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錚跑到柳輕如跟前,伸手就要拿那碗果汁。柳輕如手一縮,嗔道:「吳先生還沒有喝,少爺做徒弟的怎可先用。」
楚錚暗想什麼徒弟,如此讓你看到當年少爺我是怎樣捉弄這師父的,肯定讓你看直眼。心裡想著,手腕卻一抖,手背往上一抬,正好擊中那碗底部,柳輕如只覺手一震,那碗脫手飛出,楚錚右手托住,在空中劃了個半圓收回,穩穩地送到了自己嘴邊,一口飲盡,心中暗贊這小巧功夫的確挺好用,若用龍象四式來搶這碗果汁,恐怕只有碎片可以舔了。
只聽吳安然在身後悶聲說道:「難道你就會用師父教的武功來搶女娃子的東西?」
楚錚毫不臉紅,笑道:「這不是師父常教導的嘛,要學以致用,徒兒一直謹記在心的。」
紫絹給吳安然搬來一張椅子,道:「吳先生請坐。」翠苓隨即也端來一碗果汁。
楚錚見吳安然一副愜意的模樣,心裡有點不大舒服,笑道:「沒想到師父來了京城,對徒兒孝敬的東西放心多了。」
吳安然頓感一寒,想起當日那兩條蚯蚓,看著碗中粘稠的果汁,不覺有些猶豫。
翠苓見吳安然不喝,奇道:「吳先生怎麼了,這果汁味道很好的,是小婢和姑娘親手做的。」
吳安然見這小女孩天真無邪,應該不會夥同楚錚來害自己,這才慢慢品著將碗中的果汁喝完。
楚錚不滿地看了翠苓一眼,向柳輕如說道:「不是讓你們不要再做這力氣活,我想喝的話可以自己動手。」
柳輕如攏了攏鬢角秀髮,笑道:「這沒什麼,奴家雖沒有少爺的本事,但多做幾次也就熟練了。奴家現在先將水果削成塊,放在盆中用木杵搗碎後再用紗布擠出汁,也費不了多少力氣。」回頭指指兩個陶罐道:「今日只用了半天奴家和這兩丫頭就做了這麼多。」
吳安然咂了咂嘴,覺得味道不錯,暗罵楚錚以前怎麼不知道拿來孝敬師父,隨手又把碗遞過去,翠苓識趣地又給他倒了一碗。
楚錚突然想起一事,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便走到吳安然身邊,輕聲說道:「師父,徒兒這兩天苦心練功,也算痛改前非了吧?」
吳安然警惕地看了他一眼,道:「有話直說,不要拐彎抹角的。」
楚錚撓撓頭,嘿嘿笑道:「就是師父曾說過的這‘龍象伏魔功’的弊病,不知師父是否有點頭緒沒有?」
吳安然看了看柳輕如,恍然大悟,原來這小子起壞心思了。
楚錚見吳安然嗯啊了半天,不由得急道:「師父你說啊。」
吳安然突然站了起來,道:「大人和夫人來了。」
楚錚氣得把又他拉回椅中,道:「別東拉西扯的,快點說。」
卻聽楚名棠在身後說道:「錚兒,你怎麼可對吳先生如此無禮。」
楚錚回頭一看,奇道:「爹孃你們怎麼都來了,難得難得。」
這邊柳輕如三人忙從屋內又搬了兩張椅子出來。楚名棠坐下道:「有什麼難得的,為父和你母親來看你有何不對嗎?」
楚錚笑道:「孩兒不敢,只是二老同時來孩兒此地,的確甚少。」
平日楚夫人最恨一個「老」字,今日聽了卻並不做聲。楚錚感到奇怪,扭頭向楚夫人看去。只見楚夫人神色有異,正上下打量著他。
楚錚渾身發毛,乾笑道:「孃親今天怎麼了,好像初次見到孩兒似的。」
柳輕如捧著陶罐走過來道:「大人和夫人要喝點什麼,桃汁還是梨汁?」
楚名棠奇道:「什麼桃汁還是梨汁的,錚兒,你又搞了什麼新奇東西?」
柳輕如抿嘴笑道:「這正是少爺教奴家的,很方便的,將新鮮的果子搗碎後用紗布將汁水擠出,喝起來別有風味。」
楚名棠試著嚐了口,甘冽爽口,果子的清香沁人肺腑,使他精神一振,不由得讚道:「果然不錯,夫人你試試看。」
楚夫人喝了口也點點頭:「是不錯,看來我家錚兒會的事不少啊。」
楚錚笑道:「這有何難,孃親讓人照著做是了,府內管事每天買的瓜果還少嗎?」
楚夫人不答,對柳輕如三人說道:「你們先下去吧。」
吳安然見楚夫人夫婦顯然並不想有外人在場,便也起身告辭了。
見眾人都走了,楚錚覺得有些不安,問道:「娘,你和父親找孩兒何事,孩兒怎麼覺得你們怪怪的。」
楚夫人看著這平日裡最疼愛的幼子,忽道:「是嗎,為娘只不過聽你父親說你在江邊大營很了不起啊,你如何向為娘解釋啊?」
楚錚心一沉,終於來了,當初自己在江邊大營的確鋒芒畢露,已引起了父親注意,只不過是公務繁忙,沒空詳細追問而已。
一時間,楚錚不知如何是好。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扮演著小楚錚的角色。久而久之,如同莊周夢蝶,他都分不清究竟是他擁有了小楚錚的身體還是小楚錚擁有了他的思想,漸漸地楚錚已經完全習慣了這個世界,前世如同一場夢已離他越來越遠,已經漸漸模糊了。
在前往江邊大營的路上,劉阿根的背叛深深刺激了他,重新想起了前世種種,原來的自己漸漸地甦醒了,有些不甘心只當個小孩子了。終於在江邊大營時見楚名棠指揮十萬大軍與南齊作戰時他心動了,這可是在前世奮鬥一輩子都無法得到的機會啊。他忍不住也參與了進去,從此便無法自拔,那協助楚名棠掌控數萬人生死的感覺讓他熱血沸騰,才明白為什麼古人說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他雖不能親自指揮,但同樣感受到站在權力顛鋒的感覺是如此不可一世。
可楚名棠畢竟不是常人,很快覺察出楚錚有些不尋常。楚錚心中有些茫然,不知該如何向父母解釋,真相是不能說的,也是無法說清的。天知道如果楚名棠夫婦知道他們真正的兒子在多年前就已消失會有什麼反應,對一個侵佔了他們兒子身軀的「人」還能一如既往地對待嗎?而楚錚是真的很珍惜與父母的感情,還有幾個哥哥姐姐,他們讓他享受到了前世未曾享受到的親情,他也已經將他們完全當成自己的親人看待,如果失去這些,楚錚真不知道是否還有勇氣在這世界孤獨地活下去。
楚錚突然想起前世有人告誡過他的話:如果一件事情需要你說假話,那你就毫不猶豫地說吧,在很多時候,說假話比真話有利得多,也無害得多。
善意的欺騙好過冷酷的真實。
楚錚向楚夫人微笑道:「怎麼,孃親也知道了,父親在江邊大營時就誇過孩兒了。」
楚夫人道:「是啊,你父親把你誇得天上罕有、人間全無啊,江邊大營的幕僚也對你心服得很,還能幫你父親出謀劃策,為娘這麼多年怎麼從未看出你懂得用兵之道啊?」
楚錚乾笑道:「孩兒不過是聽了孃親的話,多讀了些書,當時父親要謀劃全域性,面面俱到,難免有些疏忽之處,孩兒為父親出幾個主意只是旁觀者清而已,哪有父親所誇獎的那麼了得。」
楚夫人還想再問,楚名棠阻止了她。對楚錚他只是感覺這孩子有些過於異乎尋常,倒並沒有非要追究原因的意思,畢竟自己孩子有出息他比什麼都高興。見楚錚回答的頗為圓滑,有些推諉的意思,便對楚夫人道:「夫人不要再問了,古人云:聖人生而知之,咱們錚兒生來就聰明無比,比常人知曉得多些也屬正常。」
楚夫人見丈夫發話了,便不再說話。只是心中仍有些不舒服,楚錚自幼與她生活在一起的,自己對他了解居然還不如丈夫。
楚名棠沉吟道:「錚兒,你年紀雖小,但懂事之早出乎為父和你孃的想象,為父當初在江邊大營時就覺得不能再將你當成一個孩童看待了。但你既然出生在我們楚家,又是我楚名棠的兒子,就註定無法過那種逍遙自在、不問世事的日子,你明白嗎?」
楚錚有些頭痛,暗想父親又要開始訓話了,只好點點頭道:「孩兒明白。」道理他是懂的,富貴人家的子弟想要出人頭地容易,真能成才絕不多,不然也不會有「富不過三代」這一說。
楚名棠沉吟片刻,將楚氏一族的近況《》了。楚錚越聽越心驚,他平日對府中的事關心不多,真沒想到父親看起來新任太尉,風光無限,可暗地裡壓力卻如此之大。
楚夫人也在一旁說道:「你父親雖說已是楚氏一族的宗主,但根基尚淺,身邊雖有趙先生何先生這些從南線大營帶回的謀士,可他們畢竟不是姓楚,許多事情不可讓他們知曉。你們三兄弟要多為父親分憂才是。」
楚名棠道:「你娘說的不錯,不過,錚兒為父要告誡你一句:年紀小小切勿鋒芒畢露。原本以為你三哥已是飛揚跋扈、不知輕重,沒想你在江邊大營更是無法無天,在為父身邊顯山露水也就罷了,還跑到黑騎軍中撒野,拎著兩隻百斤重的大錘把周寒安和夏漠追得雞飛狗跳,連京中的你堂祖父也知道了你的大名。你尚未成年,不要讓人人都對你心存戒意,以後在京中安心待在府裡,不得隨意外出惹事生非。」
楚夫人卻不樂意了,道:「夫君你這話就有欠考慮了。錚兒是誰,是楚家的公子,又不是夫君手下的謀士,想低調些就低調些,錚兒不去惹事,事情還會惹到錚兒身上的,如昨日楚名亭之子不就如此。雖然夫君剛到京城,可妾身想京中的達官貴人們早就對我們家一清二楚,只要夫君與皇上關係略為緩和,別的事不說,想和我們楚家聯姻的人家就絕不在少數,除了軒兒親事已定,很快就有人上門給四個孩子提親了。那些官宦人家處事慎重,肯定要不遺餘力地派人瞭解這幾個孩子,到時錚兒恐怕連兒時何時生病打個噴嚏都會讓人查得清清楚楚。」
楚名棠覺得夫人說的有理,道:「那夫人以為該如何?」
楚夫人道:「妾身以為錚兒勇猛之名以後恐怕是瞞不住了,何不順其自然,反正太尉之子在京城中霸道一些又何妨。明日夫君和妾身去拜見家父時把幾個孩子也帶上,妾身兩個妹妹雖在京中,但所出並非男丁,家父若是見了錚兒肯定歡喜到心裡去。錚兒有楚王兩家撐腰,足以在京中橫行無忌,只要平日裝得傻一些,不要像夫君所說的那麼顯山露水就行了。在京裡惹人注目是夫君這樣精明幹練的人物,對一介莽夫是不會怎麼在意的。」
楚錚苦笑道:「孃親不就是想讓孩兒裝作時常犯渾的二愣子嘛,何必這麼拐彎抹角的。」
楚夫人笑道:「那也不要太過分,要不然就沒人敢上門提親了,你只能守著你房中幾個丫環過日子了。」