到,所以,我才會說你們以我為籌碼交換那批貨的成功率幾乎是百分之百。」
劉進幾乎陷入了絕望之中。
羅獵所言,確是他和耿漢都未曾考慮到的一個漏洞,曹濱已然不再是一個還願意講江湖規矩和道義的江湖人了,退出金山的賭場生意就表明了他的態度,而調動聯邦軍隊滅了比爾萊恩一夥更是證明了曹濱的決心。雖然,以曹濱在美利堅合眾國的地位絕不可能調動得了聯邦海軍的軍艦,但一艘裝載了一千八百噸鴉片的貨船,卻絕對可以說服聯邦海軍出動軍艦,甚至是一支艦隊。
羅獵似笑非笑看了劉進一眼,接著說道:「這個破綻,對你,對耿漢,將會是一個無解的破綻,但對我來說,卻能夠輕鬆化解。」
就像是一個將死的溺水者抓住了水面上漂浮著的一個稻草,明知道不足以救得自己的性命,卻仍要死死地抓在手裡。那劉進明知道問了也是白問,羅獵絕對不會告訴他一個字,但還是忍不住張口問道:「該如何才能化解呢?」
羅獵笑道:「你覺得我會告訴你嗎?」
劉進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道:「我知道你不會告訴我,其實,你也不知道該如何化解,你這麼說,無非就是想看到我的窘態。」
羅獵道:「錯!我不告訴你,只是因為你做不了耿漢的主。」
劉進稍顯驚異,道:「聽你這麼說,似乎你願意告訴咱們耿老大?」
羅獵笑了笑,道:「會不會告訴他,那要看他能不能出得起我要的價碼了。」
劉進道:「你想要怎樣的價碼?」
羅獵再是呵呵一笑,道:「你又做不了耿漢的主,跟你說了,不是浪費口舌麼?我覺得啊,此刻你應該問我的是我什麼要這麼做。」
劉進略加思考,道:「是啊,你為什麼會這麼做呢?」
羅獵道:「我這麼做自然有我的道理,等見到了耿漢,我自然會對他合盤托出,現在就說了,缺了點神秘感,不便我索要高價。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的是,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好久了,我不斷地給你們創造機會,可你們始終無動於衷,還好,你們並不算太笨,就在我快要失去信心的時候,終於等來了你們。」
又是一個十字路口,羅獵像是條件反射一般,再次咳嗽起來。這一次,劉進主動讓開了短刀,以便羅獵能夠輕鬆側開身子,將痰吐出車外。
「聽你這麼說,就好像是你故意被咱們擒獲似的。」待羅獵吐完了痰,劉進再將短刀架在了羅獵的脖頸上。
羅獵笑著回道:「這倒不是說我一個人能幹的過你們五個,真的拼了命,我最多也就是殺了你們其中的兩個或是三個,但我的下場也不會好過,身受重傷應該是必然,說不準還會就此丟了性命。我說等著你們,指的是我這十幾天來,每天都是在幾乎同一時間趕去神學院,你們也不想想,我又不信上帝,幹嘛往那邊跑呢?無非就是找個藉口,給你們創造一個綁架劫持我的機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