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彪鎖住了眉頭,問道:「那你都問出些什麼來了?」
連甲川搖頭道:「他根本不願搭理我,我和小輝兄弟也只能是放下補給,就此返回。」
連甲川以及他口中所說的小輝兄弟,都屬通字輩弟兄,而小鞍子十來歲就入了堂口,卻是個大字輩的兄弟,連甲川自然不敢以下犯上對小鞍子有所不敬。
連甲川回應的雖是滴水不漏,但仍舊未能消除了董彪對他的懷疑,於是,董彪換了一個方式問道:「你對小鞍子究竟有著怎樣的疑問呢?」
連甲川搖了搖頭,道:「我說不上來,只是感覺不對勁,現在他死了,那卡爾斯托克頓也死了,這就說明他心中真的藏有了秘密。」
董彪沉聲道:「你入了堂口也有三年時間了吧?」
連甲川應道:「兩年零九個月了,彪哥,我知道堂口的規矩,攤上了這麼一檔子的事情,您懷疑我也是自然,如果我有半句假話的話,甘受任何懲罰。」
董彪點了點頭,道:「知道規矩就好!從表明上看,你並沒有槍殺小鞍子的做案時間,但這並不能代表你就沒有嫌疑,至少,卡爾斯托克頓是在你值班的夜裡出的事,所以,對你的調查不可能就此結束,今天只是開始,今後隨時還會找你,你明白麼?」
連甲川點頭應道:「我懂的,請彪哥放心,我一定會全力配合堂口對我的調查。」
曹濱一夜無眠。
可以確定的是,卡爾斯托克頓的被殺肯定和偷走那兩百噸煙土的軍警勾結團伙有著必然關聯,從時間節點上看,卡爾斯托克頓死於五天前的夜裡,而那個時候,距離處理完李西瀘的時間剛好有一週的間隔。有了這一週的時間,對那夥人來說,是足夠了解到李西瀘的死訊的,因而,產生報復心理或是行為也是情理之中。
但問題是,若是報復,理應衝著他跟董彪才是,殺了卡爾斯托克頓,又能解決什麼問題呢?還有,又為何要搭上小鞍子的一條微不足道的性命呢?
就這兩個問題,曹濱琢磨了整一夜,卻也未能琢磨出個所以然來。而這兩個問題若是不能想明白的話,就很難知道那夥人的下一步行動的方向。
董彪倒是乾脆,道:「管他個逑!我還就不信了,難不成他們敢派兵攻打咱們堂口?」
曹濱憂心忡忡道:「我擔心的是剩下的那批貨可能已經走漏了風聲,那夥人貪心不足,還想吃下這更大的一批貨,於是便威逼利誘卡爾斯托克頓跟他們合作,卻終究未能得逞,故而惱羞成怒這才殺了卡爾斯托克頓,倘若如此,我們必須提前動手銷燬了那批貨,不怕賊下手,就怕賊惦記,咱們先斷了他們的念想,看他們還能有什麼陰招?」
董彪笑道:「他們一定會狗急跳牆,且自亂了陣腳,雖然狗瘋了會亂咬人,但總比縮在窩裡不肯露頭要痛快的多。」
曹濱道:「沒錯,逼他們一下,或許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不過,為了防止你我二人同時被瘋狗咬傷,從今天開始,咱們絕不能同時外出,必須要有一人留守在堂口中。」
董彪點頭應道:「我聽你的,濱哥,所以,這銷燬那批煙土的活,就交給我吧,你守在堂口中運籌帷幄就好了。」
曹濱嚴肅道:「別的事情你跟我爭也就罷了,但這件事你不可以跟我爭,必須由我來親自操作。」
董彪頗為不服,道:「為什麼呀!就這麼點破事你還擔心我做不妥嗎?」
曹濱道:「我當然不會擔心,但這件事必須由我來完成,這牽扯到堂口臉面,不可亂來。」
董彪在曹濱面前雖然習慣於不動腦子,但在這件事上卻能清醒地意識到曹濱之所以如此決絕,無非是擔心訊息已然洩露,而銷燬那批煙土很可能會遭至那幫人的當場阻攔。而且,阻攔還不便放於明面,只能是暗中進行,比如,躲在暗處打黑槍,幹掉了煙土銷燬的指揮者,至少可以爭得數日時間。
意識到了曹濱的真實意圖,董彪沒有再執拗下去。他知曉曹濱的個性,在曹濱認定的事情上執拗下去的結果只能是挨頓削。不過,做兄弟的也絕不肯眼看著濱哥獨自涉險而自個躲在堂口中乘涼,因而,在曹濱集結了一支三十人的堂口弟兄的隊伍,前往那藏匿煙土的廢舊礦場之後沒多會,董彪便開車溜出了堂口,隨身還帶上他那杆寶貝步槍。
那批貨數量巨大,且深藏於礦場巷道的最深處,用普通的辦法燃燒之是肯定行不通的,若是將貨物搬到地面上再行燃燒的話,工作量之大,絕非是那三十堂口弟兄所能完成。即便是花錢僱人,限於空間環境條件,也絕非是三兩天可以完成之事。
因而,曹濱選了一個看似複雜,實則簡單的辦法。往巷道深處運填生石灰,然後將不遠處的山澗引過來,生石灰遇到了水就會發熱,而且會呈出強鹼特性,煙土原本就懼水,若是遇到了摻了生石灰的水,那麼,這批貨絕無殘存的可能。
帶著這樣的目的,曹濱領出去的那三十弟兄在到了唐人街之後便散開了。該去搬運生石灰的往呂堯的玻璃廠方向去了,擔負引水工程的則去了堂口的武器倉庫,做這種事,炸藥是絕對少不了的。
董彪可不敢被那些個弟兄給看到了,出了堂口之後,便朝著唐人街相反的方向而去,他準備從另外一條路兜個大彎過去,趕在曹濱之前能在那廢舊礦場附近的高地處埋伏起來即可。
董彪選的這條路線甚是荒蕪,路況也是坑坑窪窪,行駛在這種路面上,若是沒有超高的車技,莫說能提上速度,恐怕連車上的人都要被顛簸的散了骨架。董彪自然屬於那種車技高超之人,那車子在他的駕駛下雖然偶有顛簸,但大多時尚算平穩,而且,車速也絕對不慢。
這種路上原本就不應該有什麼車輛,可是,董彪卻偏偏從後視鏡中看到了另外一輛車,那輛車距離自己要有一百五六十米的樣子,感覺車速上比自己還要快一些。
這原本很正常。不管是路況好或是路況差,那路,卻始終是美利堅合眾國的。任誰,不管是汽車還是馬車又或是腳踏車,都有權力在路上行駛。董彪起初也沒有多少警惕,只是隱隱對後面那車的駕駛人員頗有些不服氣,看車子的效能應該都是同一個牌子同一款車,憑什麼後面的那人能把車子開的跟他一樣平穩而且比他還快了一些呢?
不服輸的董彪隨即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來,雙手握緊了方向盤,雙腳也是緊急調動起來,於離合,油門,剎車之間迅速切換。認真起來的董彪果然厲害,將身後剛把距離縮短至一百五十米之內的後車再次甩開到一百五十米之上。
不過,身後那車的駕駛人員顯然不是一個肯輕易認輸之人,但見前車加速,他亦使出了渾身解數,將車距再次拉近了許多。「我考,跟老子玩真格的是吧!?」打起了精神來的董彪卻偏偏遇見了一片繞不過去的坑窪,不得已而踩下了剎車。
而後車,則抓住了機會迅速縮短了二車之間的距離,也就是眨眨眼的功夫,那後車便將車距縮短到了二十米左右,不過,此時他也來到了那片繞不過去的坑窪跟前,不得已而只能像董彪一樣,急踩下了剎車。
這片坑窪路段也就是二十餘米,待那後車不得已而踩下了剎車的時候,董彪的車已然來到了這段坑窪路段的盡頭。而前方,雖然算不上是什麼好路況,但畢竟是經過修整,車子完全能飆起速度來。
上了岸的董彪歡快地按著汽車喇叭,並轉身豎了下中指,然後踩下油門,絕塵而去。等後車使出那坑窪路段的時候,董彪的車早已經不見了蹤影。
甩開了那輛不懂世故自不量力且自討沒趣的後車,董彪心情大為愉悅,一路哼著小曲驅車來到了一座小山包下,將車子停在了山腳下的樹林中,然後扛起了那杆毛瑟步槍,穩穩當當地登上了山包的最頂端。這山包頂端側對著那座廢舊礦場的巷道口,而且垂直距離不超過兩百米,剛好在他那杆步槍的精度射程之內。
山包的頂端有一塊巨石,給董彪提供了天然的掩體。架好了步槍,調整好了槍距,董彪靠在了巨石邊上,摸出來一盒香菸。
可是,火柴呢?
董彪頓成慌亂之色,找遍了全身,最終也只能是失望透頂。
對一個老資格的菸民來說,口袋裡裝著香菸火柴,卻因為環境不允許或是場合不允許而不能抽菸,這種狀態下他完全可以坦然自若地忍受個兩三小時甚至更長時間。但是,這環境場合明明可以痛痛快快地抽上一支,卻因為自己沒帶煙或是沒帶火而抽不上的話,那種滋味,著實難過,莫說抓狂,就連一頭撞死的心都會自然生出。
董彪帶了煙,卻沒帶火,當他確定了這個殘酷現實的時候,登時便抓狂了。
最簡單的辦法是找些枯枝幹葉來,堆在石頭上,一槍打過去,便可形成個火引子。可是,這一槍開過之後,自己的這一趟也就算是白來了,還不如下去到礦場巷道口處找堂口弟兄要個火呢!
再有的辦法便是原始人類的鑽木取火法。可這種取火法的技巧性很是不低,別看人家濱哥能輕而易舉地把火給生起來,可輪到了他,卻是怎麼也學不會。
抓狂中的董彪忽地生出了幻覺來:車上會不會存放著哪個兄弟留下來的火柴呢?嗯,印象中似乎真的有那麼一盒!
反正濱哥跟堂口弟兄尚未趕到,自己還有時間潛伏下來,於是,董彪收起了步槍,背在了身上,沿著原路下了山。到了樹林邊上,還沒來得及來到車旁,董彪忽地鎖緊了眉頭,側耳傾聽了片刻,臉上的驚疑色越發濃厚,再也顧不上去車上尋找火柴,立刻貓著腰向樹林深處竄了過去,在一個枯倒了的樹幹後躲起了身影。
只是一小會,樹林邊上駛來一輛汽車,和董彪的那一輛,恰好是同一個牌子的同一款車。那輛車上也僅是一人,而這人,似乎對董彪的車子頗感興趣,凝視了很久還不算完,並下了車,來到了董彪的車後仔細打量了幾眼,這才點了點頭。
那是個洋人,捲毛,吊眼,鷹鉤鼻。個子不高,體型幹練,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夾克。
那洋人看過車子後,再往樹林中掃視了一眼。目光襲來,董彪登時感到了一股無形的壓力,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槍口對準了那人。那洋人似乎感覺到了危險,身形微微一閃,在他與董彪的藏身點之間隔上了一棵樹幹。
那洋人的路線控制的極為精準,直至退出樹林,始終令董彪無法窺到他的全身。退到樹林之外後,那人迅速上車,向後退了幾米,然後調轉方向,急駛而去。
董彪從藏身處起身,總算可以鬆了口氣。那洋人貌似普通,但身上卻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殺氣,使得躲在十多米遠的董彪都是倍感到壓力的存在。很明顯,此人是敵非友,而且是個高手,在那段坑坑窪窪的路上追趕董彪的便是此人,若非董彪車技高超,恐怕這人在那段路上便會對董彪有所不利。
驚疑下,董彪的煙癮也忘卻了,他急忙跳上了車,衝出了樹林,沿著那人車的方向追了出去,可是,哪裡還能找得到對方的影蹤。
這個變故令董彪極為警惕,他不敢怠慢,立刻調轉了車頭,駛上了曹濱他們的必經之路。這座廢舊礦場位於低凹之處,四面環有七八座小山包,而且山包頂部距離礦場巷道口的直線距離大都在一兩百到兩三百米之間,這對一個擅長使用步槍的殺手來說,實在是一個絕佳的狙殺環境。
半道上遇見了曹濱,不等曹濱開口,頂董彪先急切地將他遇到的這位高手述說了一遍,「濱哥,那人可不簡單,一身的殺氣壓得我都有些喘不過氣來,在樹林中的時候,他朝我藏身的方向瞄了一眼,我居然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二十多年了,這對我董彪來說,絕對是頭一遭。」
曹濱沉吟道:「你是擔心他意欲對我不利?」
董彪嘆道:「我看中的那個山頭,一杆步槍便可以基本控制了整個礦場巷道,他若是躲在了另外一個山頭上,恐怕你和所有的堂口弟兄都會處在他的槍口控制之下。」
曹濱點頭應道:「能讓你感覺到殺氣的人並不多,只因為你身上的殺氣已經足夠強大,而對方只是一眼,便讓你不由自主的顫抖起來,看來,此人絕對不簡單。你說的對,阿彪,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咱們若是再按照之前的方案進行的話,恐怕真會著了他的招數。可是,他既然能跟到了這邊,就必然會意識到這邊的秘密,銷燬那些存貨,不單不能放鬆,反而更加緊迫。」
董彪道:「我這就回堂口調集弟兄,把附近的山頭全都佔領了,我就不信,他一個人怎麼跟咱們上千弟兄鬥?」
曹濱搖了搖頭,道:「這可不是個好辦法!咱們就算拼上了堂口全部的力量,也難以對抗了對方的正規軍隊。阿彪,你且帶著弟兄們去守住了那個礦場巷道,我去城裡找一個人,此刻,也只有她才能幫得到咱們。」
董彪不由問道:「誰?濱哥,那警察局中的人可都不敢信任啊!」
曹濱淡淡一笑,道:「我怎麼會去找警察局的人呢?我要找的這個人,實際上也算是你阿彪的老朋友了,當初我被關進牢中的時候,你不就是利用了她才將吳厚頓給騙到了唐人街來的嗎?」
董彪一怔,脫口道:「海倫鮑威爾?金山郵報的那個女記者?」
曹濱點了點頭,回道:「沒錯,就是她!」
董彪再一怔,隨即笑開了,道:「這個辦法甚好!濱哥,你還真是老奸巨猾啊。」
曹濱以隨手一巴掌回敬了董彪的戲謔,道:「你們只需要守住了巷道,那名殺手在你們沒有實質行動之前,是絕對不會動手的,但你們仍舊不可掉以輕心,在進入巷道後,首先要將巷道內的情況排查清楚,不要想著將對方引誘出來,如果你們在進入巷道的過程中遭到了攻擊,也不得還擊,迅速進入到巷道中佈置好防線才是首要的任務,明白嗎?」
董彪道:「我懂!咱們的目的是順利地毀掉了那批存貨,而不是跟那個殺手慪氣。」
海倫鮑威爾近段時日過的是非常不舒心,做為一名記者,尤其是像她這種名記者,若是在一段時間內做不出具有震撼性的新聞報道來的話,那麼,不單自己會產生強烈的失落感,同事們的冷眼熱嘲也會讓人崩潰。而最難以忍受的則是主編給予的壓力,報媒需要這種具有震撼力的新聞來衝擊銷量提升,而這種具有震撼力的新聞當然不能指望普通記者,海倫鮑威爾便是遇到了這樣的尷尬。
年初之時,她以一篇《飛刀英雄橫空出世,火車劫匪一死兩活捉》的新聞報道而一躍成為金山郵報的頭號記者,隨後,又憑藉著對此熱點的後續報道而成為金山新聞界炙手可熱的人物。兩個月前,又是她獨家報道了發生在敦麗酒店的那起槍擊案,可是,從那之後,海倫鮑威爾便陷入了一個怪圈,再也遇不到具有震撼性新聞的線索。
這日上午,海倫鮑威爾在報社辦公室中撰寫新聞稿,撰寫這種不痛不癢的新聞對海倫鮑威爾來說簡直就是一種煎熬,心情不好,才思就像是被裝進了一隻塞住了瓶口的酒瓶當中,能感覺得到,但就是釋放不出來。
一沓稿紙寫了撕掉,撕掉後在繼續寫,繼續撕……
終於,海倫鮑威爾情緒崩潰,將手中鋼筆憤然率在了地上,雙手抱住了頭,五指穿插在秀髮中使足了勁地扯拽著。
便在這時,一名同事敲響了海倫鮑威爾的辦公室房門。「海倫,有個人想跟你見面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